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42)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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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希望,谷小少爺腳底下的步子都是歡快,嘴角都不自覺掛上了笑容,腳底下不歇,沒一會兒就回了安家藥鋪,可還算冷靜,知道這件事情先不能讓那些百姓知道,元滿既然已經給了他們活路,他們不能害她,況且,要是他們什麽都沒準備好,就貿然告訴百姓,到時候不知道會出什麽事情,谷城先去找了葉疏林他們,他們一夥人自己找了一個地方,谷城準備先把這事悄悄跟他們說了。

有了這個好消息,眾人眼睛裏都泛著光,只是問題來了,陳倉有了,這條棧道要怎麽修?

元滿說的很明白,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說白了就是障眼法,他們需要把人引到一邊,才有從另一邊逃跑的可能,既然要吸引,那一般的小打小鬧肯定是不行的。

淵明城裏布了火油火藥,那些守衛也不傻,誰都不想留下來,孟澄裕也暗中下令讓人撤了出去,好給“暴民”留下動手的機會,城中隨他們鬧,守住了城外就行,故此,城中並沒有孟澄裕的人看守著,他不在乎城中會怎麽樣,城中就算是鬧成了什麽他都不會管,他只要守在城外,不讓人跑出去就可以了。

想要把孟澄裕的視線引過來,就肯定要鬧到城外去,可是城外,有重兵把守,說不定,只冒個頭就會被壓回來,怎麽能鬧出去,這是個問題。

“咳咳咳咳咳,火藥,咳咳咳。”葉疏林說:“咳咳咳,孟澄裕能用這些火藥,咳咳咳咳咳咳炸死淵明的百姓,我們咳咳咳咳咳,也能用這些火藥,咳咳咳咳咳炸死他的士兵,咳咳咳。”葉疏林一句話說完,已經捂著胸口咳得直不起腰來了。

不知道孟澄裕是不是覺得這些如螻蟻般的性命,全是他手中玩物,他覺得他們不會反抗,或者說他們不敢反抗,火藥火油就大咧咧的放在那裏。

“要是這樣。”穆凡塵說:“淵明百姓‘暴民動亂’的罪名就坐實了?”這樣也就是遂了孟澄裕的願了,屆時,他就可以毫無顧慮的動手了。

“現在這樣。”谷小少爺問他說:“又有什麽區別?”反正都是死路一條,至少他們暴|亂能保住一部分人的性命:“既然孟澄裕都要誣告,那索性就坐實了這個罪名。”

也是,就像是他們不反抗,孟澄裕就能存著什麽仁德之心一樣,這本是一條死路,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從這條死路裏,踏出一條活路來 。

“那哪些人活著呢?”玉小真問道說,棧道有了,那只剩最後的問題,哪些人生?哪些人死?

眾人沈默了,淵明一但暴|亂,孟澄裕絕對不會手軟,他會用盡一切手段鎮壓,換句話說,往前沖的人一定是死路一條,那這個時候,哪些人又能活下來呢?

他們沈默不僅因為百姓裏誰生誰死的難以抉擇,更是因為他們明白,沒有人想死,誰都想活著,這是常理,他們誰都想救,可是事實是,他們也僅僅能就一部分而已,更過分的是,他們還需要一部分人,心甘情願的去死,畏怯他們只有這個機會,這一次要是淵明百姓不願意赴死,那麽他們現在說的一切都是空談,沒有棧道,沒有陳倉,也沒有淵明。

“讓他們自己選。”穆凡塵說。

他們沒權力決定別人的生死,所以穆凡塵選擇讓他們自己決定他們的生死,這是一個冒險的做法,他們難以預料會有什麽後果,他們可能會為了爭奪活著的名額打起來,也有可能破罐子破摔,讓誰也活不成,最好的結果,也就只是可能有一些人願意犧牲自己了,就是不知道這些願意犧牲的,人數夠不夠,能不能引起孟澄裕的註意,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的。

穆凡塵這時候才明白元滿說的是什麽意思,她說的對,他們救不了任何人,淵明的百姓,只能自己救自己。

於是,幾個人隱去了元滿,把他們的計劃,告訴了聚集起來的淵明百姓,話說的直白得有些殘忍,他們讓這些百姓來選,選誰生誰死。

說這些話之前,穆凡塵他們已經做好了承擔百姓怒火的準,他們深深的知道,這些人,會憤怒,會恐懼,會退縮,他們甚至已經做好了和他們拳腳相對的準備,可是他們怎麽也沒想到,這些百姓聽完他們的話之後,居然出奇的安靜,除了那些控制不住的咳嗽聲,一時間竟沒有一個人說話。

可是這樣的沈默更是令人窒息,穆凡塵他們不知道他們是怎麽想的,是願意還是不願意,亦或是覺得危言聳聽,不願意相信他們?這一刻,穆凡塵覺得,就算是承擔他們的憤怒也比面對他們的沈默來的痛快一些。

跳動的火光映著形色不明的人,人們的臉上晦暗不明,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難過,恐懼,退縮,卻誰都不願意站出來,他們自私的想要活著,卻怕受到他人的鄙夷,可是求生的本能,也沒有辦法驅使他們像個英雄一樣受人仰望,所以他們全都龜縮著,等著別人的答案,他們想,總說會有人願意站出來的,不一定非要是他的,對吧?

時間一點點過去,跳動的燭火中不知道奪去了多少飛蛾的性命,卻依舊沒有一個人願意站出來,有些人不耐煩的左右看著,小聲攛掇邀約,稀稀疏疏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可就是沒有人願意站出來。

穆凡塵他們看著這一幕,有些不出所料的絕望,也是,這樣一座城裏的人,他們怎麽能奢望他們為了別人的性命犧牲奉獻呢?是他們想多了。

“我來吧。”第一個出來的聲音沙啞蒼老,穆凡塵看過去,發現是山神祭時主持祭祀的淵明最年長的那位老者,老人鶴發雞皮,撐著拐杖從人群裏走出來,說:“活了這麽大歲數,已經夠了,能替別人掙條活路,不虧的。”

穆凡塵想說什麽,可是話到了嗓子眼就被堵了,他怎麽都沒想到,第一個挺身而出的人竟是一位老者?

老人佝僂著身子慢慢走到眾人面前,轉身看著這一張張滿是震驚的面孔,心中難過,跟他們說:“你們還不懂?這是山神震怒降罰了啊!”

“山神教我們呢是知足常樂,教我們呢是自力更生,麽我們呢?這些年,看看我們都做了什麽!若不是我們心生貪念,搶奪本不該是自己的東西,怎麽會有這場浩劫!若不是我們好逸惡勞,放任安家作惡,又怎麽有這場浩劫!若不是我們欲壑難填,把糧食全拔了,又怎麽會有這場浩劫!都是我們自己做的惡啊!都是我們自己的罪!這是山神看不下去了,來懲罰我們這些罪人了啊!”

老人句句誅心,字字泣血,一字一句都是規勸,一言一行滿是悔恨,他羞愧啊!自己活到這把年紀,白活了這麽久的年歲,作為過來人,不勸誡小輩,反而由之任之,跟著他們一起胡來?他真是有愧於先祖,有愧於山神!萬死難辭其咎!

“你們還不懂嗎?山神發怒了!這是懲戒!也是報應啊!山神祭平覆不了山神的怒氣,山神降下天罰,來懲戒我們了!”老者一只枯手掩面,不是怨天尤人,恨的只是自己,怨的也是自己。

淵明人從小聽著山神的故事長大,就連街邊的孤兒乞丐,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也認識山神,他們自小就聽著山神的教誨,山神說,要他們辛勤勞作,自強不息,知足常樂,可是怎麽就變了呢?原本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老人的話,就像是一盆涼水,澆熄了每個人心中熊熊燃燒的欲望,他們看著身邊的親人,朋友和自己,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看著自己身邊的人,是怎麽被一天天的折磨致死的,才驚覺,自己為了一絲貪念,究竟做了什麽,他們助紂為虐,他們貪得無厭,他們說安家是罪魁禍首,可他們又何曾不是幫兇?

所以,山神發怒了。

若不是他們,安家怎麽能夠為所欲為,明明是他們為虎作倀,養大了安家這頭猛虎,猛虎死了他們還妄想全身而退?殊不知,他們早就沒有資格再做人了,只是倀鬼而已。

老者開了頭,底下的老人也就一個個跟著站了起來,說的是,既然作為長輩,沒有把小輩引向正途,現在也是不好躲在小輩身後,求一個安享晚年,他們哪裏哪裏配啊?這一輩子,也是越活越糊塗了。

接著就是那些得了病的也站了起來,這幾天看著多少人從身邊走了?他們嘴上不說,心裏也明白,自己怕是活不成了,既然都活不成了,那還不如死的痛快一點,拼一把,也為自己未患病的親人謀一條生路,也是死得其所。

一群群人站起來準備慷慨赴死,現在誰活著反而成了問題。

“讓孩子活下來吧。”一位母親抱著懷中熟睡的孩子站了起來,緊接著幾個懷裏抱著孩子的大人立馬站出來,他們呆著忐忑和期待,幾乎懇求著對眾人說:“讓孩子活下來吧!”

眾人靜下聲來看著這些孩子,突然,不知道是從哪個角落裏傳來了孩子的哭聲,明亮清澈,與他們這些被貪欲包裹的人格格不入,這一聲哭聲驚醒了他們。

“對!”立馬有人大聲說:“讓孩子活下來!應該讓孩子活下來!”附和的人越來越多,附和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稚子無辜,他們什麽都沒有做錯,不應該承擔這份後果,母親抱著懷裏的孩子,止不住的流淚,作惡的是他們,孩子什麽也不知道,孩子應該活下去的。

這些孩子,是他們的希望,也是救贖。

孩子活著淵明就活著,孩子活著這些帶來這場災禍的大人就能贖清自己的罪孽,他們活著的這些大人就能知道他們是為何而死,他們是因何而死,他們曾經的沈默,害死了多少人,現在他們用性命做償還,用他們的血肉之軀,鋪一條生路給這些孩子。

無數的人站了起來,奔赴的是閻王殿,眼裏卻不是對死的恐懼,而是對生的希望。

眾志成城的場面,很難不讓人熱血沸騰,谷小少爺激情昂揚的看著這個場面,一回眸間,看到了穆凡塵,穆凡塵的神情很奇怪,不是開心也不見感動,是一種恍然大悟後的恍惚,谷小少爺覺得奇怪,問他說:“你怎麽了?”他們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他們可以幫助這些百姓,這難道不是好事?不值得開心嗎?穆凡塵怎麽這副神情?

“沒,”穆凡塵搖搖頭笑笑說:“沒什麽。”在轉頭看向百姓,眼中卻有掩蓋不了的震撼,他此刻終於明白,當初元滿為何不讓自己攔下山神祭了,元滿做的是對的,山神是淵明的信仰,他當時要是攔下了山神祭,百姓會不會怪他,他不知道,但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要是攔下了山神祭,今天的這一切,都不會如此的順利。

淵明的信仰在給淵明指明方向。

一直到夜深了,他們才商量好後面的事情,等商量完了,他們各自都找了地方,準備和衣睡下,卻有人走到穆凡塵身邊,有技巧的敲了他三下胳膊,穆凡塵看著那個人,那個人什麽都沒說便走了,穆凡塵一如方才一樣躺下,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穆凡塵悄悄起身出門,到了外面,確定沒人跟著,腳下幾個起落,竟是施展輕功朝著安家廢墟飛去。

穆凡塵這身段架勢,不敢說是媲美江湖高手,可是也看得出是勤學苦練得來的,腳下紮實,氣息平緩,內行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基本功練的極好的。

沒一會兒,穆凡塵就到了安家的廢墟上,安家的府宅雖然沒了,但是地方還在,又大,以前賀終朝在的時候還會讓人假模假樣的來收拾,可是自從孟澄裕來了之後,他讓人全撤了,這裏就真的成了無主之地,雖然是簡陋了一些,可是也方便了一些人。

方便了一些,需要避人耳目的人。

穆凡塵按照敲他胳膊那人悄悄塞給他的紙條,按著指示走到了安家廢墟的腹地,沒想到在廢墟深處,看到了一個看起來岌岌可危的被燒得只剩一半的屋子,當然,只是看起來罷了,穆凡塵推門進去的時候試了試,這個看起來危險的屋子,可是牢固的很,內外全是灼燒的痕跡,看著破爛,橫七八豎的倒著房梁和柱子,卻是爛的十分巧妙,倒下來的東西互相遮掩著,竟是哪裏也沒露著。

穆凡塵走了進去,屋子裏站了兩派人,見了他全單膝跪下,行了禮,這些人裏,為首的是個跛腳女人,看他來了,行禮道:“屬下柳葉,拜見小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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