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銀的記憶湧入腦海，讓我腦子裏渾渾噩噩的。

“再見，希望下一次，您的劍能穿過我的心臟。”無銀說著，手指在我的大腿上緩緩摩挲。一陣快感從我的尾椎骨一路往上蔓延，我咬緊牙關，還是讓一聲旖旎的呻吟從齒縫裏洩露出去，惹得無銀笑起來。

這個惡趣味的老變態！

就該讓他在無盡的輪回裏不出來！

我恨恨地想著，閉上了眼。我能感覺到，這個幻境在離我而去。

“你知道薔薇這個人嗎？她也在輪回。”我最後問道。

“我知道她，可她和我不同。我是說，她的身上沒有那種輪回的氣味，那是靈魂被無數次碾壓、腐朽的氣味……她的氣味很淡，真的很淡，並不像我這麽重——我只見過一個像我一樣的人。”無銀輕描淡寫地回答。

轉生輪回的人，身上會有什麽氣味？我有點懵逼，但大概還是明白了無銀的意思：他認為薔薇並沒有輪回多少次！這跟薔薇的說辭完全沖突！

“是誰？”我連忙猛地抓住他的領子，“別打啞謎！”

“你很快就會見到他們，寶貝。”

這是無銀消失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什麽意思？一會又說一個，一會兒又是“他們”？

沒等我想明白，我的眼前又是一黑，這次待機頁面挺漫長，長到我差點睡過去，才被耳邊窸窸窣窣的響動驚醒。

“誰？”

我話剛出口，忽然楞住。我的聲音變得無比沙啞。

“您是……為我而來的嗎？”

伴隨著這句話，黑暗如墨退散，我穿著單薄的襯衣，站在了一片花海之中。而說話的人，正是站在我對面的、巨大的黑色狐貍。

它瞪著黃燦燦的豎瞳，像個巨大的毛絨玩具一樣趴在花田裏，細小的絨毛隨著花朵搖曳。我擡頭看天，天藍得很淺，這個夢境，有些過分美麗了。

“溫德。”我沈默了好幾秒，終究是呼喚了他的名字。“現在的你……是哪一個？”

經過了無銀的幻境，我其實有了一些猜測，薔薇口中所謂的夢境，其實就是幾位男主的精神世界和幾位男主的精神掛鉤，也許會是從前的回憶，也許，會是他最憧憬的東西。

我開始有點明白，為什麽無銀說“他們”。他是在指溫德！因為溫德體內有兩個靈魂。

我腦海中又回想起在學院那天無意中讀取到的記憶——他殺了另一個我，然後又奪走了另一個他自己的身體。

“主人，不要看我，我不能再靠近你，我是一只有錯的狐貍。”溫德嚎叫一聲後把身體蜷縮起來，用黑色的尾巴把自己的臉擋住。

“主人，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我犯了好多錯，我不該再肖想能追隨在你身邊。”溫德，或者說煤球嗚咽起來，“但是，但是，煤球真的很喜歡主人。”

我忽然感覺自己就心軟了。

對於毛絨控來說，一只巨大的毛絨狐貍你當場表白，很難不相信他。

“我並不是苛責你，可我，和你殺過的那個我，是不同的。”我努力讓自己別去摸他，只是走到他跟前，仰頭看他。

“你如果非要把我當做他，我不會接受，永遠。”我嘆了口氣，耐心地，就像在教導一個孩子一樣——也許，這個溫德也的確跟孩子差不多。在扭曲環境裏長大的他，心智大概和孩子沒什麽不同，想要的，必定要得到，得不到的，必定要毀掉。

“我只想卑微地在遠處看您，主人，我從不敢肖想您，不論是肉體、靈魂……我都不敢，可是，我不能被您拋棄，那個壞掉的我，我已經殺了他了，主人，求求你，再叫我一聲煤球吧？”溫德討好地說著，我忽然感覺自己的脖子上有溫熱、濕潤的東西掃過。

另一個溫德死了？我卻半點沒覺得開心。是啊，這兩個靈魂互相影響，糾纏，哪怕是那個沒殺過人的溫德，也把殺戮當做無足輕重的東西掛在嘴邊，我只覺得麻木。

話說好好說話，能別舔嗎？你現在這舌頭跟臉盆一樣大。

“當我是狐貍的時候，就這麽舔您，您從來沒嫌棄過我，嗚……”好家夥，已經哭上了。

“溫德，你聽我說……”我有些無奈。

“如果您想，您可以殺了我。”溫德忽然用輕快的語氣說著，猛地在我面前“嘭”的一聲變成了人，眼裏帶著渴求，手裏拿出一把刀。“殺了我，您別生氣，原諒我，好不好？”

我呆呆地看著他，這個膚色黝黑，眼底雪亮的少年。

我聽著他真心實意，甚至帶著喜悅的渴求口氣，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為什麽啊？為什麽這個世界要創造出這樣的畸變角色呢？他在惡裏誕生，到最後，成了罪惡本身。可另一個他又是初生的稚子，對待我，就像雛鳥看著母親，善意幹凈得沒有一絲雜質。這樣的善意與惡雜糅，要我該如何抉擇啊？

為什麽要把這樣的難題交給我呢？我也只是一個脆弱的個體，沒有資格審判別人。

可我是他的執念，是他地獄裏唯一的光——即使這並非客觀事實，但在他的主觀裏，這就是一切。

我要救贖他嗎？代替那個慘死的我？我做不到，可又覺得難過。

“我並不認為，一報還一報就能得到諒解。”我深呼吸，推開了他的刀。

無論如何，我不可能殺了他。

“求您了，殺了我，或者吻我。”溫德靠過來，我能感覺到他越湊越近。

我忽然聞到了一股仿佛像鐵銹一樣的味道。

我瞪大眼，猛地轉身。原來，無銀說的就是這股味道——輪回太多次，靈魂“腐朽”的味道。

那麽，此時此刻，在我眼前賣蠢的，其實是……

“無銀說，你輪回了很多次。”我平靜地伸手去摸索他的臉，摸到了，然後一把掐住他的下巴，“溫德——我是說，那個殺過人的溫德，是你吧，現在活著的，站在我面前的，其實是你。別裝了。”

溫德沈默了好幾秒。

“您不肯原諒我。”

他開始咬我。

“所以，你就殺了另一個溫德，裝成他來祈求我同情你？你可真是……”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這種家夥從裏到外都病得不輕，我該拿他怎麽辦？

“主人，我只是不能沒有你，求求你了，讓我做什麽都行，別厭惡我，原諒我，原諒我，只要您陪著我，我要一輩子做您的狗，我不會再殺人了，死也行！”

伴隨著溫德的喘息聲，四周的光線忽然暗了些，溫德忽然匍匐下去，開始舔我赤裸的的腳，腳背傳來溫熱的觸感。

“主人，您打我吧，罵我吧，怎麽樣都行，求求你，只求你別離開我，我會瘋的，我會殺更多人！”溫德仰頭看我，我對上了一雙銀色的瞳孔。

我深呼吸，忽然笑了笑。我改變主意了，因為我意識到——我必須接受這個惡魔的臣服。

“溫德，”我蹲下去，擡起他的下巴，“我原諒你，但你必須用你的一切來愛我。”

如果沒辦法救贖惡魔，那就把他關在籠子裏，永遠關著。

“真的嗎？”溫德驚喜地看著我，就像得到了誇讚的孩子，笑得很燦爛，“太好了。”

“但你必須聽我的，一切都不許違逆我。”我也笑，“我來做你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永遠垂懸在你的頭上，如果你再犯錯，我會殺了你，親手殺了你。”

“好的，太好了，主人。”溫德臉上緋紅，興奮地撲過來抱住我，“其實另一個我還在，只是，我們徹底變成了一個人。主人，我們不用再分享你了。”

“不，親愛的溫德。”我氣定神閑地搖搖頭，“你只是我的狗，你是我的，我可不是你的。”

作者有話說：

溫德嘛，愛他是不可能愛他的，但得栓死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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