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12)大逆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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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這頓年夜飯,有人吃的和美,就有人吃的壓抑,谷家規矩多,年夜飯不論是有多忙都是要回祖宅來吃的,等人齊了才能動筷,結果谷城姍姍來遲,讓一大家子人足足等了他半個時辰。

谷城來了之後先是行禮到了歉,他的四表兄谷塎本來就因為他的事牽連家裏心裏有氣,看見他這麽不懂事,讓一家老小等著他這麽一個晚輩,更是火氣不打一處來:“走了一趟長過見識就是不一樣,牢都進了兩次,更加目中無人了。”

谷城也沒回嘴,就是靜靜的受著,就連谷城的父母也不好給他多分辨什麽,畢竟谷城是真的給家裏帶來了麻煩。

“行了。”還是老太爺發了話:“過年呢?別給我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開席。”

老太爺發話了,其他人也就不好多說什麽,都低頭吃起飯來,因為谷城的事情,整個家裏都顯得壓抑,谷家人早就有心裏不滿的,偏偏老太爺還發了話,說誰都不許在谷城面前提起這件事,大家夥心裏有氣,但是又因為老太爺,只能壓在心裏,這一餐團圓飯吃的是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谷家又有規矩,過年和中秋都要宿在祖宅裏,因此不少人本著眼不見心不煩,早早吃完就回屋去了,連守歲都沒有湊在一起,谷城也是趁著這個機會在夜裏敲響了谷家老太爺的房門。

老太爺年紀大了,身子不好,經不住熬,本來都準備歇下了,卻聽到了敲門聲,問了知道是谷城,就讓下人開門讓他進來了,谷城進來後,老太爺披著衣服坐下問他說:“這麽晚過來,有什麽事啊?”

哪裏知道谷城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重重的磕了一個響頭,問老太爺說:“爺爺,孫子想問一問您,您打算,如何對付趙大人。”

老太爺面上不顯,給屋裏伺候的下人一個眼色,下人就懂事的退了出去,關好了房門,老太爺說:“這件事,你就別管了,等過完了年,安心在牢裏呆幾天,家裏會想辦法讓你回來的。”

“您還要用錢幫我脫罪嗎?”谷城說得露骨毫不遮掩:“家中還有富餘嗎?”

“這不是你個孩子應該操心的事情。”老太爺這一句話出口已經隱隱含了怒氣,一句話出口,忍不住咳了幾聲,撫著心口坐下,沒辦法,年紀大了,一激動總是容易出來些毛病。

“我已經不是孩子了。”谷城反駁說:“爺爺,我已經行了冠禮 ,不是孩子了,您應該放手了,我也應該為自己的罪責擔起責任了。”

“擔起責任?咳咳。”老太爺扶著心口,忍著隱隱有些疼痛的心口,看著天真可笑的谷城問他說:“你能擔起什麽責任?你怎麽擔起責任?你能去提刀殺了趙時檢?還是能將公主救回來?你要是懂事,就乖乖聽家裏的話,別添亂。”谷城現在在老太爺眼中,依舊是那個不懂事的孩子在鬧脾氣。

“我不會殺趙大人,本就是我對不起趙大人,我應該跟他謝罪,至於公主,皇上本就不想要公主活著,這次就算不是我去,谷家也會有其他人去,不論誰去,都改變不了公主會死的事實,這本來就是皇上用來算計我們家的,您不是也是因為發現了不對勁,才悄悄把邊關一帶的銀子運回來的嗎?”

“這是誰跟你說的?”谷城從來沒跟家裏人說過這些,就算老太爺隱隱猜到了,也只是猜到而已,也沒敢跟別人說出這個猜測。

谷城跪在地上苦笑:“爺爺,和我一同去的人可是禦影司總督元滿,在她身邊那麽久,我應該是有些長進的,三姐姐說,您是怕邊關打戰,家裏被牽連才將銀子運回來的,可是我去看過家中的賬本,金州那一帶雖然有長廊,可是因為戰事頻發,早就和本家分賬出去了,能有多少銀子,全是看當念是否太平,這樣的地方,沒必要為了那些銀子特意跑那一趟,還沒有遮掩的叫上四海鏢局,就像是做給人看的一樣。”

“爺爺,我想問問您,金州被劫,陵安的太|安錢莊出了家賊,真的丟了那麽多銀子嗎?”

這是谷城後來才想明白的,谷城一直以為家裏面因為公主的死上下打點又賠了不少銀子,十分拮據,可是慢慢的,谷小少爺發現,好像不是這樣的。

比如說家裏雖然遣散了一些下人,可都是些隨處都能招來的粗使丫鬟下人,反而月錢要的多的女使,小廝,嬤嬤一個都沒少,雖然關了不少鋪子,可是依舊在自己家名下,只是租出去了而已,最後就是自己的事情。

家裏若是真的那麽困難,怎麽還會有錢打點?把自己接出來過年?爺爺又怎麽會不松口,拿出把整個太|安錢莊賠進去的架勢來,非要救自己?

老太爺瞇著眼睛仔細打量著谷城,這是他第一次正視自己這個小孫子,以前他總覺得谷城任性沖動,又懷抱著不切實際的正義,是個不成氣候的,可是這一次,他發現,自己竟是一直都小瞧他了,家中其他人從來沒察覺出什麽,偏偏讓他發現了不對,畢竟皇上對太|安錢莊動了心思,他要給自己留條後路啊。

“你這是來興師問罪的嗎?”老太爺承認,谷城殺了趙奕救他是為了家族和睦,讓他去找使者是因為他身陷牢獄,總歸無事還不如替家裏其他人擋擋災,至於這次,除了沒想到趙時檢會咬著不放,還有就是谷家人需要這個把柄給皇帝,這樣,皇上才不會把心思動到其他人身上,谷家其他人需要谷小少爺來擋災。

老太爺並不知道谷城曉得多少,可是他這個樣子還是讓老太爺摸不準,他究竟是要做什麽。

“不。”谷城重重的將腦袋磕在了地上:“我是求您讓我去贖罪的。”

谷城直起身來,目光堅定的註視著老太爺的眼睛,眼中堅毅果敢,有著老太爺從未見過的坦然和勇氣:“爺爺,您放棄我,讓我去死吧。”

谷城這一句話,無疑是一道驚雷炸在了老太爺耳畔,他都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麽?”怎麽會有人不求生,一心求死的?

老太爺拍著桌子站起來,卻因為站的太猛,還沒起來多少,眼前一白,又跌坐過去,手緊緊握住桌子,指尖骨節都泛了白,一口氣頂上來,胸口堵得難受,只能大口大口的順著氣。

“爺爺,您放棄我,讓我去死吧。”

谷小少爺又重覆了一遍,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既不用因為他再拖累家裏人,也不用做個敢做不敢當的的小人,這是他的選擇,他選擇用自己的死來捍衛自己心裏的正義。

“爺爺,您將救我的時候,買通官吏的證據給我吧,我會連著一起將這些罪認下來,這樣,也就牽連不到家裏人了。”本來,家裏面是為了自己才多出了這個罪狀的,應該由自己擔下才是。

谷城話音剛落,老太爺就一巴掌打到了他的臉上,將谷城半邊臉打得腫了起來,還吐出了半口血,可見打得是有多重,老太爺看著他這幅慷慨赴死的樣子,氣的渾身發抖,指著他的手指頭不住的顫抖。

一個老人,使盡渾身氣力落下了,這一巴掌,他比谷城還不好受,胸口越來越堵,只能等順好了氣才能開口,可是此時,話都有些說不穩了:“好啊——好啊——”這個不忠不孝的東西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認罪?又是因為想逞英雄?

“你可知道家裏下了多大的功夫才將你保下來?”老太爺氣急:“你現在卻跟我說,你要去認罪?”

“我知道。”谷城回答說:“正是因為知道,我才更應該擔起自己的罪責,保全谷家。”

老太爺看著谷城一臉無畏,不覺欣慰,只覺頭疼,他又不能將自己真正的打算告訴他,畢竟讓他當個活靶子,是個人都不願意,谷城又死犟,說不通罵不聽打沒用,老太爺也怕他一時沖動又做出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來。

老太爺揉揉眉心,自己又實在難受,大概是要吃藥的,想著先將人哄回去,再說出口的語氣,帶了些不穩的顫音:“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讓我好好想想。”先把人哄回去了,讓人看緊了,拖一拖,後面的,後面再說。

哪裏知道,谷城聽了老太爺的回答,又磕了一個響頭:“爺爺您要是不給我,我就自己找了。”

“你想做什麽?”老太爺有種不好的預感。

谷城接連磕了三個響頭,站起身來,把門打開,在下人不潔的目光中,掏出了一只長哨子,吹了起來,像是鳥兒破空想起的一聲長鳴,緊接著,谷城就看到有四個黑衣人飛到了自己眼前,手腳利落的打暈了下人,塞了嘴捆了起來,接著就跟著谷城進了老太爺房裏翻箱倒櫃起來。

老太爺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等反應過來,怒不可遏的一拍桌子,說的是狠話,氣息卻不穩,失了力道:“放肆!谷城!你想做什麽?欺師滅祖嗎!來人啊!”卻因為渾身疼的失了氣力,渾身酸軟,腳上更是沒力,拿出了長者的氣勢卻做不了什麽,只被氣的渾身發抖。

“您別喊了,家裏都被我帶來的人控制住了。”谷城回答說:“爺爺,您不願意給我,我就只能自己找了,放心,我不會傷害您的,待我被定了罪,就會將您們放出來的。”

這些人是谷城找元滿借的,元滿也沒問緣由,只是說自己從禦影司離開,只有帶了葫蘆和李博衍出來,於是給了他一封信,讓他去禦影司找長策,讓長策幫他,這些黑衣人都是禦影司的人。

谷城想的是,他先找爺爺談,要是能說服爺爺那是最好的,要是說服不了——他就只能用自己的辦法了。

谷小少爺並不知道為什麽爺爺非要保著自己,若說是因為愛護他,說句不識好歹的話,這份愛護並不是谷城想要的,而且谷城也覺得,自己並沒有那麽重要,不應該為了自己,拖垮整個家族,他並不值得,沒了他這個拖累,家裏或許能更輕松一點,他也應該去擔起自己種下的惡果。

家裏面的人想要保他,他思來想去,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們困住,他們被困住了,就算是想去幫自己,也出不去,那他們也就沒辦法了。

老太爺的鼻子都快氣歪了,他實在沒想到,谷城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自己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氣得渾身翻攪,只覺得氣血逆行。

四個黑衣人在老太爺翻了一通,果然從床底下的暗格裏翻出了證據,谷城拿著證據,朝著谷老太爺行禮:“爺爺,孫子去了,您多保重。”

“谷城!”老太爺快要被氣死了,咳了一口,感覺有些腥甜,不管這些,先咽了回去,叫住谷城,老太爺氣急敗壞的說:“你是不是傻了!都跟你說了!家裏會用辦法!你為何非要著急去死呢!”谷老太爺一席話說的,幾乎沒了力道,多是氣音,絲絲縷縷的飄出來,到底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雖然也有利用,但是怎麽能眼睜睜看著他去死!

“爺爺。”谷城眼睛有些紅了,他知道,自己這麽做,肯定是氣著爺爺了,但是沒辦法,他只能這麽做,他的存在就像是一個無底洞,他放過錯,只要想,就能捏住他的把柄,他要是想不禍害家裏,就只能把他自己這個洞填上,他不能一直靠著家裏,他總是要做點什麽的吧。

其實他也是舍不得的,誰會願意去死呢,可是:“我能發現家裏有問題,是因為我身在其中,可是您要是保下了我,漏了財,您覺得皇上需要多久能想明白?”

從沈書行的事情谷城就明白了,皇上很厲害,現在放任不管,只是因為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到皇上回過神來,他想對付谷家,他們又當如何?就連沈書行下場都如此淒慘,谷家又能好到哪裏去?

趁著現在還能及時止損,若是在不做點什麽,真的要等到谷家被掏空嗎?他都能想明白的事情,又能瞞多久?到時候是繼續花錢擋災?還是皇上為了一勞永逸,斬草除根呢?

谷老太爺楞住了,顯然,他沒想到谷城居然連這層都想到了,谷老太爺看谷城頓時多了一些其他的東西,有震驚,有欣慰更多的是心酸,他記得谷城是個很單純天真的孩子,是非好壞,善惡分明,直腸子,一根筋,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也明白這些彎彎繞繞了?

谷城珍重的向谷老太爺行了一個大禮:“爺爺,以前都是你們護著我,我很不懂事,給你們添麻煩了,這次,就讓我護一次你們吧,爺爺,保重。”

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谷老太爺看著谷城的背影,看出了堅毅與決絕,老太爺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小孫子長大了,已經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了,終於,急火攻心,老太爺沒忍住,手捂著嘴咳了兩下,再拿下來的時候,只看到滿手的血色,雙目一閉,直接暈了過去。

趙時檢在自己的破屋子裏,正吃著一個人的年夜飯,突然門外響起了敲門聲,趙時檢問著是誰,沒人回應,打開門一看,谷城頂著滿身風雪站在門外,手裏抱著一個盒子說:“趙大人,我是來自首的。”

大年初五的時候,谷城因收買官員,減刑脫罪,判斬立決,又念其自首又悔過之心,且自願上交證物,助朝廷肅清貪官汙吏,死罪可免,判充軍邕州,年後上路。

谷小少爺知道的時候,先是一楞,接著就是自嘲一笑,沒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從軍衛國的夢想,兜兜轉轉,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實現了。

在牢裏的時候,谷家人沒再來看過谷小少爺,趙時檢卻來過,只是是來告辭的,趙時檢辭了官,準備回老家安享晚年去了,趙時檢說:“谷小少爺,如今這個結果說明你命不該絕,天意如此,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你比我兒子有出息,好好活著,保家衛國。”

谷小少爺低著頭,誠懇地說了一句:“趙大人,對不起。”除了這個,谷小少爺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

“沒關系。”

谷小少爺驚訝的擡頭看著趙時檢,他以為,趙時檢,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的。

趙時檢眼裏噙了兩汪淚,三個字裏有多少心酸釋然,連趙時檢自己都不清楚,不是不恨了,也不怨了,這個少年人確實證明了,他值得一個改過的機會,他做到了他所說的一切,自己也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得了這樣的結果,不管滿不滿意,服不服氣,都只能到此為止了。

他曾經做好了和谷家拼的魚死網破的準備,可是當谷城拿著那些東西來找自己的時候,趙時檢很難說清楚自己當時是什麽心情,就那一瞬間,他突然對自己的堅持產生了懷疑,年近古稀,準備拼盡一切的老人第一次覺得累了。

說完這三個字,趙時檢再沒有說什麽,拿著行囊就走了,這位老人孤苦無依的背影就這樣永遠映在了谷城的腦海中,可終此一別,就算日後谷城曾刻意找過,都再未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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