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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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孟紅蕖說的這一番話甚是難聽,就連外頭隱約聽著二人動靜的佩環也忍不住直皺眉。

雖此時不過十月深秋,車內氣氛卻霎時如凜冽寒冬一般死寂。

林青筠的臉色算不上多好看。

薄唇緊抿,大手緊握成拳,面上是極力壓制的淡然,不停顫動的眼睫卻暴露了他這時的情緒。

雙親早逝,家境貧寒,在冷嘲熱諷中長大,林青筠早便養成了個清清冷冷的性子,鮮少能在他臉上看出如此波動。

他還以為到了如今,自己的心早已堅硬如鐵,能不受外界侵擾,今日才知曉,原來並沒有。

心裏苦笑了一聲,林青筠欲再開口。

少女稚嫩的面龐如同昨日剛見到般清晰印在他腦海,縱外頭有再多流言,他也不相信她真的會是那般女子。

孟紅蕖卻不想再多言。

林青筠尚未來得及開口,孟紅蕖便擡手止住了他的話頭:“本宮乏了,你不必再說了。”

語氣驕矜,隱隱帶著幾絲倨傲。

即使身上穿著再尋常不過的粗布麻衣,也難掩身上與生俱來的貴氣。

同平城世家子弟身上的貴氣一般,渾然天成。

良好的家室同地位,自然能養出身上的貴氣。

而這些,都是林青筠沒有的。

是他再怎麽挑燈夜讀也遠及不上的。

言罷,孟紅蕖便頭靠車壁慵懶地闔上了眼,再不看林青筠一眼。

車裏又恢覆了方才的死寂,車轍聲陣陣,間或能聽到孟紅蕖微弱細碎的呼吸聲。

原以為就這麽一路安然回到公主府,徐徐行著的馬車卻倏然停下了。

小憩中的孟紅蕖沒甚準備,身子因著慣性往前一傾,又因著沖勁往後一甩,眼看著後腦勺就要磕上冷硬的車壁。

混亂中,孟紅蕖忙用雙手護住了頭,緊張地皺起眉頭閉上了眼,想象中的痛感卻沒有傳來。

她沒磕上冷硬的車壁,卻好似觸到了一個溫暖柔軟的物什。

疑惑睜眼,堪堪對上了那一雙精致的鳳眸。

林青筠不知何時已起身過來,伸手護住了她,這才沒讓她一頭磕上去。

林青筠半個身子都籠在孟紅蕖上方,遠望去,似乎將她整個人都圈在了懷裏。

兩人一時相顧無言。

孟紅蕖嗅著他衣袖上淡淡的甘松香,先移開了視線。

林青筠薄唇翕動,想說些什麽,最終也只是淡然坐了回去,右手不動聲色掩在青衫長袖下。

車內湧動著莫名的氣氛,孟紅蕖輕咳了一聲問外面的佩環:“外面出了何事?”

“回公主,是大理寺的人在辦案,說是出了一樁命案,封了這路,不允馬車再過去了,我們換條路回府。”

佩環的聲音自車外悠悠傳來。

平城作為大周的都城已有幾十載,守衛治安極為森嚴,少有命案發生。

孟紅蕖心生好奇,纖手掀開了簾子。

林蕭早將馬車調了個頭,她只能遙遙往外看上一眼,瞧得不太真切,只莫名覺得那屍體手上的月形疤痕看著有點眼熟。

好在路上再沒出旁的事了,馬車一路徐行,終於是停在了公主府門口。

孟紅蕖一人先跳下了馬車進了府,佩環跟著她。

慶俞見到兩人一副小廝裝扮從外頭回來,心裏訝然,皺著眉頭又是好一頓絮叨,直從府門口一路念叨到了景陽閣,中途未有停歇。

林青筠跟在孟紅蕖身後,本欲追上她,但看著她步履匆匆,無一絲要停下來的意思,他腳步一頓,沒再想著追她。

只是停在原地,看著孟紅蕖的背影楞神。

直到那抹倩影拐過游廊,再瞧不見。

還是一旁的林蕭先扯過了他的手:“阿七,你這手怎麽成了這副模樣?”

林青筠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瞧起來甚是賞心悅目。

只是手背不不知何時被擦破了皮,面積還不小,紅腫了一大片,有血絲滲在其中。

方才馬車突然停下,雖只短短一瞬,甩人的勁頭卻很足,手就是在護住孟紅蕖時不小心蹭到的。

林青筠望著手上的那一片紅腫,眉眼染上了些許擔憂之意。

方才在車上他未開口詢問,也不知孟紅蕖有沒有磕到,早知道剛剛就追過去了。

心裏隱隱生出幾絲懊悔。

見林青筠沒回他,林蕭著急,又大著聲問了一遍。

在清水村之時常被人毆打謾罵,林青筠身上沒少受傷,慣會瞞著他。

林青筠被他雄厚的大嗓門吼得回了神:“方才車上不小心蹭到了,無妨,不用擔心。”

應了他,林青筠撩袍欲進府,又似突然想到了什麽,回頭看他:“對了,你車技不好,往後就不用再駕車了。”

林蕭撓頭。

不過是憂心他罷了,怎麽自己還被嫌棄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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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多日,府上,孟紅蕖同林青筠兩人依舊過著井水不犯河水的日子。

每日從禮部衙門遞到府裏的折子只多不少,林青筠大半都呆在書房裏。

整好孟紅蕖最不喜的便是文縐縐的習字和作畫,公主府建成至今,她從未踏足過書房。

是以兩人雖同住在一個府上,卻幾日都見不上一面。

孟紅蕖樂得自在。

佩環卻整日只耷拉個臉。

臨出宮前,孟羲和特特囑了她,讓她看著孟紅蕖和林青筠,務必讓二人好生處著,一有動靜便往宮裏遞消息。

沒想到這兩人這麽難折騰。

平城的天氣怪得很,雖才十月下旬,前幾天還是秋高氣爽天氣晴朗的好日子,這幾天突然又嗚嗚刮起了秋風,刀子似的,吹到人身上透心涼。

眼看著這幾日天氣驟然冷了下來,佩環早便差人在景陽閣裏燒起炭火鋪上了厚地毯。

暖融融的炭火熏得孟紅蕖的雙頰泛紅。

佩環手裏拿著一小瓷瓶藥膏。

“公主,這是主子爺讓林蕭送過來的藥膏,聽人說療效極好,要不奴婢給您上個藥?”

那日林青筠將人帶上了馬車,不想掐得孟紅蕖腕上泛了紅。

甫一到府,便著林蕭把藥給送過來了。

孟紅蕖只冷冷掃了一眼佩環手中那小瓷瓶:“矯情。如此小傷,本宮還用不著上藥,不若讓他留著給長昭用。”

她肌膚嬌嫩,那手腕處的紅只看起來可怖,卻著實算不得什麽傷,甚至不覺得痛,過了一日便再瞧不出什麽痕跡來了。

佩環自然沒敢把孟紅蕖的話帶過去給林青筠。

藥膏不成,她又另尋話頭開口。

“主子爺已在書房辦公快兩個時辰了,有如此良臣,實乃我大周百姓之福。”

孟紅蕖翻著手裏的話本子,聞言轉了個身,沒理她。

佩環又繞到了她跟前。

“公主,慶俞不讓您出府,您整日呆在房裏頭也悶得很,要不奴婢和您到書房去瞧一瞧?”

孟紅蕖沒了耐性:“你再多嘴一句,本宮明日就讓人把你賣出府去了。”

佩環不敢再放肆,只能悻悻然住了嘴。

門外傳來了慶俞的尖嗓。

把話本反扣在桌面上,孟紅蕖對佩環道:“把人叫進來吧。”

佩環應了一聲是,忙去開了門。

慶俞鞠著腰,雙手捧著一沓書卷走了進來:“二公主,這是皇後娘娘讓人從宮裏帶過來給您的佛經。”

聽到皇後娘娘四個字,孟紅蕖眼皮一跳,心裏訝然。

孟羲和後宮妃子甚少,沒那麽多的是是非非。

大周後張菀青又誕了這大周的唯一一位皇子,穩坐太子之位,一生再順遂不過,是以養成了個溫和的性子,平日裏最愛的便是誦讀佛經以修身養性。

若不是在天狗食日那日生下了被視為災星的她,張菀青大抵能少上許多煩惱。

她還以為,張菀青的心思永遠只會在她那位太子兄長上。

隱隱有喜悅泛上心頭。

孟紅蕖臉上表情卻淡淡,只吩咐佩環好生接過慶俞手上的書卷。

“二公主,這裏頭有妙法蓮華經和心經全篇,皇後娘娘說了,您日前雖已成婚,卻仍舊日日混跡醉歡樓,前些天還扮成小廝偷跑出了府,性子實在不誠,她特意讓奴才叮囑您,讓您這幾天好好呆在府裏抄寫佛經,莫要再鬧什麽幺蛾子,待到下月初生辰宴入宮時,一並再把抄寫的佛經交予她。”

仔細傳完了話,慶俞這才雙手揖了一禮,卻行退了出去,還順帶悄聲輕掩上了門。

心裏頭那絲喜悅的火苗尚來不及跳動,又霎時被澆滅。

孟紅蕖嘴角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也是,她如今還在肖想著什麽?

皇兄出生時便有祥瑞吉兆,聰穎過人,光芒耀身,是天之驕子。

自己偏生在災禍之日出生,性子又頑劣不堪,怎麽敢肖想母後能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呢?

只是如今倒好,左右自己不過是成了個親從宮裏搬到了公主府,隨意出府了一兩趟,便就引來了父皇和母後二人的註意。

先是從宮裏派了個慶俞來盯著,如今竟連母後也插了一手進來。

驀地,心裏無端就生出了一股火氣。

孟紅蕖叫住了欲把書卷搬到裏間去的佩環。

“把這些佛經都搬到書房去,本宮還從未去過府上的書房,正好今日去瞧瞧是何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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