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新生開學。

送蘇佳憶和倪清月去報道的是許驀。

臨走前媽媽擔心地問東問西，給蘇佳憶提了許多東西，囑咐的話說了一句又一句，直到在出租車前看到穩當的許驀，她才稍稍安心。

坐了很久的火車才到旭城。

一下車，撲面而來的空氣中帶著淡淡的海水鹹腥味道。

是陰天，所以就算是夏天，吹來的風還是帶著些涼意，輕輕松松抹掉長途的細汗。

雖然也是第一次來，但是許驀比她們嫻熟許多，帶著她們坐校車到學校的路上，指著標志性建築介紹。

途中路過了一個很大的廣場，許驀抱著她們的包，手指抵著車窗說：“再往裏面走就是海了。”

“我知道，”倪清月興奮地接話，“旭城海岸線很長很長，三面環海！”

“地理沒白學。”許驀笑。

蘇佳憶打趣：“是微機課沒白上，每次去機房，只要有網，她就忙著查百度百科。”

學校就在市區裏，隔了兩條街還有個醫科大學。

蘇佳憶拿著地圖研究，公交車坐五站就可以去到海邊。

許驀陪著她們報道，登記，填表。

去宿舍的路上也有學長想要幫忙，只是看到許驀之後又默默退後。

她們早早打聽好，外國語學院和新聞學院有一小部分學生分在同一個宿舍樓。

於是雖然更遠，但還是義無反顧。

在宿舍樓下要抽簽分宿舍。

坐在桌子後面的是個男生，頭發卷卷的，染成深棕色，穿著帶誇張圖案的黑色t恤，大剌剌地嚼著口香糖。

蘇佳憶好奇地左右看了一圈，除了他們就只有一個孤零零的黑色行李箱，目光又落回他身上。

他鼻梁很高，眉尾挑起，眼睛不大，卻偏圓，眼尾微微上揚，帶著桀驁的少年氣。

“抽簽吧。”他指了指一旁堆在桌子上的，蓋住號碼牌的鑰匙，笑著。

蘇佳憶回頭看了眼倪清月，隨手拿了一個。

“313，”卷毛男孩拿出登記表，遞給她一支筆，“簽個名就行了。”

填表時，蘇佳憶順著名單往上看，除了她之外313已經有兩個人，一個名字寫的飛揚，看不出是什麽，另一個工整地寫著“周瑗”。

她們都是新聞系的。

他又看向倪清月，說：“該你了。”

倪清月拉著許驀走上前，看了看四周沒有別人，小聲和卷毛說：“我和她想住在一起，能不能……”

說著，許驀猛地拉著她的胳膊，打斷她：“說什麽呢？”

倪清月瞪圓眼睛，不解又氣惱。

卷毛目光在面前的三人之中徘徊，手指轉著筆。

“這是作弊。”許驀眉頭壓下。

倪清月看著他，急起來：“這算什麽作弊？我就是想和佳憶住在一起。”

“對別人不公平。”

“別人是誰？”倪清月擡起聲音，“你是什麽正義天使嗎？”

蘇佳憶看著他們，心裏有些著急，但想不出什麽更好的解決辦法。

“你這麽做了，以後有什麽事都會想走捷徑，走捷徑是沒辦法成功的。”許驀也有些著急。

“我不要成功，我就要和佳憶住一起。”

“你們難道能一輩子住一起嗎？”

“只要沒有你多管閑事，就能。”

身邊突然傳來撲哧的笑聲，他們看過去，卷毛咬著嘴唇，一臉知了錯的模樣。

“隨便抽一個吧，”許驀不肯妥協，“反正都在一個樓裏了，離得也不遠。”

“許驀，你給我滾。”倪清月字正腔圓，眼睛瞪得像要噴出火。

突然卷毛輕咳了一聲，拉過兩人的註意力。

他直直盯著倪清月，伸手指了下其中一個鑰匙。

倪清月將信將疑地拿起，看了眼許驀，又看了眼蘇佳憶，心一橫，揭開覆蓋著號碼的貼紙。

“也是313，”卷毛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運氣可真好。”

許驀看著赫然寫著“313”的鑰匙，掃了眼他，沒說話。

倪清月高興起來，跳著抱了下蘇佳憶，笑盈盈地對卷毛說謝謝。

填表時，他仔細看著她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眨了下眼，說：“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對吧？”

倪清月一楞，笑著點頭，想不到他一副叛逆少年的樣子，居然還能知道這些。

這時，一個穿著制服的中年女人走出來，雙手在衣服上隨意地擦著水珠，大聲說：“好了小夥子，謝謝你啊。”

卷毛忙不疊站起來，乖巧地扶住椅子讓她坐下，說：“跟我還客氣什麽。”

最後從椅子邊拿起黑色的皮質書包懶懶地甩在身後。

“什麽情況？”倪清月拉住蘇佳憶的手，緊緊攥著好不容易拿到的鑰匙。

“你是？”蘇佳憶也疑惑。

“他是把這當成男生宿舍，走錯了，我正好有事，就讓他幫我看會，”阿姨一邊看著登記表，一邊解釋，“你們登記完了？都是313，運氣真不錯啊！”

卷毛走到他們面前，倪清月這才看清他眉心處有個小小的痣。

“宋淵，英語系的，”他笑著自我介紹，“我們學長說是27號樓，我聽成21號了。”

“嗨！”倪清月牽著蘇佳憶的手熱情地打招呼。

“你好，”許驀看著他，“你行李多嗎？需要我送你到宿舍嗎？”

他“嗐 ”了一聲，拉過一直放在旁邊的黑色行李箱，說：“我家就是旭城的，不用帶太多。”

“加個聯系方式吧。”許驀掏出手機遞給他，“今天我女朋友的事，謝謝你。”

他看著遞到面前的手機，又歪頭看了看倪清月，把手機推了回去：“小事兒。”

“先走了，”他咧嘴笑著，沖他們擺了擺手，“不用送。”

倪清月不傻，聽出許驀話裏宣示主權的意思，翻了個白眼，拉著蘇佳憶上樓。

宿舍裏另外的兩個女生已經收拾的差不多。

靠窗右面床位的女生齊肩發大眼睛，就是周瑗，比蘇佳憶還要安靜，話很少，時常抿著嘴笑。

左面的頭發長長的叫林京白，她穿著吊帶短裙，細胳膊細腿，手腳都塗著大紅色指甲油，她聲音爽朗，和他們解釋：“我是北京人，我家旁邊的街道是白雲路，所以我叫林-京-白。”

北京，蘇佳憶心一緊，驀地想起無疾而終的約定。

“北京的，”倪清月一臉驚喜，“那你有沒有去看奧運會？”

“又不是所有北京人都去鳥巢，那能擱得下嗎。”她斜著嘴角笑，慢悠悠地疊衣服。

蘇佳憶轉頭看扁著嘴的倪清月，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這是女生宿舍，男的別呆太久。”林京白抱著手臂，語氣直白。

許驀點點頭，道“好的”，麻利地把蘇佳憶和倪清月的行李分別放好，就退出門外。

倪清月視若無睹，坐在凳子上哼歌。

“月月，我們用不用送送許驀？”蘇佳憶站在一邊。

林京白聽見，說：“送什麽？男的不用慣著。”

蘇佳憶淡淡看了她一眼，沒接茬。

“送，怎麽能不送。”倪清月蹭地站起來，拉起蘇佳憶，甩上門。

屋裏林京白臉一抽，看向周瑗，說：“她是不是故意的？”

畢竟剛認識，周瑗也不好說什麽，就抿著唇笑了下。

林京白眼皮一翻，拿起鏡子描畫口紅，聲音也沒顧忌周瑗：“好心提醒，還不領情。”

“不用送我了，你們早點把宿舍收拾好，”樓下，許驀退到宿舍樓的臺階下，“給家裏報個平安。”

“一起吃頓飯吧。”蘇佳憶提議。

“吃個屁，”倪清月靠在宿舍樓的柱子上，“我這種作弊的人不配和他一起吃飯。”

蘇佳憶把她從柱子上扶起來，提醒她“臟”。

“月月，我沒那個意思，”許驀解釋，“我就是不想你投機取巧。”

倪清月誇張地笑起來，和蘇佳憶說：“我再在這待著會氣死，你倆吃飯吧。”

許驀還想說什麽，卻被倪清月截住話頭。

“許驀，我再說最後一遍，不要管著我，不要教育我，你是我男朋友，不是我爸。”

她仰著下巴看他。

對視良久，許驀低下頭，悶了句：“好。”

回到宿舍，倪清月冷著臉收拾東西。

忽然傳來熟悉的周傑倫的歌聲，她們探頭看。

林京白一雙長腿懶洋洋搭在桌子上，放著音樂。

“你也喜歡周傑倫？”蘇佳憶問。

“有誰會不喜歡？”林京白說。

“你喜歡哪首歌？”倪清月被吸引了註意力。

林京白劃拉著手機，試圖選出來最愛，未果：“都喜歡啊，都好聽。”

蘇佳憶鋪好床，下來時無意中看到周瑗在桌子上攤開了一張海報。

倪清月也註意到，湊過去，問：“這是誰啊？”

周瑗輕輕笑了下，說：“是我一直喜歡的……導演。”

林京白聞聲也過來，看到海報後，說：“這不是那個誰嘛，可火了，拍了個紀錄片，有人叫他最帥導演。”

周瑗見她們都圍過來，有些害羞地卷起海報。

蘇佳憶看出她的情緒，轉移話題解圍：“我們是明天就要軍訓對吧？”

“好像吧，”林京白也退回自己的座位，“安排得太緊了。”

和家裏人通了話，在食堂吃過晚飯，蘇佳憶和倪清月在校園裏逛了一圈。

學校很大，建築大多是磚灰色，路燈精美，一個一個相隔而放。

她們在自己學院的教學樓前停了很久，最後舉著手機歡天喜地的拍照片。

“大學真美好。”倪清月張開雙手深呼吸，空氣中還帶著淡淡的霧氣，濕潤，冰涼。

和家鄉截然相反。

“看來得準備雨傘了。”蘇佳憶也擡起頭看暗暗的天空。

倪清月沒接茬，說起雨傘，這個曾經不經常在她們生活中出現的詞語，兩人都不可避免想到了兩年前雨天的夜晚，和他遞來的深藍色格子雨傘。

晚上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蘇佳憶睜著眼睛看白色的天花板，翻身時鐵床會發出“吱呀”的聲音，於是就算睡不著，她也盡量不動。

忽然，林京白說話：“都睡吧，明天起得來嗎。”

蘇佳憶側頭，才發現倪清月還捧著手機，周瑗也低低“嗯”了一聲。

原來都沒睡。

“你不也沒睡？”倪清月說。

“睡不著。”林京白翻了個身。

“月月，你幹嘛呢？”蘇佳憶問。

倪清月看著屏幕上令人頭疼的長篇大論，答：“接受許驀的道歉。”

“吵架了？”林京白支起腦袋，“我就說，男的不能慣著。”

“你有男朋友嗎？”倪清月問她。

“談戀愛太沒勁了。”

“嘁。”

手機亮了下，倪清月點開，又是許驀的信息，還是她都能背下來的話，卻字字句句透露著誠懇，最後還加了句“我是真的喜歡你”。

倪清月懶得再和他拉長戰線，隨便回覆了個表情過去。

“你們看沒看通知，”林京白又說，“明天我們要先找那個什麽學長領衣服，再開始軍訓。”

“這上哪找他去。”她語氣帶些抱怨。

“他是我老鄉，我知道怎麽找他，明天我們一起走。”一直不出聲的周瑗第一次說了這麽多話。蘇佳憶這才發現她聲音很好聽。

只是第一天見面，大家的聊天淺嘗輒止，沒一會，宿舍又恢覆安靜。

蘇佳憶閉上眼睛，毫不意外地，一片黑暗中漸漸浮現被夏天的風揚起的他的衣角。

倪清月窩在被窩裏，想了又想，還是給蘇寒發了信息。

【我和佳憶今天報道了，住在21號樓，明天軍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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