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錄取結果出爐。

蘇佳憶預估的沒錯，她成功被心儀的專業錄取。倪清月就沒這麽幸運了，最終錄取她的專業是當初她最討厭的俄語系。

“命運。”掛掉查詢電話，倪清月握緊拳頭抓狂。

蘇佳憶知道後也忍不住笑，一邊拍著她後背安慰，一邊給她查轉專業的方法。

“只要第一學期考到年級前五就可以。”蘇佳憶看著電腦念。

“真逗，”倪清月翻白眼，“都考前五了，誰還轉。”

不過不管怎麽樣，還在一個學校，對兩個人來說已經是很幸運的事。

“可以看海了。”

2008年8月8日，晚8點。

北京奧運會開幕式。

倪清月爸爸又出門工作了，蘇佳憶在家呆著也無聊，就來和她一起窩在沙發裏，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機。

聲音開得很大，歡呼聲圍繞在她們周圍。

倪清月很激動，托著腮，眼睛瞪得大大的，說：“佳憶你快看，好多人啊。”

蘇佳憶也認真看著：“是啊，好厲害。”

倪清月一骨碌翻下沙發，打開手機，撥給許驀。

“許驀，你快看電視！開幕式！”

那面卻先沈默了一會，才慢慢開口：“月月，我一會看。”

“不行，”倪清月急起來，“現在就看嘛。”

“現在在工作呢。”他解釋。

“你一邊工作一邊看。”她憤憤地站起身。

“……好。”他妥協。

放下手機後，他看著漏洞百出的程序，嘆了口氣，抱著電腦走到客廳，在看開幕式的爸媽身邊坐下。

蘇佳憶看著美滋滋的倪清月，說：“也就許驀慣著你。”

“羨慕啦？”她壞笑。

“嘁，”蘇佳憶別過頭，不屑，“羨慕死啦！”

電視裏的小女孩聲情並茂地表演《歌唱祖國》。

倪清月順勢坐在地毯上，故作老成地說：“不要信男人說的話。”

蘇佳憶跟著音樂小聲哼唱。

“蘇寒還說一起去北京呢。”倪清月偷瞄著她，補充道。

果不其然，她的聲音頓住。

“他還說去哪都行，”倪清月繼續說，“結果現在消失了。”

蘇佳憶回過神，裝作沒聽見，走到冰箱前拿飲料。

倪清月見她沒反應，忙跟過去，笑嘻嘻地問：“你沒生氣吧？”

“有什麽好生氣的。”蘇佳憶笑起來。

“那你要不要給他發個信息，他肯定會回你的。”倪清月跟在她身後。

肯定會回覆嗎？

蘇佳憶搖搖頭。

“你找他試試嘛，”倪清月在她身邊坐下，“找他又不會缺塊肉。”

“他為什麽一定會回覆我？”蘇佳憶側頭問她。

“因為……因為他喜歡你啊。”

“那他為什麽不主動找我？”

倪清月張著嘴，看著天花板上有些刺眼的白熾燈，半天說不出話。

“他……你都拒絕過他了，他肯定要面子。”她終於找到合適的理由。

蘇佳憶靠在沙發背，淡淡說：“對，面子重要。”

倪清月聽出她弦外之音，不再亂說，乖乖看電視。

突然，電話鈴聲響起，倪清月心不在焉地拿起來看，看清來電人之後激動地蹦起來，指著電話對蘇佳憶低呼：“梵音！”

接通，她就興奮地叫：“梵音！”

“真的嗎？！”

“當然可以。”

“好啊。”

“那到時候見。你別忘了看開幕式，可好看了。”

“好，拜拜。”

蘇佳憶不解地看著她的笑容。

“梵音回來了，她說過幾天請咱們吃飯。”倪清月把手機攥緊。

“咱們？”

“對啊，”倪清月靠在她肩膀，“不是說過讓你們認識一下嘛，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

蘇佳憶看著她天真的笑臉，心裏還是免不了有些擔心。

“佳憶，”倪清月的思緒已經飄遠，“我好想長大啊。”

蘇佳憶調整了一下坐姿，倪清月靠在她肩膀的頭也挪到了她腿上。

“我也想長大。”蘇佳憶看著電視裏，運動員已經入場，最先進場的是希臘。

“長大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還可以賺錢。”倪清月盯著蘇佳憶的下巴，沈浸在幻想裏。

“我想買個相機。”

倪清月仰起頭，說：“我那裏有一個，你要不要先用著？”

蘇佳憶想起畢業那天她帶的相機，又想起那個相機拍下的自己和蘇寒，她猛地搖搖頭。

手機又響了一聲，倪清月擡頭看了眼，離她太遠，於是又躺回去：“你幫我看看。”

蘇佳憶伸手拿過來，是梵音發來的信息。

【後天中午，鹿島西點，可以嗎？】

倪清月想了想：“後天我們不是要去取錄取通知書嗎？”

蘇佳憶“嗯”了一聲，把手機遞給她，說：“那就把吃飯往後挪？”

“不用，”倪清月坐起來，“明天取錄取通知書就好了。”

說著，她給梵音回覆：【好呀】。

顯示發送成功，她又撥通許驀的電話。

很久才接通。

“月月？”

“明天去學校吧。”

“幹嘛去？”

倪清月皺起眉：“取錄取通知書啊，你忘了？”

許驀楞了一下，馬上笑起來：“沒忘，不是後天嗎？”

“後天……有事。”

他沒再追問：“好。”

“哎，”倪清月盯著電視機，“你看開幕式呢嗎？”

許驀正站在房間裏接電話，聽見她這話，連忙跑到客廳，說：“當然了。”

“那你說現在在演什麽？”

他突然有些煩躁，還是壓下去，耐著性子說：“阿爾巴尼亞入場。”

倪清月看著電視上舉著牌子揮手的隊伍，滿意地點點頭。

掛了電話，許驀坐回沙發，拿起電腦，卻怎麽也集中不了註意力。

他回想她孩子氣的盤問，和自己一瞬間湧上來的不耐煩，嘆了口氣。

她一直是這樣，在一起時他就知道。而可能因為工作的失意，他居然把煩躁轉移到她身上。

許驀皺眉，內心無比自責。

像是要賠罪，第二天一早，許驀就帶著豐盛早餐來找倪清月。

他來時，兩個女孩剛剛起床，洗漱好，挑選出今天要選的衣服。

這是許驀第一次來她家，克制又好奇地四處打量。

皮質的沙發，掛在客廳的結婚照，紅木色的古老家具，水杯、零食散落在房間各處。

亂，但不算臟。很有生活氣息的家，倒也配她大大咧咧的氣質。

許驀收回目光，看眼前一邊吃一邊說笑的倪清月和專心吃飯的蘇佳憶，忍不住也笑了下。

到學校，陳老師把兩人的錄取通知書鄭重地交到她們手上。

她兩只手分別覆著她們的肩膀，笑著，語重心長：“你們一定得好好的，別忘了自己的夢想。”

蘇佳憶不知為何鼻子一酸，她忙咧開嘴笑，用力點頭。

“陳老師，”倪清月撅嘴，“我怎麽是學俄語。”

陳老師拍了拍她，安慰道：“你聰明，學什麽都可以的。”

盡管知道只是場面話，倪清月還是受用地笑彎眼睛。

和去年一樣，臨走時，他們躺在操場的人造草坪上。

只不過還有些不一樣，沒有去年的陽光，也沒有蘇寒。

太陽躲在厚厚的雲層後面，光線不太刺眼。

蘇佳憶對著天空打開錄取通知書。

磚紅色的封面，金色的線勾勒出教學樓的形狀。

她伸手輕輕撫摸著折頁裏手寫的字體。

“以後是大學生了，”許驀貼心地把手墊在倪清月腦袋下面，“你們有什麽想要的嗎，我送給你們。”

“哦？”倪清月還是古靈精怪的語氣，“你賺錢了？”

“早晚會賺的。”

“那我要……自行車！”倪清月高呼。

“好，”許驀應下，“佳憶呢？”

蘇佳憶搖了搖頭，正想拒絕，倪清月就替她開口：“佳憶想要相機。”

“也對，學新聞還是得有個相機。”

蘇佳憶碰了下倪清月，說：“也不一定，我自己買就可以。”

倪清月挑著眉拍回去，說：“聽我的，我說要就要。”

蘇佳憶拗不過她，輕輕笑著，沒再說話。

默契地，一整天沒有人提到缺席的那個男孩，仿佛他從來沒出現過。

望著天空中把雲慢慢推走的風，恍惚間，蘇佳憶伸手按了按口袋裏放著的創可貼，才敢確定，他不是夢。

有時她也搞不清自己，明明說好要忘記，為什麽因為他存在的習慣全都保留。

可她又總能找到理由，關註周傑倫演唱會是因為自己想看，在人群中尋找是下意識，每天隨身攜帶創可貼是以備不時之需。

一切都有理由，沒辦法的理由。

晚上回到家，倪清月拿著手機翻來覆去好久，她很少這樣思前想後，權衡利弊。

最後，她還是給蘇寒發了一條信息。

【佳憶考上旭城大學新聞系，她想要一臺相機，八月末許驀送我們去上學，坐火車。明天我們去鹿島吃飯。如果你真的喜歡她，就堅持一下，如果不是，就趕緊滾。】

發完，她捧著手機等了好久也沒有回覆，越發氣急敗壞，又發送：

【蘇寒！你就是縮頭烏龜！膽小鬼！】

蘇佳憶對梵音的印象只停留在從許驀家裏看到的那張照片的樣子，漂亮，只有漂亮。

可能是因為立場，每每倪清月聲情並茂地數她的優點，蘇佳憶都將信將疑，更多覺得是她太單純，被別人的偽裝蒙騙。

但這天，剛見到梵音，蘇佳憶就意識到，自己錯了。

沒有人會偽裝得如此天衣無縫。

她早早在飯店門口等待，穿著漂亮的白色裙子，小皮鞋，發型妝容都精致。

像個小公主。

偏偏她還有禮貌，笑盈盈地自我介紹，只說自己是倪清月的朋友，絲毫不提過去的其他身份。

這是個高檔的西餐廳，二樓有鋼琴、水晶燈、自助水果臺，中間的舞臺上，穿燕尾服的男生拉著小提琴，舒緩優雅。

梵音熟練地點餐，溫柔地講西餐禮儀，語氣裏沒有一點瞧不起。

“聽月月提起你很多次。”梵音聲音暖暖的，笑得很好看。

“她也總和我提起你。”蘇佳憶也笑。

“梵音，”倪清月插嘴，“上次你給我拍的照片好漂亮，我都存在□□空間裏了。”

“就知道你會喜歡。”梵音給她們面前的杯子一一填滿檸檬水。

“佳憶，我可以叫你佳憶嗎？”得到蘇佳憶同意後，梵音繼續說，“佳憶是不是考上新聞系了？”

蘇佳憶點頭。

“我以前選修過新聞，到時候我把書郵給你，你看看總沒壞處。”

蘇佳憶忙擺手：“不用不用，太麻煩了。”

“沒事的，”梵音喝了口水，“我男朋友偶爾也會往國內寄咖啡豆，我有時幫他，很熟練的。”

聽到她提起男朋友，蘇佳憶明白，她是想讓自己放下戒備心。

蘇佳憶笑了笑，說：“早就聽月月說，你男朋友很帥。”

“我很喜歡。”梵音笑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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