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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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點了點頭:“這孩子的爹,叫李和,就在我們到達前的那個晚上被奸人所殺。”

霽雲本是混沌的眼睛瞬間清明:到達前的那個晚上,不就是自己逃離的那晚嗎?

當晚配合青公子犧牲了自己的人竟是李虎的爹爹嗎?

李虎也擡起頭來,亮亮的眼睛裏全是驕傲的淚:

“阿開,叔叔們說,我爹是英雄呢,要不是我爹,他們都會死在那裏……我不想讓他們死,可我也不想讓爹,死——”

霽雲再也忍不住,踮起腳來,努力的想要抱一下李虎:

“我知道,我都知道——”

爹爹呀,只要提到這個詞,就覺得胸口滿滿的,怎麽能忍受有朝一日,他會……

“以後阿虎就和我在一起好不好?我有爹爹,等我爹爹回來了,一定會像阿虎的爹一般疼阿虎——”

阿虎忽然抽泣出聲:

“可我還是想要自己的爹爹……”

謝彌遜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把兩個小小的身子都摟在懷裏……

30謝家阿遜

兩年後。

大名鎮城郊一處紅墻碧瓦的闊大院落。

墻外是春光明媚,草長鶯飛,墻內亦是姹紫嫣紅,碧柳低垂。花園正中一片浩渺的池塘,裏面荷葉恰如銅錢大小,卻已是絲絲生碧,隨波蕩漾,使得臨水而建的一座小亭更顯風雅。

小亭正中一個十多歲的男孩正手扶宣紙,凝神靜思。靜默的背影竟是如勁竹般兀立。

良久男孩終於拈起右手邊狼毫,飽蘸濃墨——

“雲兒,我回來了——”

一個低沈卻悅耳的男子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男孩一驚,一大滴墨水“啪”的一聲滴落宣紙之上。

男孩嘆了口氣,臉上揚起一個無奈的微笑,慢吞吞道,“我知道了。”

身子一扭,便如一條魚般滑出了來人的懷抱,

一張清而不媚的純凈小臉瞬時映入來人的眼簾。

來人似是驚艷了一下,半晌輕輕道:“小雲,越來越好看了——”

聲音竟是有些悶悶的——也只有看到這麽幹凈明媚的雲兒,自己心裏才終於舒服些。

“打住——”男孩頓時有些警惕,哼了一聲,隨手一指碧波粼粼的水面上男子的倒影回敬道,“說什麽別人好看,你才是好看到禍國殃民的那一個吧。”

別人不知道,自己最清楚,這人最討厭有人誇他生得好,甚至房間裏連鏡子都不許有一面,可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這人每次都要捉弄自己,自己當然也要好好的回敬他一番。

這兩人不是別人,正是霽雲和謝彌遜。

當初兩人和楚昭匆匆作別,霽雲拿的主意,便來到了這大名鎮居住。

上輩子經常聽爹爹跟自己講這大名鎮。據爹爹說,他年少時體弱,曾長時間在大名鎮的別院中修養,說這裏風光旖旎,將來有機會了,一定會帶霽雲來此游玩。

這一世霽雲一直記在心間,想著既然爹爹暫時回不來,自己就先替爹爹回來看看,來了後,發現這兒果然風景秀麗、物皆可喜,兩人便都愛上了這裏,索性買田造房。

房子地址便選在容府別院隔壁——

按夏老伯——也就是替容家守著別院的老仆——的意思,霽雲最好住進這別院才好。

“簡直和我家少爺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那老仆見到霽雲的第一眼就拉著霽雲的手不舍得松開了。這之後,更是只要家裏有什麽好東西就趕緊送過來,而且每次看霽雲的模樣,真是跟瞧著什麽稀罕的寶貝一般:

這孩子和少爺這麽像,說不好,真是小少爺也不一定,少爺年齡也大了,膝下卻連個孩子也沒有,要是這孩子真是少爺的孩子……

這樣想著,竟是什麽好東西,自己舍不得吃也要給霽雲送來,弄得霽雲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即便如此,可霽雲還是覺得沒有爹爹在身邊的日子有些恓惶呢。虧得有謝彌遜和李虎一直陪在自己身邊。

不得不說,謝彌遜果然是個人才,自己不過稍加點撥,短短兩年時間,當初楚昭贈給霽雲的那盤兒黃金,就在謝彌遜的手中無數倍的增長。

面對這麽多財富,一般的人肯定早就坐臥不安了,倒是謝彌遜和霽雲卻依舊是雲淡風輕。

這一切讓霽雲對謝彌遜的出身更加疑惑:

自己歷經兩世,看淡一切也就罷了,怎麽阿遜也如此平靜?

再加上阿遜竟和楚昭極為熟稔的樣子——

難不成阿遜真的是謝家人?!

大楚共有三大世家:容家、謝家、安家。

三家俱已是數百年的世家大族,根基自是極為繁茂,便是皇室,也不得不容讓幾分。

而三家來看,容家最是清貴,家族中人才輩出,先後出過三代名相;謝家卻最是尊寵,本朝有四朝皇後均源自於謝家女,便是當今太後,也是出自謝家。

至於安家,則是多將才,早年更是滿門公侯,在朝中武將中的影響力無人能出其右。只是三國征戰期間,安家人便多所折損,十多年前,安家現任家主安雲烈的唯一兒子安錚之也在護佑今上圍獵西山時,為保護今上力戰黑熊而亡,因此目前安家最是低調卻也最得聖心。

而以謝彌遜的容貌看來,實在是和傳聞中滿門風雅的謝家極為相符。也不知這人是怎麽生的,竟是年歲愈長,便愈俊美。那日游湖,恰遇本地花魁的畫舫經過,兩岸游人爭相探看,霽雲卻只瞄了一下便閉上眼睛——

那花魁也算個美人兒,可比起自家阿遜來,何止差了一點半點?

只是不知為何,阿遜瞧著對自己的長相卻似很是不喜。甚至好幾次,自己還瞧見他站在正午的大日頭下暴曬,可即便如此,肌膚卻仍是白皙如玉,每次看他懊喪的神情,自己都覺得可樂的很。

如今聽霽雲說他生的“禍國殃民”,謝彌遜臉色果然沈了沈,垂著頭退回涼亭,坐在霽雲方才坐的的那張湘妃凳上,頭斜靠著柱子,神情說不出的蒼涼外竟還有一股子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

霽雲以為謝彌遜又作怪,也不理他,只管繞到石桌另一面坐了,自顧自的倒了杯香茗捧在手裏。

斜眼間忽然瞧見謝彌遜摸了把匕首在手中,雪亮的刃正對著自己的臉頰,不由嚇了一跳,一步跳過去,握了謝彌遜的手腕嚷道:

“呆子,你做什麽?”

謝彌遜猝不及防,手腕被握了個正著,竟是也不掙紮,眼神中卻是說不出是諷刺還是痛恨:

“這一身臭皮囊也就這張臉最是可厭的緊!”

霽雲楞了一下,不覺皺了眉頭:這世上哪有人這般說自己長相的?難道方才這人不是嚇自己,而是真的想毀了那張臉?

難不成發生了什麽自己不知道的事?

推著謝彌遜坐在椅子上,又拿了杯熱茶塞到謝彌遜手裏,往四處瞧了瞧:

“阿虎呢?”

謝彌遜拿起霽雲的手遮住自己眼睛,卻是一句話不肯說。

“餵,你們幾位怎麽這般無禮?我不是說了我家公子不想見你們——”

好像是為了印證霽雲的猜測,外面忽然響起一陣喧嘩聲。

霽雲立時明白,阿遜今日的反常怕是便和這群不速之客有關!神情瞬時一冷:還真是囂張啊,竟敢打到自己門上了!

下一刻,一群衣著不俗的人就沖進了院子,為首的卻是一男一女,看兩人年齡,也就十七八歲的樣子,和阿遜的年齡大致相仿,待看清兩人的長相,霽雲明顯一呆,下意識的就回頭去瞧阿遜:

這兩人比起阿遜的俊美來自然還差上一截,眉目之間卻明顯和阿遜有幾分相似……

霽雲緩緩擺了擺手,示意聞聲而來的侍衛退下去——看這兩人模樣,難道是,阿遜家人?

一群人呼啦啦沖進涼亭,為首的一男一女更是大喇喇坐在主位上,斜眼睨視著阿遜,一副又是厭惡又是鄙視的樣子。

阿遜卻始終抓著霽雲的手,竟是連眼睛都沒睜開,更別說搭理那兩個人了。兩人臉色頓時沈了下來,瞥了一眼垂手侍立的管家。

那管家心領神會,上前一步陰陽怪氣道:“喲,奴才方才遠遠瞧著,還以為眼花了呢,沒成想,還真是表少爺!表少爺人大了些,怎麽還是從前的性子?便是家裏的奴才也這般沒眼色,還不快過來給我家少爺小姐磕頭?!”

沒眼色的奴才?霽雲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看眾人都瞧向自己,這才明白,竟然說的就是自己!

阿遜霍的睜開眼來,臉上神情一片森然:

自己只是對他們厭惡至極,不想看到這些面孔罷了,竟敢在自己地頭上對雲兒吆三喝四的,難不成真以為自己怕了他們不成?

霽雲按住阿遜即將暴起的身形,淡然道:

“不過是個瞎了眼的狗奴才罷了,阿遜的身份,何必跟這樣一個上不得臺面的下賤東西一般見識?我只是有些奇怪,到底是何等蠢笨如豬的主子,才會□出這般丟人現眼的奴才?”

蠢笨如豬的主子?本是冷眼瞧著這一切,一副看好戲模樣的一男一女臉色頓時難看之極。

那管家也氣得一口老血差點兒吐出來:

奴才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憑自己謝府管事的身份,便是上京中一些小吏也得巴結伺候著!卻再沒想到這窮鄉僻壤中,竟被一個小小少年指著臉斥罵,還連累的主子沒臉!一張老臉登時變成了豬肝色:

“表少爺,這是你養的兔兒爺,還真是牙尖——”

話音未落,眼前突然人影一閃,卻是謝彌遜一腳踹了過來,那管事只來得及“哎喲”一聲便滾進了水塘中。

“謝彌遜!”那少爺小姐模樣的兩人再也坐不住,一下站了起來,瞧著阿遜又驚又怒,“你竟敢對我的人動手?”

“謝蘅,謝玉,慢說這不是上京謝府,便是在那個腌臜地方,我照樣一腳把他踹下去,你又能奈我何?”謝彌遜的眼睛劍一般刺過來,兩人心裏頓時一涼——

怎麽忘了,這謝彌遜自來就是有娘生沒爹養的無賴罷了!

31謝家阿遜(二)

謝蘅重重的喘了口粗氣,心裏又恨又怒:

謝彌遜說的沒錯,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自己都拿他沒有一點兒法子!

這個賤種,為什麽還沒有死!

當初,因為他,謝府掀起了多大的風波,闔府清譽險些毀於一旦!

謝彌遜的母親不是別人,正是父親最小也最疼愛的妹妹、美名滿京都的才女謝悠然。本來,當年,謝悠然可是準太子妃的熱門人選之一,說是之一,不過客氣罷了,依謝府的地位,再加上後宮太後娘娘的安排,謝悠然定然能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卻哪裏料到議親前夕,謝悠然忽然失蹤,謝府幾乎翻遍了整個上京,竟然無法找到她一點兒蹤跡。

後來,爹終於在一個小鎮找到了姑姑謝悠然,只是此時的謝悠然,卻已經是一個有著八個月身孕的孕婦了!再後來謝悠然難產而亡,爹就把繈褓中的謝彌遜帶回了家。

本來爹爹是對這個孩子極其厭惡的,要不然也不會從抱回來交給娘親後,三年裏看都沒去看過他一眼。只是這謝彌遜倒也命大,竟然活了下來,而且三歲的時候,忽然從自己居住的房子裏跑了出來,又因緣巧合碰到了爹!

直到現在,謝蘅都無法理解自己爹的心思——

若說以前是恨不得世上沒有謝彌遜這個人才好,這之後卻簡直就是把這小子給捧上了天!竟不但謝彌遜的一切待遇比自己和哥哥這樣的嫡出兒子還要好,甚至還異想天開想把謝家交給謝彌遜打理!

雖然最終作罷,卻又放出話說,要把妹妹謝玉嫁於謝彌遜為妻!

不就是一個賤種嗎!也不知爹爹怎麽想的,竟是無論如何要把謝彌遜留在謝家!甚至大哥擡出同姓不婚的律條,爹竟說什麽“阿遜的‘謝’姓不過是權宜之計,總有一日,阿遜會回歸本宗的,同姓不婚之說自當作罷”!

竟是一副鐵了心要把妹妹給謝彌遜的樣子。

謝蘅和大哥都明白,以爹爹的地位和權勢,真要給謝彌遜換個姓,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可謝彌遜那個賤種,怎麽配得上氣質高華的玉兒!

好不容易八年之前這小子突然失蹤,所有人終於松了一口氣,都不住慶幸這小子不見的好!

轉眼間八年過去了,便是執拗如爹爹,也淡了再去尋他的心思。還以為那謝彌遜早成一堆朽骨了呢,卻沒想到他竟然還活著!

也不知道這些年,他都躲到哪裏了去!明面上有爹瘋一樣的四處打探,暗中大哥也秘密派出了很多人去尋找,卻都沒找到!卻在這大名鎮,教自己給碰著了!

謝蘅冷笑一聲,身子緩緩後倚:

“阿遜你自然是威風!可我倒想知道,若不是依仗我們謝府,依仗爹爹的寵愛,你的威風還能有幾多?你眼裏看著劉柱是仗著謝府勢力的一條狗罷了,殊不知,本少爺眼裏,你又有什麽兩樣?離了我們謝家,你就狗屁不是!可我們謝家給你多少,也可以拿回多少,別以為冠上了個謝字,你就真是我謝家人了!”

謝彌遜冷冷的瞧著一副趾高氣揚的謝蘅,神情忽然有些古怪,施施然坐下:“是嗎?謝蘅,我本來還猶豫著要不要回謝家呢,既然你如此說,那我明日就讓人準備車馬,回去一趟算了!既然要做謝府的狗,那也要做的名副其實不是。謝蘅,不然咱們現在就打個賭,看我把你的話說給你爹聽後,是我真淪落成謝府的狗,還是你被揍成死狗都不如!”

“你——”謝蘅一下站了起來,本是想激了謝彌遜再也不回謝府的,哪知道卻適得其反,頓時就有些氣急敗壞,根本沒註意到阿遜提到自己爹爹時不是說的“舅舅”而是,“你爹”。

卻被旁邊的謝玉給拉住。

謝玉不愧是謝家人,盡自生的裊娜多姿纖秾適度,眼眸流轉間,別有一番世家女子的高貴:

“表哥,玉兒有禮了。”

謝彌遜瞟了一眼謝玉,冷淡的嗯了一聲。

謝玉看著謝彌遜一張風流倜儻的臉,心裏暗恨,從小就討厭這個表哥,每次兩人一起出去,別人看到他後,就再沒人關註自己。而且,最可惡的是,明明是個父不詳的賤種罷了,骨子裏卻生生比自己這世家貴女還要傲氣!

要讓自己嫁給他,那還不如死了算了!

再擡頭,謝玉已經很好的收斂了眼中的厭惡,換上了一副溫婉的模樣:

“剛才哥哥說話多有得罪,還請表哥見諒。玉兒知道,表哥從小便有大志向,表哥這樣的人,又豈是我們謝府能留得住的?只是爹爹有時難免糊塗,更有這世間多俗人,專愛挑人家短處,表哥一日在謝家,便難免會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妹妹心裏倒是覺得,表哥也算是半個謝家人,表哥這樣的,謝家便是養一輩子又如何?左不過,多費些銀子罷了!”

不低不高的聲音,卻是句句帶刺。

謝彌遜的手慢慢收攏,漸漸攥成拳頭——

從小到大,自己耳邊便灌滿了這樣或明或暗的嘲諷甚至謾罵,內容無一不是指責自己賴在謝家,不過是想要垂涎謝家權勢財富罷了。八年了,所有的一切仍是沒有分毫改變,這謝府少爺小姐的眼中,自己依然不過是一個下賤無比的依附他們還包藏禍心的賊人罷了!

“阿遜——”一直靜靜聽著的霽雲忽然開口,又拉過謝彌遜的手,把那攥到發白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所謂清者自清,這世間自以為是的人太多了,你都要生氣的話,那還活不活了?”

“你說誰自以為是?”在謝彌遜面前吃了癟的謝蘅腦門上青筋都迸出來了,真是反了,連個小廝都敢跟自己這謝府少爺叫板!

霽雲瞥了一眼氣急敗壞的謝蘅:“謝少爺果然還不算太愚蠢,終於知道自己如何的自以為是了!”

“你——”除了謝彌遜,謝蘅還是第一次碰見有人敢不把自己放在眼裏,剛要出言呵斥,卻被霽雲打斷:

“兩位高貴的少爺小姐既然非要賴在我們家不走,我這裏倒有一個故事講給你們聽:說是有一只烏鴉,得到了一塊腐爛的老鼠肉,烏鴉很高興,把腐肉當寶貝一般銜著。這時空中有一只美麗的鳳凰從天上飛過,烏鴉害怕鳳凰搶它的腐肉,便發出“嚇”的一聲來恐嚇鳳凰。鳳凰見了,嘲笑烏鴉:我非高枝不棲,非美食不食,非甘泉不飲,區區一塊腐肉,怎麽會去跟你烏鴉爭!”

說完用力握了一下謝彌遜的手,鄙夷的瞧著謝蘅和謝玉道:

“我家阿遜就是天上的鳳凰,而你們,不過是那無知而鄙陋的烏鴉罷了!現在,抱緊你們的腐肉,走吧!”

謝彌遜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一眨不眨的盯著霽雲。李虎瞧著霽雲更是佩服的五體投地:明明阿開還那麽小,怎麽就懂得這麽多啊?瞧把那兩個什麽少爺小姐給說的臉紅得和猴兒屁股一般,真是太解氣了!

謝蘅和謝玉終於再也坐不住了,同時站了起來。

謝玉俏臉通紅,再顧不得淑女的風度,一跺腳沖著道謝彌遜道:

“表哥,這小子的意思是不是也是你的意思?”

謝彌遜驕傲的擡頭:“那是自然!”

謝蘅怒聲道:“既如此,謝彌遜你最好牢記你今日的話,不要再對我們謝府有什麽非分之想,還有玉兒,也不是你這般身份的人能配得上的!你只要記著,我們謝府的一草一木都和你沒有任何關系!”

小亭外突然一陣塵土飛揚,卻是本在旁邊候著的李虎不知從哪裏摸了把大掃帚奔過來,嘴裏還不住嚷嚷著:

“臭烏鴉,快走,快走,你們的腐肉,我家公子才不稀罕呢!還賴在我們這裏,想要找打不是!”

一向自詡門第高貴的謝蘅和謝玉人生中第一次不但沒被人放到眼裏,還被狼狽不堪的掃地出門!

涼亭裏,謝彌遜忽然長臂一伸,牢牢的把霽雲抱在懷裏,任憑霽雲如何掙紮,卻是怎麽也不肯放手——謝府人的眼中,自己不過是一只躺在爛汙中的臭蟲罷了,怎麽踐踏都不過分,便是自己,也明白,一旦身上沒了謝府的光環,自己不過是個永遠見不得光、永遠被人們鄙視的私生子罷了!惟有自家雲兒,真是傻啊,竟然說,自己是天上的鳳凰,自己這樣一身汙濁的人,又怎麽配……

32安東之行

“走吧,上車吧。”

謝彌遜臉上的笑容實在太過明媚,李虎大張著嘴巴,連手裏的簿冊掉到地上都沒有發覺。

霽雲卻是一臉的不樂意:

“你們都騎馬,為什麽獨獨我要坐車子?”

上輩子自己就無比向往縱情山水、駿馬馳騁的日子,好不容易這輩子重新來過,自然要把曾經渴望的都嘗試一遍。

“好。”謝彌遜卻仍是好脾氣的樣子,哪還有一點兒面對謝府諸人時桀驁不馴的模樣?

“這些馬性子都太烈,我已經幫你準備了一匹好馬,等咱們到了安東,自然就可以見著了,雲兒就先委屈片刻可好?或者,我陪雲兒一同呆在馬車裏?”

“算了吧。”霽雲一口回絕,阿遜近來便真真如退化成嬰兒般,實在是粘人的緊,不時便要抱自己一下,早知道如此,自己當初就不講那麽一個故事了。好像就是從那日起,阿遜就染上了這麽個壞毛病的!

也不待阿遜再開口,霽雲便自顧自快步往停在外面的馬車而去——阿遜從不曾騙過自己,既然說已經在安東準備了一匹好馬,那就定是真的了。

哪知道雖是百般小心,身子仍是一輕,再擡頭,已經被阿遜牢牢抱著往馬車裏送去——

“阿遜!”霽雲很是抓狂,阿遜是不是把練的功夫都用到自己身上了?明明自己計算好了的,距馬車這麽短的距離,阿遜不可能趕過來的,“我自己有腳,以後不許再抱了,不然,我就真惱了。”

“這次例外,馬車太高了。”謝彌遜低低的笑著,心裏卻是滿足的不得了。

霽雲無奈,實在是掙又掙不脫,無論自己如何著惱,這人又只是笑嘻嘻的,一副死皮賴臉的樣子,只得任他抱到了車上。

李虎已經騎了匹馬跑過來,手裏還捧著盤兒水靈靈的桃子:

“阿開,你最喜歡吃的桃子。”

還以為今天會錯過呢,幸好賣桃兒的人來得早。

霽雲接過來,看那桃子已經洗的幹幹凈凈,拿起一顆大大的咬了一口,然後笑瞇瞇的沖著李虎道:

“嗯。真甜,阿虎,謝謝你啊。”

又拿了顆桃子遞給車夫位置的夏二牛:

“二牛,你也吃。”

夏二牛是看守容府別院的夏老伯的兒子。

本來夏二牛是在城裏一家鏢局當差,據說報酬還蠻可觀的,可夏老伯自打見了霽雲後,就認定了霽雲是容家人,本想自己跟在身前伺候,可一來自己年紀大了,二來,這別院也離不得人,便二話不說,把兒子夏二牛給叫了回來,令他不許當鏢師了,跟在霽雲面前當車夫好了,話裏話外,已是把霽雲看成了小主子一般。

夏二牛也是個孝順的,聽爹說讓自己回來伺候小少爺,二話不說的就辭工回來了。

看霽雲遞過來的桃子,夏二牛很是感動,道了謝後拿在手裏——聽爹說,當初主子在時也是這般做派,對他們這些下人都可親的很。

謝彌遜和李虎各騎了一匹馬再加上楚昭送的兩個護衛,四人分開左右兩邊護著霽雲的馬車很快離開大名鎮上了官道,直奔安東而去。

安東是有名的魚米之鄉,也是大楚的“糧倉”,大楚每年的糧食,幾乎有一半都是來自於安東。

除此之外,安東的絲織品在大楚也是有名的緊,名動天下的織錦坊就是在安東。

也因此,安東自來就有“小上京”之稱,端的是南來北往、商賈雲集。

自然,霽雲此次趕往安東,除了生意上的事情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送青公子回家。

兩年了,每每想起青公子,霽雲都會黯然神傷。謝彌遜看在眼裏急在心中,可青公子當日留下的東西實在太少了。本來兩人寄希望於李氏玉娘,哪知楚昭走後不幾日便派人快馬加鞭趕來,只是那人送來的卻不是關於青公子的消息,而是一罐兒骨灰!

卻原來那李氏玉娘竟是個烈性女子,在得知青公子死訊後,竟自盡而亡!

霽雲把兩人骨灰合到一處,又大哭了一場,也派出了更多人尋訪,只是除了青公子臨終時所說的“青川”外,再無其他線索。

兩年裏,霽雲已經去了不下四個“青川”,可尋訪結果,都和青公子無甚幹系。一月前,偶遇一個來自安東的商人,言談間說道安東也有一個青川,風景很是秀麗,霽雲聽後不由心動,當即決定到安東去一趟。

正自閉目沈思,馬車外忽然響起了一陣劈裏啪啦的響聲,霽雲楞了一下,忙探頭往外看,卻是本來好好的天兒忽然下起雨來,也不知下了幾時,外面謝彌遜和李虎的衣服已經濕透了,緊緊的貼在身上。

霽雲楞了一下,忙招呼兩人:

“快上來。”

看霽雲探頭,謝彌遜撥轉馬頭就跑了過來,低頭任霽雲幫他擦去一臉的雨水,神情焦灼道:

“雲兒安心坐在車上就是,我和阿虎沒事兒。這荒郊野外的,我們要快些趕路,我記得前面不遠應該有一家客棧,咱們趕得緊些,天黑前應該能趕到。就是下了雨,路上會顛簸些,雲兒你坐穩了。”

霽雲朝遠處望了望,一片白茫茫的,卻是看不到什麽,知道謝彌遜說的有理,只得點點頭,囑咐幾人小心,這才回到車裏。

好在又趕了半個時辰,終於到了一個小鎮,距離官道不遠的地方,依稀能看到客棧的招牌上“好再來”幾個大字。

謝彌遜長舒了一口氣,忙打馬上前,李虎和夏二牛也忙跟了上去。

卻沒想到,來到近前,竟是被擋在了客棧外。和他們一樣被擋在門外的還有一輛青布馬車。

“已然客滿了嗎?”謝彌遜不由很是詫異,明明瞧著客棧裏很是冷清的,不像住滿了的樣子。

“對不住了,客官。”掌櫃的一臉抱歉的樣子,“客棧裏倒是沒有多少人,只是被人包下了——”

這又是風又是雨的,小鎮上又自己一家客棧罷了,掌櫃的也不忍心把人拒之門外,只是對方身上還有郡府的腰牌,自古民不和官鬥,郡守府的人,自己又怎麽惹得起?只得答應下來。

“掌櫃的再去問一下,也不是要難為你,委實是我家老主人的老毛病犯了,得趕緊找地方安置。”青布馬車的車夫一臉焦急。

“是啊。”幾個人中,夏二牛算是個老江湖了,看掌櫃的還在猶豫,忙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走上前,陪著笑臉道,“大伯,勞煩您再去幫我們通融一下,都是出門在外的,誰都不容易,客棧那麽多房間,空著也是空著不是?您悄悄把我們安排進去,神不知鬼不覺的,誰還能怪罪了您去!”

“掌櫃的,不然,就讓他們都到我住的院子來吧。”一個聲音也突然□來道。

幾人擡頭瞧去,卻是一個和謝彌遜年齡相仿的年輕公子,一身青布儒衫,寥落的秋雨中,那人打了一把素凈的雨傘站在空空的院子裏,竟是說不出的清悠高遠。

“也罷。”掌櫃的也覺得這些人的情形著實可憫,而且鎮子委實太小,雨這麽下著,看著一時半會兒的也停不了,這要硬著心腸把人攆走的話,也委實狠不下心來,便點了點頭道,“就麻煩幾位客官和傅公子擠擠吧。你們手腳輕些,別弄出什麽動靜來,安安生生的住這一夜罷了!”

幾人忙向掌櫃的道了謝,又謝過那位傅公子,各自趕了車馬悄沒聲的往後面偏院而去。

哪知剛走了幾步,正房的門忽然推開,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子一搖一擺的走出房間,嘴裏還吆喝著:

“掌櫃的,快送姜湯來,我家少爺好像受了寒——”

一錯眼突然瞧見院子裏除了掌櫃的外,還有幾個人,頓時勃然大怒:

“不是跟你說不許再放人進來了嗎?還不快把他們都趕了出去!”

胖子一露面,李虎就不自覺的扭頭看了一眼手裏也牽了根馬韁繩的謝彌遜,一副放下心來的樣子。

掌櫃的卻是嚇了一跳,忙不住點頭哈腰,苦哈哈道:

“官人見諒,這幾位客人都是傅公子的朋友,他們本就約好了的,就到傅公子院裏擠一擠。官人您大人有大量,就讓他們湊合一宿吧,鄙人擔保,絕不會驚擾到公子和小姐。”

傅公子也上前一步,沖著胖子一拱手剛要替幾個人說項,胖子卻忽然擡腳,朝著傅公子就踹了過去:

“什麽狗屁傅公子,不就是一個窮秀才嗎?剛才是我們少爺可憐你,才開恩沒攆你出去,你倒好,還蹬鼻子上臉了——”

傅公子猝不及防,被踹了個正著,身子猛地一趔趄,眼看著就要摔倒在泥水裏,幸虧阿遜飛身上前一把扶住:

“劉棟,你好大的膽子!”

正自說的唾沫橫飛的胖子一驚,這人怎麽知道子的名字,剛想斥罵,對方卻一下擡起頭來。

劉棟一下張口結舌的站在了那裏——

自己怎麽這麽倒黴,隨便走出來叫一下掌櫃的,都能碰見這個活祖宗!

還沒想好怎麽應對,阿遜也同樣一腳踹了過來。

劉棟只來得及叫了一聲“少爺”,肥胖的身子便再次飛起,正正砸在外面的池塘裏,頓時激起好大一片水花!

33 安東之行(二)

“什麽人在外面?”聽院子裏的動靜不對,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門簾刷的一下挑起,房間裏的幾個人倏地回過頭來——

還真是冤家路窄,竟是前不久剛剛謀面過的謝蘅一行,謝蘅坐在上首,下首還有三個年輕男子相陪。

本是斜倚在車廂上的霽雲忽然坐直身姿——怎麽是他?

卻是方修林正坐在謝蘅右下首!

謝蘅也一眼看到謝彌遜等人,神情頓時就有些僵硬。

坐在左下首的緋衣男子看到這群不速之客,臉色頓時極為不悅,沈聲道:

“哪裏來的狂徒,還不快——”

卻被謝蘅攔住,咬牙道:

“算了,隨他們去吧,不就是幾個房間嗎。”

嘴上這樣說,心裏卻是嘔的要死:

這個賤種怎麽就陰魂不散了,竟是在這裏都能碰到。

不但方修林,便是另外兩人心裏也都有些詫異:這謝蘅雖無功名在身,卻是謝家嫡公子,一路上的威風堪比王侯,那真是排場的很,!這樣好說話的樣子還是頭一遭見。

倒是那緋衣公子眼睛在謝彌遜身上停了下,眼中閃過一抹興味來。

那傅公子也恰在此時擡起頭來,不覺一怔,忙上前幾步很是驚喜的沖挨著緋衣男子坐的錦衣公子道:

“錦洛兄,是,錦洛兄嗎?”

“怎麽,是錦洛的朋友?”緋衣公子皺了眉頭。

錦衣男子擡頭,冷淡的掃了眼形容落魄的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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