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12-16 18:31:34 字數：4782

我坐在扇攤前，昏昏欲睡。畢竟是一夜無眠啊！我現在只是感覺自己頭重腳輕，飄忽不已。我將顏料和畫筆收起，因為我知道今天自己不能畫了。坐在竹椅上，強睜睡眼，看著街上往來的行人。就在我看到蕓兒以前擺攤位的地方時，我楞住了。困意也一掃而盡了，我不敢相信的看著對面那個身穿樸素衣著，賣玉器的女孩。

是那個大小姐。

現在的她，和大街上的平常女孩一樣的裝束，看不出來與別人有什麽不同的地方。不過，她的攤位上的人明顯的比別人攤位上多。讓我好奇的是，她竟能應對的如此自然，處事竟能如此的玲瓏。無論男女，只要在她的攤子前停留，就都會高興地帶走至少一件玉器。我很少見過這麽會做生意的人！

好一會，攤邊的人才散盡，她才得一時的空閑。看著我在看她，便微笑著走了過來說：“我算是你新來的夥伴了，以後還望姐姐多多幫襯！”

我明知故問道：“是你把蕓兒換走了？”

她笑著說：“是啊！我看這地方清靜、雅致，是如玉之人必到之處。所以，我這個賣玉的俗人，又怎麽會錯過一個這麽難得的商機呢？”

我聽這話有言外之意，也不知她在打什麽主意。便也不想與她周旋，說道：“我叫源畫扇，如果有什麽可以幫上忙的我很樂意效勞。”說著我又冷笑道：“不過我想，你一個千金大小姐，侍女、丫鬟一大推，又有功夫極高強的跟班相伴左右。我的些微綿力恐怕無用武之地吧？”

她也不管我的冷嘲熱諷，笑著說道：“姐姐，此言差矣！俗話說得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不管我們身世如何，現在同在街市做生意，就是一樣的人，就應該互相扶持。我說的對嗎？我叫金盛陽，還望以後多多關照！”說著向我伸出了手。

我看她熱心待我，縱有好多嫌隙耿結於心，我也不好發作。又想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我若拒絕，就顯得我以小人之惡心，來拒絕她君子之美意。看著她伸出的手，我思量再三，我還是握住了她的手。

她高興地說：“以後我們就是好姐妹了，你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就叫我！別的也許幫不了，看看攤子，賣賣扇子還是可以的。”她轉頭看到攤子上來人了，便又說道：“好姐姐，我先走了！”說完，便又高興的離開了。

我很是迷惑的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默默的說道：“這丫頭是不是瘋了？放著大小姐不做，跑這來幹什麽？她竟然對過去發生的事一點都不介懷，仿佛從來沒有過一樣。真讓人猜不透！”我轉念又想：還是離她遠一點好，花無情可不是好惹的！其實昨天的事，不僅讓若琦受驚不小，我也有些後怕。畢竟，我生來第一次見過這種讓人如墜冰窟、如墮地獄的人。

想著，想著，困意又上來了。我有雙手輕拍了一下臉龐，又站起身來伸展一下四肢。邊轉身去整理身後掛起的扇子，邊說道：“不能睡！不能睡！今天一把扇子還沒賣出去呢。再睡下去，就沒飯吃了！”

“那······我現在可以取走昨天請你畫的扇子了嗎？”我聽道這個聲音，吃了一驚。轉頭一看，又對上了那湖水般清澈幽深的眼睛。

是昨天的那個身著青竹衣衫的男子。不過，今天他穿的是青荷圖案的蟬翼外衫，通透的可以看見裏面幹凈的白色衣襟。漢白玉束發，藍田玉佩帶。錯覺嗎？我感覺他今天比昨天俊逸許多，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我看了許久。不知是困意，還是陽光，我看著的那張臉越來越迷蒙、恍惚，像是天堂來的使者。我瞇著眼睛，想把他的臉看清。可，還是看不清。

“姑娘，你沒事吧？”那人關切的問。

我搖了搖頭，揮走一頭的霧水，才看清那男子的臉。我不好意思的問道：“你說什麽？”

那男子笑著說：“我說，昨天你畫的那把扇子。”

我才猛然間想起，不由拍了一下自己健忘的腦袋，自言自語道：“怎麽竟然會忘掉？”其實也不能全怪我，昨天忙了一天，晚上又罰了一夜的跪，今天又懵懂不振、精神不濟。我哪裏有時間畫嗎？

那男子臉上有一陣失落，不過隨即又笑道：“那麽，可不可請姑娘以現在幫我畫？我今天閑來無事，可以等姑娘畫好。”

我心想，不就是一把扇子嗎？又不是生活急需用品，幹嘛要的這麽急啊？不過，看在他給我的感覺很好的面子上，我還是答應了。就說道：“好吧！你先隨便看看這裏的扇子吧！權當打發時間。”說著我又將收起的顏料和畫筆拿出來，取了一把素扇。強打精神，去拾筆。

迷迷糊糊，迷迷糊糊，腦子又開始上霧了。白色素扇上的已經畫好的些許墨跡，漸漸地被白色吞噬。就連手拿的畫筆，也漸漸變成了白色的虛無。我的眼睛時開時合，全然看不到一點實物。提筆的手也漸漸的軟了，在我渾然不明的情況下，在扇子上留下了一個大大的墨印。

“姑娘！姑娘！”

聽到兩聲呼喚，我的腦袋又開始漸漸的明白。我轉頭看見那男子正微笑地看著我，他用眼睛示意我看扇子。我才看到自己的傑作。我連忙的放下筆，拿起扇子心疼的說：“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要知道，我是很珍惜沒一把扇子的！並不是它們值多少錢。而是每一把都是我的心血，無論畫扇還是素扇。

那男子笑道：“這把扇子畫得很好！雖然只是黑色的墨扇，可是更加清雅、別致。可以賣給我嗎？”

“可是，我畫壞了！“我看了看那櫻樹上的墨點，很是惋惜。

那男子說道：“這要看你怎麽看了。也許從外觀上看，它是有汙點。但是，汙點背後真正的美麗，更不能視而不見啊！“

我笑著說：“好吧！我再給你畫一把！“說著，將那把扇子放到一邊，又拿出一把素扇。

那男子仿佛知道我困意難消，便故意找話題驅走我的困意。“敢問姑娘何時學畫扇的？“

我邊畫邊說：“我也不知道，從我記事時我就習慣畫扇了。”又開玩笑道：“可能我娘親在我出生的第一天就教我了吧？”

那男子邊看扇子邊笑著說：“原來是與生俱來的天賦啊！難怪畫得那麽好？讓我們這堂堂須眉都自愧不如。”

我笑道：“公子過謙了！我這只是養家糊口的行當，難登大雅之堂。你看我這門可羅雀的攤子，就知道裙釵之能小矣。”其實我很討厭自己這樣說話。無奈，誰讓我對著的都是一群文縐縐的迂腐文人呢？

那男子仿佛知道我的話只是表面文章。不過，他也不深究，又轉而問道：“你在這裏買扇子有多長時間了？”

“我一人賣扇子不到半年，以前都是和娘親輪流來賣。”我不想老讓他打聽我的事，便問道：“公子也是汴京人氏？”我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現在時局動蕩，汴京所到異地之人甚多。我看那男子風采言行又與汴京人大不相同，故有此一問。

男子笑道：“不是，我只是客居於此。明日要回江南，所以今天才急來取扇。”

這時我心頭的疑雲才消散，便低聲自言自語道：“難怪你催我畫扇子像催命一樣！”

“哈哈！姑娘，請恕在下剛才冒昧！”

我以為他不能聽見我說話，沒曾想他如此耳聰目明。我有些羞愧也不敢在言語，只是低頭依舊畫扇子。

他拿著一把扇子把玩，見我不言語，又笑著問道：“那櫻花樹下彈琴的可是姑娘？恕我再次冒昧，昨日因見姑娘彈琵琶，才想起那櫻樹下的女孩。”

我有些生氣的將筆閣下，看著他不客氣的說：“你既已知冒昧，為何還要多此一問？扇子已經畫好，你拿去吧！”說著，便起身背過他，去整理扇子。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生氣。是自己心中的美好被一個外人分享了？是真實的自己被被人窺探了？還是自己不知如何對待那個讓自己心裏掀起波瀾的人？

我想了許多，感覺那男子走了，我才轉過身。看到我畫扇的幾案沒了那兩把扇子。多出了一錠五兩的銀子，旁邊多出了展開的不是我畫的扇子。我走向前去，拿起那墨跡未幹的扇子，只見上面寫道：

“君可見，我心悠悠似子衿？

君可見，閑言款款蘊衷心？

君可見，千金難覓一知音？

君可見，小可誠無戲君心？

無知小輩柳西楓告罪。“

書法蒼勁有力，揮灑自如。又有一種如同主人一樣的蕭然、飄逸的神韻。

我看過之後，不知為何，滿心歡喜道：“即是告罪，為何對我詰問再四？不過看在你自稱無知小輩的份上，我原諒你了！”

看了又看，喜歡非常，最後感覺墨跡已幹便將它折起放入袖中。拿起幾案上的銀子，笑著自言自語道：“太多了！我會把它還給你的！”我心裏總感覺我們一定還會見面的，雖然他說他明天就離開了。

現在的我感覺自己現在精神百倍，而且異常興奮。哪裏還有什麽困意啊？於是便又坐下來，畫扇子。看到來看扇子的人，我也高興的向他們介紹，不似以前的漠不關心。結果效果不錯，賣掉了許多。

就在我高興的坐下歇一會的時候，一個行乞的老者來到了扇攤前。那老者一身襤褸的白衣，只有這一點與其他乞丐無異。右手執一柄竹竿，很綠，像剛砍下的一樣。左手端了一只碗，很幹凈，也很完整。額頭極寬，須發盡白，雙眼炯炯有神，常開笑口，泰然自若。他神情飄逸，姿態灑脫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那老者口道：“願姑娘廣施善緣，多多布施！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願姑娘忍痛割愛，不惜珍貴身外物，驅災避邪！”

我看他與其他行乞者不同，便高興地將剛賣掉的兩把扇子錢拿給他。誰知那老者，竟將碗拿開不接我給他的錢。而是笑道：“姑娘錯了。錢財與姑娘如糞土，奈何施錢財於我？”

我很是疑惑的站起身道：“你這老頭好生奇怪，我不給你錢該給你什麽？”

老者笑道：“姑娘的珍貴之物可否布施？凡世上之真善人，不是肯舍金銀的富人，而是肯舍珍奇的仙人。此仙人有大愛之心，雖無金銀但會割舍奇珍”

我看這老者有些瘋癲，邊去整理扇子邊笑著應付道：“我不是富人沒有金銀，也不是仙人沒有珍奇，我看你還是到別處去吧！”

老者哈哈大笑。

我不明所以，看著他問：“你笑什麽？”

老者道：“我笑姑娘兇禍將至，還渾然不知。“

我笑道：“此言差矣，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無欲無求，何禍之有？“

老者笑道：“姑娘只知兇禍來自貪欲，卻不知命運也左右著兇禍。姑娘要遭五載三難，才能跳出命定的悲劇。“

我心想這老者真是個瘋子，要不然就是故弄玄虛騙我上當的，便說：“你知道嗎？我以前見有手有腳的乞丐是從來不給錢的。我看你是個老人，又這麽大年紀了，才生出一些憐憫之心的。你若識相，拿錢就走，別在這裝作先知嚇唬人！我還要告訴你，我不信命！如果真有命運之神左右我的人生，我想以你的力量也不足以改變什麽。我要做的只是等待這個未知的到來，不管它的好與壞！”說著便走向前，將錢放到他的碗裏。

老者一臉無奈的搖搖頭看著碗中的錢說：“姑娘，快把這錢拿回去！該放在著碗裏的是你身上的那把扇子啊！”

我吃驚地問他：“你怎麽知道我身上有一把扇子？”

老者笑道：“我所祈求的是珍奇之物，那把扇子是姑娘的珍奇之物，所以我知道。”

我擡手臂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放下，笑道：“見微知著，人人都有算命的潛質。可是，我這一點也看不出來啊！我說的不只是扇子，而是人心。看來你不是尋常之人！”

老者將青竹放到一邊捋了一下胡須笑道：“那姑娘肯割愛嗎？用一把扇子換姑娘一生的平安，很值啊！”

我知道世界上有一種智者。他們大智若愚，上善若水，六根清凈，能從濯濯塵世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能知過去和未來，能蔔吉兇禍福。

我微笑著看著老者，許久之後我說道：“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聽了我的話，老者仰天大笑。

我轉身從攤上取了一把扇子，雙手奉上，恭敬道：“多謝先生點化之恩！然世人只知趨利避害，卻不知害中有利。畫扇就要找尋這兇禍中的福音，我想它比平白的幸福更讓我值得珍惜。而經歷過兇禍起伏歷練的畫扇，想來也會成為一個真正的仙人。”

“我知道，姑娘現在生活得很快樂。以姑娘的玲瓏之心、仙情神絲，該有此幸！”老者拿起扇子塞於懷中又道：“萬望姑娘於災禍之中慎重保全自己！他日，姑娘定會得償所願！“老者說完，拿起一旁的青色竹竿離開了。

我看著那漸漸消失的背影，在心中默默的問自己：“為什麽不答應他呢？我真的是想嘗受苦禍中的甘甜還是就是舍不得這把扇子？“我知道，這把扇子是我心之所系。我若舍了它，也就斬斷了那條無形的繩，我的一生將改變方向。可是，我不想。

（我當時並不知道，我的決定會讓我以後的經歷如此痛不欲生。但是，如果再讓我選擇一次，我會毫不猶豫的將袖中的扇子拿給他嗎？我不知道。可是，我真的不想再活過那四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