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在池餘晚的幻想中都沒有出現過的世界。

腳底是柔軟的嫩綠草皮，在細密的草堆之中還布著朵朵小花，紅色、黃色、粉色、紫色……就像是一個彩虹世界落到了地面上一般。

而一條紅色的地毯就從門口延伸而至遠處，沿途是雪白紗帳撐起來的回廊，由粉色花環點綴著，好像走進去，就能一直走到老一樣。

許眠季輕輕關上了門，從回廊外走向了盡頭，然後對著還在原地踟躕的池餘晚伸出了手，“過來，寶貝。”

盡頭是一個圓拱形的門，聖潔無比，一旁擺放著無數捧玫瑰花隨著夜風散發出罄鼻的香氣，池餘晚笑著眨了眨眼，眼淚就落到了草地上。

這好像是個……極其簡單的婚禮現場啊。

她歪著腦袋看著許眠季，兩只手不停地擡起來去擦眼淚，然後慢慢邁步走向盡頭之處的人，每走近一點，就會覺得心裏破開的那些瘡痍在一點點的被修覆。

這一路走來，真的是太不易了，池餘晚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許眠季會在終點等自己。

這場長跑，好像就這樣跑到頭了。

許眠季拉住池餘晚遞過來的手，將她帶到了那扇代表著聖潔的門前，忽然單膝跪下，仰頭看著池餘晚，笑道：“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邀請你共度餘生的所有瞬間呢？不管快樂與否，我只要你在我身邊。”

池餘晚不敢呼吸，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動彈，她怕自己任何細小的動作都會破壞了現在的一切，更怕自己一眨眼，就會發現這又只是自己的一場幻象罷了。

“我……”池餘晚哭得不成樣子，“我當然願意的……”

“那，”許眠季從襯衫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絨盒，打開，裏面是一枚小巧的鉆戒，她舉起那枚鉆戒，“要不要嫁給我？”

“你娶我嗎？”池餘晚哭著撇了嘴巴，她的哭相一向是看著很蠢的，但是現在卻願意毫不掩飾地展示給許眠季看，她反覆問道：“你真的娶我嗎？真的是你……來娶我嗎？”

許眠季的心忽然就又疼了起來。

這個傻丫頭，到現在了，還是不相信她們已經在一起了，並且一輩子都可以一直在一起的事實，許眠季心裏微微泛酸，她到底，把她當成了多麽遙遠而又觸不可及的人？

“是我，笨蛋。”

池餘晚猛地彎下腰去抱住許眠季的脖子，身體裏所有的力氣都拿來哭了，到最後聽見許眠季頗為無奈地在她耳邊說，“快答應好不好？我腿都麻了。”

“啊？”池餘晚今天似乎一直在狀態之外，哭著哭著蹲了下去，看見許眠季還保持著單膝跪的姿勢，她便也在她對面雙膝跪了下去。

“我願意……嫁給你啊。”池餘晚伸出左手，那只手上已經有一枚戒指了，她忽然又笑了起來，“戴、戴兩個嗎？”

許眠季把另一條腿也跪了下去，看起來就像是要和池餘晚夫妻對拜一樣，她抓著池餘晚的左手，緩緩把那枚戒指摘了下來，然後把那沒小巧的鉆戒給她戴了上去。

“這是求婚戒指，意義不一樣的。”許眠季把取下來的那枚戒指又套到了池餘晚的右手中指上，“這個就當送給你玩了。”

“哪兒有你這樣送別人戒指玩的？”池餘晚看著自己的左手，換了一枚戒指，好像這只手的意義也不一樣了，她吸了吸鼻子，“萌萌……我真的能嫁給你嗎？”

這樣的她，真的還有資格繼續陪伴在許眠季身邊嗎？她這輩子……真的還有運氣支撐著她和她完成一場婚禮嗎？

許眠季往前湊了湊，借著這個跪著的姿勢擁住了池餘晚，溫柔落下一吻，手輕輕地托著池餘晚單薄的背脊。

“新郎新娘都跪著完成求婚儀式的，也就我們倆了吧？”許眠季揉了揉池餘晚的頭，“拜個天地怎麽樣？”

池餘晚忍不住眼淚，“好啊……”

一拜天地。

二拜命運。

三拜心之所愛。

“我會給你一場真正的婚禮的，要等我，知道嗎？”許眠季牽著池餘晚站了起來，珍重地許下了承諾。

池餘晚一直用手捂著臉哭，聲音聽著讓人揪心，“這就夠了啊……”

“這不夠。”許眠季心疼地皺了皺眉，“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這輩子我們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就再也不會走散了。”

“謝謝你萌萌……”池餘晚只想哭，她謝謝許眠季終於讓她看到了曙光，謝謝許眠季用行動告訴她，她一直以來所受的苦難都是值得的。

“跟我回上海吧？”許眠季親了親池餘晚的側臉，語氣溫柔，“我最近都在上海，主要籌備演唱會就夠了，你就當是回去陪陪我，好不好？”

池餘晚心一沈，她忘記了，被這驚喜沖昏了頭，她都險些把自己的病給忘了。

許眠季說完，沒有聽見池餘晚的回答自然也是心裏咯噔一下，“你還是生氣嗎？嗯？”

“我沒有生氣……”池餘晚把臉埋在許眠季頸窩裏，聲音細細的，“我跟你回上海，只是……我現在有些累了……”

話音漸弱，許眠季感覺懷裏一沈，急忙撈住池餘晚不斷下滑的身體，偏頭看見她竟然閉眼睡過去了，被夜風吹拂的一張臉格外安靜，她笑了笑，彎腰抱起池餘晚，轉身再看了一眼這個略顯簡陋的“樓頂婚禮”現場，帶著池餘晚下樓了。

準備和布置工作花了她好幾天時間，但是她也不想毀了這個現場，也許有一天，也會有一個人去找老師要來了鑰匙，想要在樓頂向自己喜歡的人求婚，但是推開門，就會遇見很久之前的一個故事。

她們的，細水長流又異於平凡的故事。

——

知道池餘晚要和許眠季一道回上海，池餘晚媽媽自然就趁著池餘晚去收拾衣服的空檔，揪住了許眠季進行追問。

“你這次來就是來接晚晚回上海的？”

“是的，阿姨。”許眠季端端正正坐著。

“你們倆什麽關系？走這麽近？”

“我們是住在一起的朋友，阿姨。”許眠季也慫了，想等再過一陣子，自己羽翼再豐滿一些，有足夠的資本了，再來坦白。

“住在一起？”池餘晚媽媽眼中的擔憂就這麽流露了出來，“你們倆……你可是……”

“阿姨……”許眠季有些窘迫，池餘晚媽媽的擔心是正確的，她確實對她們家女兒懷著心思，但是，“我尊重她的，阿姨。”

池餘晚願意，那麽她也願意。

池餘晚不願意，那麽她也不會硬來。

許眠季覺得自己的回答真是棒極了，看見池餘晚媽媽松了一口氣的樣子，許眠季挑了挑眉，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去你們拿點東西帶著路上吃吧，你們是怎麽回去呢？”池餘晚媽媽一到這種時候就格外操心，“晚晚最近身體太虛了，你記得盯著她讓她在路上多休息休息。”

“我開車來的，到時候她可以在後座睡覺。”許眠季的回答讓人覺得很沈穩。

池餘晚媽媽莫名就很信得過這樣的許眠季，看見現在變化巨大的許眠季，不由得又想起了池餘晚小時候天天在她耳邊叨叨的那個不聽話的許眠季，頗為感慨地嘆了嘆氣。

許眠季一顆心隨著那嘆氣聲七上又八下。

池餘晚把被自己搞得烏煙瘴氣的房間好好收拾了一通，最後大力地拉開窗簾，看見陽光肆無忌憚地照了進來，好像直接穿透她的身體照到了心裏。

這是新生的光芒吧。

她說不上是不是因為許眠季給了她安全感，從而導致她的自我意識又變強大了一些，池餘晚隱隱感覺到自己受心魔折磨的次數漸漸變少了，那些藥她也試著停了。

就讓許眠季來拯救她吧，這一次，她還是心甘情願。

上車的時候，媽媽老抓著池餘晚的手，嘀嘀咕咕說個不停，池餘晚就乖巧地站著，一板一眼地聽著，偷偷瞥一眼有些無聊的許眠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你知道那個許眠季是同性戀吧？還是要少和她玩，知不知道！”媽媽還是很緊張這個問題。

池餘晚聽完卻忽然變得嚴肅，她猶豫了一會，拽著媽媽去了一邊，“媽，如果，我是說如果，我也是一個同性戀，你……會怎麽看我？”

媽媽用力拍了下她的腦袋，“讓你爸打斷你的腿！都說了少跟那個許眠季玩了，聽見沒有！”

池餘晚不依不撓，她覺得自己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媽，其實我就是……”

“就是那麽舍不得媽媽？”許眠季走了過來，一伸胳膊把池餘晚勾向了自己這邊，兩個人貼的有些近，許眠季清楚地看見池餘晚的媽媽立馬就皺了眉頭。

“阿姨，放心吧。”許眠季放下了手臂，改為拽著池餘晚的包帶，把她拎到了車上，然後禮貌地沖池餘晚的媽媽揮手告別。

“記得每天要和我視頻，晚上睡覺前都要視頻，聽見了沒？”媽媽在車窗外千叮嚀萬囑咐。

池餘晚咬了咬唇，“知道了。”

車子終於上路了，池餘晚輕輕嘆了口氣，還是被許眠季聽到了，趁著等紅綠燈的空隙，她捉著池餘晚的下巴過去親了一口，摸了摸她的臉頰，“這麽煩？”

“我怕……”池餘晚看著自己手上那枚戒指，還是鼓起勇氣把自己的擔心說了出來，“我怕最後媽媽不能接受你。”

許眠季眼睛看著前方，忽然指了指紅燈，“你看，那是紅燈，它會讓我們停下來幾十秒，但不會一直讓我們堵在這裏。就像阿姨，她的反對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我相信她不會一直反對我們，畢竟，她愛你，而我也愛你。”

池餘晚看著紅燈慢慢變成了綠燈，再偏頭看著認真開車的許眠季，終於是揚唇笑了。

窗外是陽光明媚，池餘晚看了一會風景又去看一會許眠季，忽然覺得這樣子就很幸福了，忍不住瞇了瞇眼，笑意湧上來，止都止不住。

“笑什麽？”許眠季也勾著嘴唇笑了起來。

池餘晚不說話，晃了晃腦袋，然後脫了涼鞋把腿搭到了座位上，雙臂環住兩腿，又把腦袋擱了上去，就這麽一直笑著看許眠季。

“很開心？”許眠季抽空去摸了摸池餘晚的頭。

“很開心。”池餘晚篤定地把疑問語氣變成了陳述語氣。

高速公路兩旁永遠是最廣闊的風景，農田遼闊，金黃色的麥浪滾滾，池餘晚甚至真的看見了幾個戴著草帽的稻草人，傻傻地張著雙臂迎風而立。

可是無論窗外的風景如何改變，許眠季都一直在她的視線裏，安安靜靜，不曾動過，這樣的感覺光是想一想，都會讓池餘晚覺得很安心。

“以後，等我畢業了，我就給你做助理，陪著你工作好不好？”池餘晚忽然就有這樣的想法。

“這是想靠我養的意思？”許眠季偏過來看了池餘晚一眼，“如果你願意，我自然沒問題，養你的能力我還是有的。”

池餘晚最喜歡的一句話就是“我養你”，她並不覺得這是對女孩子很侮辱的一句話，相反的，一個女孩子能遇到一個這樣好的人，並且有能力讓那個人對她說出這句話，反而是在證明這個女孩子本身的優點和她值得被愛這個事實。

“我還是可以繼續寫小說啊，就維持現在的工作狀態，只不過是可以名正言順的陪在你身邊罷了。”池餘晚想了想，還真的開始幻想起來了，“有很多明星其實都是會和自己的助理或是經紀人什麽的在一起的，只是大眾不知道罷了，所以我們……也是可以的呀。”

許眠季笑起來，“嗯……明星和小助理，禁忌之戀。”

“……”池餘晚的臉噌的紅了，她氣哼哼咬了咬唇，然後憋著笑又開始專註於幻想未來。

忍不住的，她又去刷了刷微博，看到話題熱度榜的榜首竟然是《癡餘向許季》，立馬點進去看了看，本以為是什麽不好的消息，看到是普天同慶第一季完結以及無數粉絲哀嚎催更第二季的消息，她才放下心來。

“時間真快啊，第一季都完結了呢。”池餘晚想起自己之前都不敢去看這部電視劇，以至於那麽多集都更新完了，她還是沒看幾集的內容。

網上近期的話題幾乎都是在圍著許眠季轉，還有好多人深扒她的過去，了解到她年少時的創作與樂隊，了解到她很多年的夢想，了解到這個看起來就很棒的人竟然還這麽努力，網上對這個一夜爆紅的許眠季幾乎全都是讚不絕口。

“你的粉絲……2600萬……”池餘晚驚訝地張大了嘴，“是不是太誇張了？暴發戶老板給你買粉絲了嗎？”

“這麽不盼著你老公好？”許眠季下頜微微上擡，明顯的王者姿態，“我的實力如何，大家有目共睹，要說一夜爆紅，只不過是剛好撞對了時機而已。”

池餘晚有些看癡了，這樣意氣風發的許眠季，真的讓她愛到心尖都泛酸。

付西臨也因為這部電視劇在導演圈裏獲了一個不小的獎項，有網友扒出他和他那個演員男朋友的故事，本該遭黑的一件事情，卻因為最近網絡上同性風的掀起而變成了眾口稱讚的一段感情。

池餘晚看到一張照片，是付西臨拿著獎杯窩在他男朋友懷裏的照片，兩個人雙雙對視，光是看照片都知道他們之間有多甜蜜。

“好像……他成功了呢。”

吸引社會大眾對同性戀的關註，推廣社會所缺乏的同性文化，這些付西臨想做到的事情，他似乎都做到了。

他順帶著還捧紅了許眠季，池餘晚好像都看到了遙遠的未來，許眠季的世界有多麽寬廣。

“萌萌，你以後還拍電視劇嗎？”池餘晚沒頭沒腦又問了這麽一句。

許眠季立馬會意，“只拍你寫的小說。”

“……好啊。”池餘晚總算放下心來，她忽然發現，自己對於這顆心的掌握程度都沒有許眠季高，自己的戀人比自己還了解自己，這種感覺真是……奇妙又幸福呢。

再瞥到關於許眠季粉絲見面會上的新聞，池餘晚才記起來自己忘記了多重要的一件事，“萌萌！你的腰！”

“沒事，那是杉姐安排的一個假新聞。”許眠季繼續說，“我腰傷確實覆發了，但是不嚴重。就是最近工作太多了，我需要一個理由在大眾面前緩一緩。”

“所以……還是我推的……”池餘晚記起那個晚上，自己失手推的那一下。

許眠季白她一眼，“那你就想一想，該怎麽補償我，錢呢我不缺，就是肉償這種事呢……我還是勉強考慮考慮吧。”

池餘晚羞紅了臉，“肉償什麽！”

“償我啊，我可是你老公。”許眠季忽然又想起來什麽，看了眼池餘晚，“叫聲老公我聽聽。”

車子行駛在安靜遼闊的公路上，池餘晚開了車窗，夏天的風吹了進來，是燥熱的，但是卻帶著她喜歡的溫度，她閉上眼，甚至都聞到了遠方的味道。

那是一種叫做幸福的味道。

“叫老公。”

“萌萌。”

“叫老公。”

“萌萌！”池餘晚用力朝窗外的風景喊著，生怕萬物聽不見一樣，“我愛你——”

“知道了，真吵。”

作者有話要說：

唉……

這就是結局多好啊

真正的勇士

就是敢於在無盡的生活中體會無聊背後的趣味

卷四：永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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