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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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西晉作為一個小國,夾在大周與北涼之間艱難求生。

若是大周和北涼仍同之前一般勢同水火,西晉的日子也還能好過一些。

但不久前,北涼前腳剛私自撕毀了兩國之間的盟約,後腳便派人出使大周尋求合作。

期間還數次發兵西晉,西晉國小兵少,已經一連輸了好幾場戰役。

若是北涼當真同大周合作,西晉怕是很快便要岌岌可危了。

萬般無奈之下,西晉只能暗中選了同大周和親這一法子。

好在北涼使團雖比他們早到,卻遲遲未有兩國結盟的消息傳出,給西晉留了喘息的時機。

夜色漸濃,平城的另一個驛館內卻仍舊是燈火通明。

昏黃的燭火下,李觀棋看著阿意送過來的信件,臉色難看至極。

他不在北涼的這段時日,他那些戰功傍身的兄長又背著他偷偷對西晉起了兵。

場場皆勝,不僅逼得西晉偷偷派人出使了大周,還贏得了他那年邁父皇的歡心,順帶著讓他父皇對他這個出使多日卻仍未同大周達成合作的兒子有了意見。

信裏字字句句有意無意都在說他出使的這一趟毫無價值。

“殿下,我們要不要快些同大周談成合作,早日趕回北涼?”

“不急,我們等了這麽久,眼看著時機就要到了,怎麽能在這時候回去。”

李觀棋疲倦地用手捏了捏眉心,語氣淡淡:“西晉不就是送了個女人過來嗎,人沒了,看他們上哪兒再去找一個公主過來和親。”

阿意先是一楞,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話是何意,臉上露出一個笑:“殿下英明。”

***

天不過剛亮,驛館裏便響起了嘈雜的聲響。

人聲、腳步聲……聲聲不絕於耳,瓦達擁著被子坐起身,眉頭緊緊擰著,嘴裏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

她在驛館裏呆了三日,昨兒傍晚便有大周的官員來細細說了接風宴的事情。

今夜,她大抵就要被獻上去了。

有侍女要過來伺候她起身,統統被她給轟走了。

最後還是景雲負手走了進來。

他冷肅著一張臉,看著床上的她:“公主又在鬧什麽性子?”

她掀開被子,裏頭穿著的松軟中衣有些淩亂,露出的半寸肌膚嬌嫩似雪,景雲很快背過身去。

瓦達繞到他面前:“本宮在等著景大臣來替我梳妝呢。”

她未著鞋履,赤著足踏在地板上,腳腕白膩得晃眼。

景雲別開眼:“男女有別,臣這便讓侍女過來。”

瓦達很快擡手,擋住了想要離開的景雲。

她臉上笑意戲謔:“本宮是主子,景大臣為臣子,臣子自然要聽主子的話。景大臣如今,可是要忤逆主子的意願?”

蔥白似的指尖在他胸膛上緩緩劃著圈,被他一把捏住。

他臉色鐵青,最後還是沈著臉拿起瓦達的外衫給她披了上去:“殿下身子尊貴,如今天兒還早,莫要著涼了。”

瓦達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還是景大臣能屈能伸,對著殺害自己父母的仇人也能如此好脾氣。”

景雲手上動作停了一瞬。

長睫掩住了碧藍眸子裏的情緒,他繞到古檀木桌前,拿起那把碧玉梳篦:“殿下不是要臣梳妝嗎?”

窗欞外,抽條的嫩綠柳枝隨著輕風躍動。

有幾片新葉順勢飄到了靠窗的那張古檀木桌上。

瓦達看著那幾點綠,有些失神:“西晉現下怕仍舊刮著冬風,以前我只覺得西晉的春了無生機,如今倒突然有些懷念起來了,只可惜,日後再也見不著了。”

語氣裏帶著幾絲淡淡的惆悵。

西晉的春比大周要晚些,往年的天要入了四月才會開始回暖。

身後的景雲卻恍若未聞,手上動作細致,替瓦達挽起繁覆的發髻。

他的至親,屍骨埋在了異國他鄉的戰場上。

她如今不過是到離了故國到異鄉和親,又算得上什麽呢。

正陽門前,車馬如龍。

林青筠半攙半抱將孟紅蕖帶下了馬車。

往太明宮去的路上,孟紅蕖中途先停下了腳步。

她晃了晃林青筠的衣袖:“我想去椒房殿看看母後,你先同林蕭一道過去吧。”

說完,她帶著佩環很快改了道,發髻上的金鏨連環珠釵在眼前一晃,人便消失在了眼前。

林青筠步伐緩緩,負手行了兩步,又總覺得身畔空蕩了許多。

想了想,他還是叫住了大踏步走在前頭的林蕭:“左右現下時辰還早,不如和你一道到椒房殿去等人。”

林蕭停下腳步回頭,那聲阿七還未來得及喚出口,林青筠人影已瞧不見了,只餘拐角處隨風揚起的那半片衣角。

椒房殿裏。

張菀青倚在美人榻上,背後靠著松軟的繡花引枕,正支著下頜闔眼小憩。

銀環小心翼翼地捧著手裏的點翠三彩鳳冠,正預備著給自家主子戴上去。

有小太監面帶喜色揚著手裏的拂塵跑了進來:“……皇後娘娘……皇後娘娘,昌平公主往椒房殿來了……”

尖細的嗓音剛停,上一刻尚在小憩中的張菀青便猝然起了身,驚得銀環身子抖了一下,手中的鳳冠差點便掉了地,後背不由得冒了一層冷汗。

宮女將人帶入殿便退了下去。

孟紅蕖停在大殿的珠簾前,腳步有些惴惴。

深呼了一口氣,她接過佩環手中的東西,還是進去了。

殿內明黃金燦的裙角映入眼簾,孟紅蕖屈膝彎腰恭敬行禮:“兒臣見過母後。”

張菀青的目光在她身上駐留。

孟紅蕖睫目低垂,張菀青瞧不清她的面容。

只能看到她清減的下頜、瘦削的肩……

似乎比那次生辰宴見到時要更瘦了。

戴著景泰藍護甲的手指微動,最後還是招來了銀環去將人給扶了起來。

張菀青重又回了美人榻上,坐姿端正,面容嚴肅,不帶一絲笑意。

“今日你父皇是替西晉使臣辦的接風宴,你不往太明宮去,過來我這椒房殿作甚。”

她語氣森然,聽來冷漠,孟紅蕖突然便覺得手中的東西有些燙手起來。

“聽說母後近來屢泛頭疼,兒臣便差人去買了些葛根片和白芷片,配上些花卉做成了香囊,趁著今日大宴,便順道給母後送來了。”

“大夫說葛根和白芷可入太陽經祛風止痛,日日佩戴著,聞著味道,能緩些疼痛。”

孟紅蕖說著,拿出了衣袖掩映下的香囊。

香囊是佩環讓錦繡閣裏的繡娘一針一線仔細縫制的,邊上的縷縷金線在日頭下隱隱泛著細碎的光。

聽說是特特給她備的香囊,張菀青神情微凝,抹著大紅口脂的唇開了又闔,許久未吐出一個詞,一時竟有些語無倫次起來。

好在一旁的銀環機靈,很快擱了手裏的鳳冠,接了孟紅蕖手裏的香囊,又將人扶起到了美人榻上。

母女兩人一向生疏,今日這般相對而坐,無人開口,氣氛難免有些古怪起來。

還是孟紅蕖先拿出了一張泛黃的宣紙遞了過來。

匆匆掃了幾眼,張菀青面色變了變:“……你這是……從哪兒得來的?”

上頭的字跡她再熟悉不過,是她當初一筆一劃親自抄寫的佛經。

怕孟紅蕖知曉那些事,她之前一直放在殿內藏得好好的。

“兒臣若是沒看到這張紙上的東西,母後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同兒臣說這些?”

“……都過了這麽久,說出來不過平白勾起些不好的回憶……”

張菀青指尖用力,捏著的那張黃舊宣紙很快便有了幾道明顯的褶皺。

“……但母後一直不說……兒臣還以為……以為母後一直不喜兒臣……”

孟紅蕖雙手置於寬袖後,說著這話的語氣淡然。

之前一直壓在心裏的情緒,如今一股腦說了出來,自己倒要比想象中平靜許多。

“……畢竟,當時宮裏的人都說,兒臣出生時正遇上了天狗食日,是不折不扣的災……”

孟紅蕖的話未說完,身後的張菀青猝然起身,她下意識便停了口中的話。

“……這些話……都是誰同你說的?”

那時孟紅蕖還是尚在繈褓裏不知事的嬰兒,她分明敲打了一番殿裏的宮女太監們,沒想到卻還是堵不住他們的嘴。

她以為當時孟紅蕖年紀尚小什麽都不知道,不想什麽都讓她給聽見了。

偏生那時淑妃蘇婉瑩正得勢,她日日皆在琢磨著如何讓孟羲和早日將孟檀立為太子,甚少去看孟紅蕖……

上了些年紀,再憶起往日的事情,總會讓人生出諸多感慨來。

看著孟紅蕖雲淡風輕的說著這些事,張菀青的胸口悶得好似要喘不過氣來,眼眶泛了紅。

她定定望著孟紅蕖,緊抿著唇角壓抑情緒,聲音略帶沙啞:“無論旁人說什麽,你身上都流著我張菀青的血,你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便永遠都是我至親的女兒。”

銀環很快將其他候在殿內的宮女太監都差遣了出去,仔細關好了殿門,好讓母女二人能一道好好說個清楚。

天際最後一抹昏黃的夕光隱去,椒房殿的殿門仍緊閉著。

張菀青來了情緒,拉著孟紅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從她牙牙學語再說到她如今成了家,一晃半日竟就這麽過去了。

孟紅蕖低首。

握著自己的手有些枯瘦,但溫暖有力。

被母後的手捧著,原是這麽一種感覺。

鼻尖泛出些酸意。

趁著張菀青未註意,她偷偷用力反握住了那雙溫暖的手,不想那麽快便松開。

張菀青有些心疼地打量著孟紅蕖的小臉。

“上次我生辰宴時你臉上還帶著些肉,怎麽這次過來瞧著瘦了這麽多?莫不是青筠在府上欺負你了?”

“你老實同母後說,若是你們二人真處不來,母後去找你父皇,只要你過得開心,和離也未嘗不可……”

見張菀青提了和離二字,孟紅蕖慌忙搖頭:“沒有的事,青筠待我極好。”

“真的?”

孟紅蕖懇切點頭,張菀青雖有些半信半疑,但也沒再多問,總歸是他們小夫妻兩人的事,她也不好插手。

這般想著,她的目光又若有似無地瞟了一眼孟紅蕖的肚子。

“你既真打算同青筠過下去,這孩子的事,是不是也得該早日準備著了?莫要同你兄長般,日日皆要人催。”

張菀青話題轉得快,一下提到孩子,孟紅蕖耳尖登時便發了燙。

她同林青筠如今是躺在一張床榻上,但那事還沒一撇,孩子哪有那麽快……

“母後,這孩子的事不著急,還有些事兒沒……”

“怎麽,還有什麽事情要等著解決?”

“你前些日子雖鬧了風寒,但自小身子將養得當,懷個孩子不成問題。”

張菀青勸她。

“我自是沒什麽問題,但……”

張菀青看孟紅蕖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樣,心裏緩緩生出了一絲疑竇:“難不成……是青筠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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