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六月。

蟬鳴漸起，小賣部裏的冰櫃也被拉到了門口。

如果放在人生中別的年份，這又將是一個普通而漫長的夏天。

每一個高中門口都拉了紅底黃字的橫幅，上面寫著千篇一律鼓舞人心的話，蘇佳憶和倪清月每次路過，都不約而同讀出來。

高考前一晚，蘇佳憶沒再熬夜覆習，只看了看歷史書，就打開電腦。

登陸□□，“帥哥美女與野獸”的群聊圖標伴隨著“滴滴”的提示音瘋狂閃爍。

【許驀：明天別緊張，題都很簡單，一定會一切順利】

【月月女俠：知道啦老學長】

【許驀：做題別著急，細心一點，好好讀題】

【許驀：蘇寒，理綜基本都做不完，不要強求】

【蘇大帥哥：好嘞】

【許驀：佳憶歷史不是很擅長，可以把時間多放在另外兩科上】

蘇佳憶看著對話框，心裏暖暖的，許驀一直是這麽周到，無論對誰，似乎只要被他劃進朋友的範疇，就能享受vvip待遇。

【sjy：好，謝謝許驀】

【月月女俠：我呢？】

【許驀：你數學一定會及格的，我過生日的時候幫你許願了】

【蘇大帥哥：這玩意還能幫】

【月月女俠：你不服？】

【蘇大帥哥：不敢】

倪清月滿嘴泡沫叼著牙刷，不屑地笑了一聲，點開私聊蘇寒的對話框，發：【你給佳憶加油沒？】

【用你說？】

她結結實實翻個白眼，關掉窗口，轉身走出房間。

爸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她出來，招了招手：“姑娘，來爸這。”

“刷牙呢，有事說。”她站過去，含糊不清地說。

“明天考試了？”

她點頭。

“緊張不？”他把電視音量調小了兩格。

她拍拍胸脯：“有什麽緊張的，必勝！”

“不愧是我女兒啊，巾幗不讓須眉，”他哈哈笑著，“以後肯定有大出息。”

她走進洗手間漱口，說：“明天給我做點好吃的。”

“那是當然啦，給你做可樂雞翅。”

正對著安靜的聊天框發呆，蘇佳憶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蘇小狗”來電。

接通。

“在幹嘛呢？”他聲音直白清爽。

“看你們聊天。”

“你怎麽不說話？”

怎麽沒說？

正要反駁，他連忙糾正：“你怎麽就說一句話？”

“沒什麽可說的。”

忽然，也不知是電話裏還是電話外，或許是同時，響起了“滴滴”的消息聲。

還是那個四人群聊。

【許驀：記得帶好準考證】

蘇寒清淡的笑聲傳來：“這回有說的了。”

她也笑起來，在鍵盤打下：【收好了】

很快，蘇寒也回覆：【我也收好了】

“你明天幾點走？”電話裏，他問。

【你緊張嗎】群聊裏，他打。

蘇佳憶楞了下，一一回覆。

“早點吧。”

【有點】

“早飯吃什麽？”

【不要緊張】

“隨便吃點。”

【也沒那麽緊張】

“明早一起走吧。”

【高考完我們出去玩吧】

這次在群聊裏回覆他的是激動的倪清月，她洗漱好回屋，看到兩人機器人一般的對話，又剛好他拋出這個邀請，連忙發：【當然好，去哪？去北京？太好啦！】

蘇佳憶看著對話框裏她孩子氣的語氣，不禁笑起來，卻想起還沒回答蘇寒的另一個邀請，清了清嗓子，對著電話說：“明早我媽要送我。”

他“哦”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些失望。

“不過我們可以一起回來。”她補充。

幾秒的空白後，他的聲音笑起來，說：“一言為定！”

電腦又發出響聲，她擡頭看，是蘇寒說：【去哪都好】。

蘇佳憶和倪清月的考場離得很近，於是進了學校，兩人沒有著急落座。

靠在走廊的陽臺上，不知道是緊張還是什麽，倪清月喋喋不休：

“佳憶，今天好熱啊，你一會別睡著啦！”

“佳憶，我買了特別好用的筆，給你一支。”

“佳憶，我早上吃了個雞蛋，現在怎麽有點惡心。”

“佳憶，你看到蘇寒媽媽了嗎，我好像看到了。”

……

蘇佳憶終於忍不了，打斷她：“祖宗，再說下去我要耳鳴了。”

剛剛安靜一會，她突然搖晃蘇佳憶的胳膊，說：“佳憶，你看那是誰。”

蘇佳憶下意識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意外地看到正走過來的秦怡。

蘇佳憶先打招呼：“嗨。”

秦怡咧開嘴笑：“你們在這幹嘛？”

“待會兒。”

“有點緊張。”秦怡伸手捋了一下馬尾，笑著。

“我也是。”蘇佳憶說。

“緊張什麽，別怕！”倪清月中氣十足。

秦怡學著她的樣子大聲說：“就是，別怕！”

三個人笑了一會，秦怡正色，對蘇佳憶說：“之前的事，不好意思啊。”

倪清月挽著蘇佳憶的手一緊，擔心地看向她。

蘇佳憶倒還是和善地笑著，說：“早就過去了。”

“之前我確實喜歡蘇寒，”秦怡一臉真誠，“所以才把你當成假想敵，讓你難堪了。”

“那你現在……”倪清月試探地看她。

“我喜歡上比蘇寒更帥的人了。”秦怡微挑了一下右側的眉毛，故意壓低聲音壞笑著。

“有多帥？”倪清月眼睛亮起來。

“說了你也不認識，”她像是想到了心上人，表情帶了些嬌羞，“不和你們說了，我得進考場了。”

說完她向樓梯狂奔。

“我也要進考場嘍。”倪清月俏皮地擺擺手，也蹦跳著離開。

第一門是語文。

這是蘇佳憶最擅長的科目，一路得心應手地做下來，只是寫完作文後，停筆的瞬間有些發楞。

作文題目是關於選擇，蘇佳憶看得懂，也不覺得難，甚至確定立意的瞬間，腦海裏蹦出許多相關的名言。

只是這個題目，在這個時間點有些微妙。

朋友愛人，未來前途，就連出門穿什麽，中午吃什麽，都是選擇。

而這些，都沒有既定的標準，全靠人自己摸索，琢磨。

她搖搖頭，把那些不合時宜的傷感晃出腦袋，翻開閱讀題認真查看有沒有需要補充的地方。

這邊蘇佳憶做得快，倪清月卻還在隔壁奮筆疾書。

她對選擇毫無感想，也不知道後悔是什麽滋味，活過十幾年，一路都是開開心心向前沖，跌倒了就大哭一場，和絆她的石頭決一死戰，再無憂無慮前進。

如果說蘇佳憶心中的未來有坎坷也有不順，那在倪清月眼裏，前途有無數條路，而且條條都是坦途。

有時兩人自己都疑惑，明明家庭背景差不離多遠，可性格為什麽能差十萬八千裏。

兩天的考試很快結束。

8號下午下起了小雨，蘇佳憶和媽媽一起撐著傘回家。

本以為高考結束的晚上自己會瘋狂一把，做一些以前不能做的事，可蘇佳憶和倪清月還是像往常一樣，吃飯，看電視，聊天，早早躺在床上。

好像什麽也沒改變，明天一早還是要火急火燎地洗漱、換衣服、吃飯。

只是望著天花板，蘇佳憶長長地吃嘆了一口氣，以後不會再有桌子下面偷偷傳的紙條；不會再有壓在書本下的言情小說；不會再有為了逃避跑圈的來得湊巧的“生理期”；不會再有以打水的名義和他產生的閑聊；可能也不會再有一個少年，背著寶藍色書包，校服拉鏈拉到頂端，下頜埋在立起的領子裏，意氣風發地沖她笑。

蘇寒。

蘇佳憶呢喃著，想起兩年來他的所有。

他被喜歡的人拒絕後狼狽的樣子；他在流動光影裏漸沈的眸子；他硬留給她的電話和妥協說出的“新年快樂”；他舉著手指問的“有沒有創可貼”；他慢慢明顯的情意，和他日漸熱烈的心。

其實在他之前，蘇佳憶從不相信一見鐘情，而如今，她也說不出，除了那張幹凈好看的臉，她到底喜歡他哪裏。

也許自己也不過和那些膚淺的女生一樣，只是愛那副皮囊。

可不管怎樣，那個提到青春歲月，提到高中生涯，提到少女心事，總是第一個想到的男孩，也許八月一別，就是一生。

蘇佳憶淡淡勾起嘴角，這樣也好，雖然遺憾，但是已經是最完美的結局。

這天晚上，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沖刷掉世界上一切痕跡一樣，傾盆而落。

再回到學校就是填報志願和拍畢業照的日子了，學校為了方便，把這兩項安排在了同一天。

熟悉的教室裏，倪清月咬著筆，死死盯著眼前的參考書和白得刺眼的表格，遲遲不動筆。

她湊到蘇佳憶面前：“給我看看你的。”

蘇佳憶忙遮住自己的志願，說：“你要怎麽填就怎麽填，看我的幹嘛。”

“小氣。”她看著蘇佳憶笑彎的眼睛，心一橫開始填。

蘇佳憶看她的樣子，也湊過來看，手也從自己的表格上挪開。

倪清月對照著參考書，一筆一畫地寫：旭城大學 西班牙語英語德語法語俄語日語。

“希望不會錄到後面的。”她呼氣。

“還有倆學校呢。”蘇佳憶提醒她。

她停住。

“我要報許驀的學校嗎？”她問。

“隨你，”蘇佳憶想了想，又說，“他不是理工大學嗎？你去能學什麽？”

倪清月忽然發現蘇佳憶的手不再擋著，便撲過去看。

旭城大學 新聞學 傳播學 廣告學。

倪清月明媚地笑起來，拉住蘇佳憶的手，孩子般地左右晃著，剛剛所有的難以抉擇全都拋到腦後。

“你說我們能考上嗎？”倪清月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

“我對了下答案，感覺差不多。”蘇佳憶頷首。

“我們要一輩子都在一起！”

“快填完吧。”蘇佳憶笑著，把筆塞到她手裏。

難題又回來，倪清月轉了轉眼珠，毅然決然放棄了唯一能靠近許驀的機會，填了另外兩所離家近的外國語大學。

“蘇佳憶。”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

她望過去，蘇寒站在那裏沖她招手。

她把表格夾在書裏，走過去。

“你報哪裏？”蘇寒直入主題。

“你報哪裏？”蘇佳憶反問。

他輕歪了下頭，避而不答，問：“你想去北京嗎？”

“不想，”她的回答幹脆利落，“你想去？”

“我也不想，就是問問。”他神色認真。

蘇寒又問：“那你報了旭城？”

她看著他清澈的眼睛，良久，點了點頭。

他突然輕松地笑起來，往班級走了幾步，回頭沖她擺手：“那我就知道了。”

回到座位上，蘇佳憶想了想，還是翻開參考書裏北京的學校，一個一個地查看著。

分太高，沒有想學的專業，離市區太遠……

似乎一切都在勸退她。

於是她也不再猶豫，在那幾頁的角落都畫上了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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