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昨晚過後，無論夏柚說什麽話，紀瑤瑤都不會覺得奇怪了。

她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夏柚……”

她話還沒說完，夏柚已經貼了過來，一把將人抱住。

身體低燒的溫度讓夏柚昏昏沈沈，她不自覺在紀瑤瑤脖頸處蹭了蹭：“姐姐身上真的好舒服……”

生病之人的力道大得宛如溺水者抓住浮木，死死不肯撒手。

紀瑤瑤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將她推開。

正當她猶豫之際，二人已經順勢倒在了柔軟的床毯間。

天旋地轉，轉眼之間，紀瑤瑤已經成了躺在下方的那一個。

“姐姐。”夏柚眼中寫滿哀求，“為什麽你連喜歡我都不肯裝一裝？”

不，不該是這樣的。

紀瑤瑤正要將人推開，夏柚的唇卻已經貼上來。

紀瑤瑤側過頭，這個吻便落到了她纖長的脖頸處。

終於短暫品嘗到奢望許久的氣息，夏柚並未滿足，只想要索取更多。

“不行！”

紀瑤瑤渾身一個激靈，猛地將人推開。

伴隨著她起身的動作，咚地一聲響，被推開的夏柚後腦勺撞到床櫃上。

紀瑤瑤就像短暫逃過一劫的獵物，她站起身，後退了半步。

夏柚摸著後腦勺，發出一聲短暫的呻。吟，對上紀瑤瑤的目光時卻又道：“姐姐放心，我沒什麽事。”

看似在安慰人，卻又有些裝可憐的味道。

如今回想起來，自從和她在一起，二人何嘗不都是時時刻刻在偽裝？

紀瑤瑤裝作接受這段新感情，卻依舊和旁人糾纏不休。

夏柚裝作什麽都不知，只為了將她留在身邊。

一步錯步步錯，真的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

紀瑤瑤眸色中淡淡的擔憂被堅定取代：“你先吃東西，我叫個護理來陪你去醫院。”

聽她的意思，竟是連送夏柚去醫院的打算都沒有。

說罷，紀瑤瑤轉身朝門外走去。

“姐姐！”夏柚顧不得頭上的疼痛，忙跟著追過來，“那你呢？你不陪我一起去嗎？”

年輕人總是這樣，凡事明明猜出答案，也總要問個清楚明白。

“夏柚。”紀瑤瑤看著她，“我們已經分手了。”

不是詢問的口吻，而是簡簡單單的陳述。

分手這種事，本來就不需要兩個人同意，只要有一個宣告即可，就算夏柚是第一次談戀愛，也明白這個道理。

她眼中寫滿難以置信：“為什麽……”

紀瑤瑤沒有出聲。

“是因為顧筠對嗎？姐姐最終還是選擇了她對不對？”

“與她無關。”這一次，紀瑤瑤的否認很快，“你和顧筠，我都要不起。”

所以她都不要了。

什麽和夏柚分手只會遂了顧筠的意，紀瑤瑤此刻才意識到這個借口有多麽荒唐。

真正能夠讓顧筠順遂的，是她無時無刻不存在的軟弱。

只要她一天不肯豁出去將一切割舍得幹幹凈凈，顧筠就永遠有將自己死死拿捏住的把柄。

至於夏柚，紀瑤瑤能說的只有一句：“我很抱歉。”

“姐姐……”夏柚似乎哽了一下，“永遠不用對我說抱歉。”

她仍是不死心：“姐姐只用往前走就好，只要你回頭，我一直都在。”

往前走？

紀瑤瑤苦笑了下。

她哪裏還有什麽前路。

要想和顧筠斷得幹幹凈凈，可就沒那麽容易，恐怕是少不得要一番傷筋動骨。

紀瑤瑤叫的護理很快就來了。

看著她略帶疲意的神色，夏柚竟是什麽話都說不出口。

臨走前，她可憐巴巴地看了紀瑤瑤一眼。

紀瑤瑤卻沒有看她，只低聲說了句：“保重身體。”

她不要保重身體，她只想一直和她在一起。

夏柚這句話，沒來得及說出口。

哢噠一聲，眼前的大門被關上，紀瑤瑤竟不覺輕松了許多。

宛如在洶湧潮水中被迫上下起伏的人，終於在一處礁石上落腳，盡管下一秒還要在茫茫大海中尋找出路，但總算有片刻喘。息的機會。

這大概就是虱多不怕癢吧，紀瑤瑤索性將自己放空，抱著貓在沙發上躺了好一會兒。

她突然想到很多，想到她小時候逢年過節，親戚來了家裏，總會看著她的臉蛋，笑瞇瞇地哄她：“瑤瑤這眼睫毛生得真長，以後長大了就去演戲，當大明星。”

後來她考進電影學院，院系裏美女如雲，紀瑤瑤照樣是最拔尖的那一枝，可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人，要想光憑臉出頭並不容易。那些肥頭大耳的導演和大老板，哪個不是心思齷齪，飯桌上眼睛總往不該看的地方看。

紀瑤瑤忍無可忍，斷了當大明星的念頭，出國留學。

她又想起自己在國外時候，交往的那些戀人。

他們無不是貪圖她的容貌，才會選擇她做女朋友，就像一輛跑車和一塊名表一樣，所謂的女友也不過是值得炫耀的資產。

大家都是逢場作樂，各取所需而已。

紀瑤瑤算是運氣差的那個，青春賠進去了，卻沒像別的女生一樣，如願釣著一個金龜婿。

可又不算太差，上天還是給她留了幾分好運，讓她借著互聯網的熱潮，撈著個網紅當當，靠自己賺得也不少。

偏是這種不高不低的位置，往上看是富貴迷人眼，往下看是尋常人的日子，任何一個正常人都只想往上爬。

紀瑤瑤也不例外。

她的包包買得越來越貴，首飾換得越來越多，卻始終覺得還不夠。

她想要能夠說走就走的私人飛機，能夠在海上開party的豪華游艇，想在每一場奢侈品高定的首秀坐第一排，戴克數最大的那枚鉆戒。

她只是想過得更好而已，到底有什麽錯？

也不是沒想過就這樣也挺好的，就像她媽經常勸她，在外面不用太拼，就算混不下去了，回家還有爸媽養著，可真正回了家，還有紀明宇那樣的哥哥，便不可能輕易過安生日子。

她想起高中時候，仗著自己藝術生的身份，逃課，遲到，和亂七八糟的人談戀愛，在學校裏除了學習什麽都幹，有一次上課化妝時被老師抓住，年過四十的女老師氣得語無倫次：“你以為自己家裏不缺錢，將來能夠進藝術學院，靠一張臉吃飯，就高枕無憂了是不是？等你們長大了就會明白，這世界不分貧富貴賤，都沒有一條好走的路。”

紀瑤瑤不屑回嘴：“反正都沒有好走的路，那還讀書幹什麽？”

老師手裏的教鞭重重一拍桌子：“你讀了書，至少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痛苦，不至於將來走錯了路，連自己為什麽會不清不楚地走錯路都不明白。”

彼時紀瑤瑤年輕氣盛，只拿她的話當迂腐之言。

現在才知道，原來這世間，真的沒有一條好走的路。

可她究竟是哪一步走錯了呢？

紀瑤瑤想不明白。

眼角逐漸變得濕潤，一滴淚竟是不自覺從眼眶中滑落，溜下去浸濕發絲。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多久沒有哭過，紀瑤瑤慢慢側過身，將自己蜷縮起來，就像是嬰兒在母體時最原始的狀態。

她的腦子裏很亂，好像填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又好像空空蕩蕩的，什麽念頭都沒有。

良久，哭夠了紀瑤瑤擦幹眼淚，重新坐起來。

腦子還是有些亂，但紀瑤瑤很清楚，至少眼下，她不能再錯下去了。

她拿起手機，給顧筠發了條消息：“我和夏柚分手了。”

下一秒，消息欄竟然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顧筠正好也在線。

紀瑤瑤不知道顧筠要說什麽，搶在她前頭：“和你，也再絕無可能。”

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陡然停下來。

紀瑤瑤原本已經停歇的淚水，突然間又不知為何奔湧而出，她一字一句道：“顧筠，你不就是有錢嗎？有什麽了不起，你的錢姑奶奶不要了。”

片刻，顧筠的消息終於回覆過來：“瑤瑤，冷靜一點，不要鬧脾氣。”

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好像紀瑤瑤是不過是戀愛中無理取鬧的情人。

呵，冷靜。

她一步接一步威逼利誘，無所不用其極，將自己逼到這般地步，卻來勸她冷靜？

紀瑤瑤原本已經逐漸平息的心情，在此刻反倒更加逆反。

她幾乎是惡狠狠地問：“說吧，這些日子你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錢，我全都賠給你。”

就算是賠不起，也好過再接受顧筠的施舍。

顧筠那頭依舊是沈默。

紀瑤瑤沒有耐心等下去，不假思索撥打她的電話。

幾聲忙音過後，電話被接通了，顧筠的嗓音依舊從容平穩，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瑤瑤？”

“你明明看到了我的消息，卻不肯回是吧？”紀瑤瑤冷笑，“顧筠，你什麽時候也當起縮頭烏龜來？”

電話那頭，顧筠修長手指輕敲方向盤，眉心卻是微微一皺：“你怎麽了？”

“我很好，只是要和你斷得幹幹凈凈。”

“為什麽要分開，瑤瑤，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

好個屁！

紀瑤瑤幾乎快要爆出口了，她深吸一口氣：“我沒什麽和你好說的了，顧筠，我自己犯下的錯我來承擔，你的錢和人情我都會一筆一筆還清，就算現在還不起，還可以按照利息算……”

一長串的話，紀瑤瑤有些語無倫次。

顧筠正要開口，紀瑤瑤話鋒一轉，她幾乎是咬著牙道：“顧筠，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認識了你。”

這就是她最大的錯。

如果沒有認識顧筠，就不會貪戀她的權勢與財富，如果不是靠近她，就不會愛上她，如果沒有愛上她，也就不會有這麽多的痛苦。

顧筠的世界，在剎那之間化作一片寂靜，所有的聲音都化為虛無，眼前的一切就像電影裏慢鏡頭，正在一點點顛覆。

直到兩秒過後，伴隨著車身側翻倒地，眼前玻璃破碎，顧筠才知道，那並非她的錯覺。

破碎的玻璃片刺入肌膚，顧筠下意識閉上眼，等到再想睜開眼的時候，卻怎麽也沒有力氣睜開。

怎麽會這樣？

她還沒來及告訴紀瑤瑤，她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就是認識了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