凡煙小說

第111章 沒有愛也沒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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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裏最近邀請首都電視臺的臺長過來做演講了,池餘晚作為新聞小組的組長,近距離地跟著導師接觸到了那位赫赫有名的臺長,聽聞他做事雷厲風行,臺裏風氣被他一經手好得不得了。

演講就在學校的禮堂,到場的人很多,新聞小組的人因為可以提前入場便搶先坐到了前排,個個都手拿小本本準備記筆記。

池餘晚腦袋一晃,身子忽然砸在了座椅的扶手上,好在彎彎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才沒讓她跟著從椅子上摔下去。

“晚晚!你最近怎麽回事?”彎彎看著兩只手都撐在額上的池餘晚,手過去碰了碰她的臉,“有什麽事一定要告訴我,晚晚,你是不是身體出什麽問題了?”

“沒事。”池餘晚虛笑了一下,一只手無所謂地擺了擺,從兜裏摸出了手機,“我去打個電話。”

走到入場口旁的一個隱蔽角落,池餘晚沈著臉色給許眠季打了電話,打了好幾通都是沒有人接,她不死心,一直打一直打,直到那邊好像不耐煩了,終於響起了一道聲音,“餘晚。”

“……杉姐。”池餘晚按了按眉心,“怎麽還是你?許眠季又去哪裏了?”

好像萬事都要和她作對,許末起了想整死她的心就算了,許眠季也開始和她玩失聯,池餘晚想知道自己現在是不是行至末路了,閻王好像都在朝她招手。

“最近幾天她拍的打戲比較多,身體上有點吃不消,基本上都是下了戲就睡死過去了。我這幾天為了公司的事也是忙得團團轉。有些事你沒有經歷過可能不知道個中心酸,現在你還是先好好享受自己最後的學生時光,眠季有空了自然會聯系你的。”

池餘晚冷然地勾了勾嘴角,“好啊。杉姐為了晚季公司也是操了太多心了,我還沒替許眠季謝謝您呢。”

“我應該的,沒什麽事我就先去忙了。”金杉的語氣好像被公式化了一樣。

池餘晚咬了咬牙關,遠處天色暗了,晚霞呈現出一片絢麗的顏色來,她突然翹起一邊嘴角笑了起來,收了手機放進口袋裏。

正要轉身進禮堂,腦子裏卻是被人狠狠一擊,池餘晚當下就貼著墻倒了下去。

那邊許眠季還穿著戲服,鎧甲著身英姿颯爽,她收了電話,心情頗為不錯地踱步走到了金杉面前,“合作談下了,這部新劇就讓祝丹還有徐林木上吧。”她伸了個懶腰,但是胳膊伸展到一半又被身上的鎧甲束縛住了,於是便作罷,問道:“誰給我打電話?”

金杉把許眠季的手機遞給她,裏面的通話記錄顯示著一個合作商的號碼,“談代言的。”

“行,以後這些不太重要的事就麻煩杉姐都幫我處理了吧,我得專心拍好這部電影,畢竟是我媳婦兒寫的劇本呢。”許眠季說完低頭靜默了一會,手指在通話記錄裏翻了好幾遍,“最近寶貝兒沒有給我打電話嗎?”

“我幫你盯著她的朋友圈和微博呢,好像最近學校活動比較多,她應該很忙。”金杉從包裏掏出一份合同來,“你說讓我處理,我就幫你接了這個廣告,已經聯系了我很多次了,我看你拍完戲也沒什麽活動了,就先拍著這個吧。”

許眠季凝神看了看那份合同,再擡眼看金杉的時候眼裏就多了些意味不明的東西,“我記得我和杉姐說過,拍完戲,我明明有自己的安排的。”

“你沒有具體告訴我是什麽,如果是工作的話這個也不耽誤。”金杉把合同又遞過去了一些,“這次的廣告費真的很高,不賺白不賺。”

“拍完戲我要去國外進修一年,順帶著和晚晚去把婚結了,一年之後她畢業了,我也有新發展了,夫妻雙雙把家還,這就是我的設想。”許眠季把手裏的手機翻了個圈,“杉姐,你可別胡來啊。”

“胡來?”金杉無所謂地笑了一聲,眼睛往下垂了過去,把合同收了起來,“既然你都做好計劃了,那我還給你接什麽廣告,你以後該怎麽樣,我也插不上嘴了。”

許眠季卻又把那份合同奪了過來,越過桌子去拿了筆過來,刷刷就簽了名字,然後又遞回給了金杉,“但是,你說的,不賺白不賺嘛。”

金杉表情淡淡,接過合同轉身,“我回趟上海,公司不能沒有人管著。”

“嗯,有空幫我……唉,算了,杉姐慢走。”許眠季瞥了眼還在布置的現場,趕著緊給池餘晚撥了個電話,但是剛撥出去她又立馬掛斷了。

萬一池餘晚還在忙怎麽辦?算了吧,她要是想她了自然會打電話過來的。

這麽想著,許眠季把手機放到了一邊,偷著空補了個回籠覺。

——

在池餘晚的夢裏,以往都是旖旎的愛情,全都是與許眠季有關的幻境,但是鑒於最近她昏迷的次數越來越多,那個鏡子黑洞也慢慢出現了,順帶著還有許末那張可怖的臉。

那天她對許末說完想停止治療那句話之後,許末楞了好久,估計是怎麽都沒想到她會突然來這麽一句。

“為什麽?”

這樣的情況下,許末也只能問出這傻傻的三個字。

池餘晚深吸了口氣,腳底用了些力才讓自己站住了,她甚至都不敢去看許末的那張臉,那張她無比熟悉也自以為很了解的一副面孔。

“我怕了,許末。”

留下這對許末來說有些莫名其妙的五個字,池餘晚拿上逃命的速度跑出了醫院,等到她被堵在跨江大橋上時,那邊後知後覺的許末終於打了電話過來。

池餘晚不敢接,她甚至都想把手裏不停震動的手機扔進黃浦江去。

許末又發了信息過來,無數句“對不起”堆積在一起,給池餘晚的眼睛造成了不小的視覺沖擊,她心一顫,把手機扔進了包裏,眼淚洶湧地流著,她怎麽都不敢相信,她最相信的那個人,一個醫治了她那麽多年的心理醫生,竟然也會有片刻的動搖。

得了心理疾病以來,池餘晚就只有過許末這麽一位心理醫生,她確實不能忍受被自己不熟悉的人窺探到心底的秘密,好歹許末也算和她一起長大的,池餘晚對他是不排斥的。

回想自己這一路走來,在池餘晚最想放棄最堅持不下去的時候,都是許末溫柔地給她鼓勵,讓她找到力量找回自己心裏那份孤勇,可以說,沒有許末,她池餘晚根本就不會走到今天。

對於許末那片刻的猶豫,池餘晚是完全理解的,就比如自己家裏一位健壯的老人突然得了腦梗,所有家人在最開始的時候一定都是想著要拼盡全力去照顧去呵護的,可是這樣的過程又豈是憑著心底一點點動容的感情就能堅持下去的?日覆一日的枯燥與辛勞,無窮無盡的等待,被照顧的人心如死水,照顧的人慢慢地,也會失望吧。

池餘晚兩只手蓋在臉上,就著擁擠的車流和天邊的落日,終於哭得泣不成聲。

“同學,同學……”

隱隱約約的,池餘晚聽見了一道聲音,好像是在呼喚她,可是她睜開眼睛只能看到空蕩蕩的鏡子黑洞,並看不見清晰的人影。

“過來。”一面鏡子後面忽然出現一道聲音,嚇了池餘晚一跳,她偏頭看過去,卻只看見了自己的鏡像。

“……你在哪兒?”池餘晚朝著那面鏡子走了過去,生怕鏡子裏突然就出現什麽畫面,但是奇怪的是,除了自己,她什麽都看不見。

“我被你壓制太久,已經不成形了。”那道聲音空曠地從鏡子裏傳了出來,“池餘晚,但你現在的情況和我也沒什麽差別吧,我真是沒想到……許醫生竟然會那樣,哈哈。”

池餘晚狠狠哆嗦了一下,她感覺自己快要喘不上氣,只好往後退了退,想著還是離那面鏡子遠一些比較好。

“你從一開始就是錯誤,你知道嗎?一條不歸路,就算路邊會長出鮮花,但是也改變不了它底下滿是泥濘的事實。你走的就是這樣一條路,現在你所珍視的都開始放棄你了,滋味好受嗎?”

“許眠季沒有放棄我。”池餘晚在想辦法出去,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被人背了起來,跌跌宕宕好像在往什麽地方去著。

小池餘晚一楞,大概沒跟上池餘晚的節奏,半晌她一笑,“是我忘了,你珍視的只有許眠季。”

“我會去找新的心理醫生,也許適應期的時候你又會變得強大一些,但是最後贏的那個人還會是我。”池餘晚扶著暈乎乎的腦袋,透過那面鏡子不太清楚地看進了小池餘晚的眼睛裏,“我會讓你知道,我們之間,到底誰走的才是不歸路。”

池餘晚閉上眼,咬咬牙,費了好大力氣喚醒了自己的意識,終於醒了過來。

她正趴在一個寬厚的背上,這張背莫名地讓她覺得熟悉,這種時候讓她陡然起了一絲貪戀之心,但是周遭漸漸熟悉的場景也使她顧不得貪戀什麽溫暖,立馬從那張背上跳了下來。

該死的,竟然把她背到許末的醫院來了。

池餘晚立馬頭也不回地往大門口走去,剛恢覆意識的腦袋就像一個被觸發了的警報器,一會嘀嘀嘀,一會嘟嘟嘟,吵得她不得安寧。

“池餘晚!”

那道聲音終於讓池餘晚停了下來。

身後有人走近,一只手滑進她的包裏,從她的小藥瓶裏拿出她僅剩的一些藥,倒了一部分出來,遞到了池餘晚面前,“吃藥。”

池餘晚緩緩擡眼,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睛,心跳都沒由來地漏了一拍。

錦澤。

錦澤也來湊熱鬧了。

老天是真的想玩死她嗎?

池餘晚奪過那些藥,看也不看就咽了下去,接著她不再搭理錦澤,自己裹緊了身上的風衣埋著頭走出了醫院。

後面的人還是追了上來,和她隔著幾步的距離,等到了熱鬧的街道上,男人又突然開始說話了。

“你那個藥,是治什麽病的?”

池餘晚腳步一頓,“與你無關。”

“你可是我喜歡好多年的人,怎麽就與我無關了?”錦澤好像一個閑情雅致的公子哥,長腿使得他可以毫不費力地跟著池餘晚的步子,反倒還有閑心用開玩笑的體態,開玩笑的語氣從池餘晚嘴裏套話。

“要我來看,你身體上除了過瘦這一不健康體質之外,好像都是正常的。”錦澤瞥了眼池餘晚不自覺挺直的背,繼續說著,“你不會是……心理有問題吧?”

“我就算變成精神病了,和你他媽有什麽關系?”池餘晚忍無可忍地轉回身,伸手狠狠推了錦澤一把,她現在滿心的恐懼,滿肚的怨氣,偌大的世界好像就剩下了錦澤那麽一個不要命的。

錦澤往後小小地踉蹌了一步,突然伸手抓住了池餘晚兩只手腕,二話不說徑直把她扯向了自己,不等她做任何反應,直接就低頭吻上了她的唇。

那一瞬間,池餘晚清晰地聽見了錦澤唇邊溢出的一聲嘆息,“還有我在。”

人在一定時候是會墮落的,比如心理世界的陰影面積過大,一瞬間是非善惡都模糊了,孤立無援的時候最怕的就是伸過來托住自己的一雙手,要是有一個暖源,那麽不管它是什麽,人都會拼了命追過去的。

池餘晚沒有迎合,眼淚卻是滾滾而下,滑進了自己嘴裏,又被錦澤溫柔地舔舐掉。

錦澤並沒有過分,哪怕這個吻是他期盼了無數個時刻的,但是他更清楚此刻池餘晚需要的不是這個。

熙攘的人群從此刻好似靜止的時空裏穿梭過去,池餘晚呆呆睜著雙眼,她再一次感受到了很多年前,那顆已經死透了的心裏破出一片嫩芽的感覺。接踵而來的,更為清晰的,是遠處巨大廣告牌上的,許眠季的臉。

“你的病,我知道了。”錦澤擡手撫上池餘晚的臉,這個動作把她的視線往他這邊撥了一些,女孩的視線終於落在了他那張俊逸非常的臉上,“上次我偷偷拿走了你的一粒藥,找朋友化驗了之後……我那個時候很震驚,沒有想過你會得這種病。”

池餘晚垂下眼簾,往後退了幾步,她腦子裏已經容不得更多的信息量了,現在哪怕她知道錦澤說的是一件關乎她的、很重要的事,可是她已經無暇去管了。

腦子裏就剩下了那個人的名字。

許眠季,許眠季,許眠季啊。

看著池餘晚再次恍惚地邁入夜色之中,錦澤又大步追了上去,大概了解了池餘晚得的是什麽心理疾病,再稍稍聯想一下病因,錦澤只覺得自己這顆硬漢的心都被這個女人整得開始泛酸。

作為一個男人,他也許沒有女人那般細致的感知力,心思也遠沒有細膩到那麽敏感的地步,可是感情是無論性別的共通的東西,池餘晚能為了許眠季如癡如魔不知死活,他也能偏執到底死活不放過。

錦澤沒辦法了解池餘晚和許眠季之間的故事,他在知道池餘晚的病之後也想過,萬一許眠季是知情的呢?萬一許眠季會陪著她一起治病呢?那麽他豈不是連堅持下去的理由和借口都沒有了?

他猶豫了很久,很久很久,直到某天一封辭呈遞了上去,頭也不回地離開北京來了上海,他才知道,不管許眠季知不知道,不管他還有沒有機會,池餘晚都是他心裏唯一值得嘗試和等待的人。

那道淺色的背影高挑又瘦削,好像夜色再濃一點都能直接將她吞沒了,錦澤不免得又走近了一些,前面的池餘晚卻是又軟綿綿地向後躺倒了下去,他趕緊張臂接住她柳絮一般輕飄飄的身體。

池餘晚又暈過去了。

錦澤彎腰抄起池餘晚,男人一身黑色大衣在人群中高挑得紮眼,但要是走近細看,會發現他眼中其實也盛滿了茫然,在熱鬧非凡的上海街頭,他抱著自己最愛的人,卻茫然地找不到方向。

他們一路都在奔赴,朝著離家千裏的方向,追尋著一個虛空又不真實的東西,偏執又義無反顧,好像根本就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迷失在這座並不屬於自己的城市裏,找不到愛,也找不到家。

錦澤就這麽抱著池餘晚走了很久很久,他不知道要去哪兒,只好這樣慢慢帶著池餘晚感受一下慢速般的夜上海,晚風吹過,女孩的臉龐掩於發絲之後,僅露出圓潤的下巴和沒什麽血色的嘴唇。

走到一條稍顯安靜的街邊,錦澤終於是累了,在路邊把池餘晚放了下來,自己則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然後扶著池餘晚的頭輕輕靠在了自己肩上。

鏡子黑洞裏的池餘晚也暈了很久才醒過來,睜開眼,便看見自己小時候那張單純又無辜的臉蛋正瞪著懵懂的眼珠看著自己,沒由來的讓她一怕。

“你……”

“你看,我又成形了。”小池餘晚說得自己像是個好不容易修煉出了人形的妖精一樣,臉上的笑容透著絲稚氣,卻莫名讓池餘晚涼了整塊後背。

“你在這兒待會吧,我想去見見他。”

不等池餘晚發出聲音,小池餘晚就這麽憑空消失在了池餘晚眼前,心口一鉆疼,池餘晚撐不住一般又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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