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歲久丹青色半銷

關燈
“我恨她,恨他。”蘇丹眼裏含著淚,她咬著牙道,“為什麽,為什麽這世上就沒有一個人,可以完全歸我所有!”

杜小小嚇了一跳,這樣大膽的指責,連她這樣的名妓,也是從不敢開口的,這是“蕩婦”才敢問出口的,她是妓,可她就連怨,也得小心翼翼的,講究矜持,要“哀而不傷”。

蘇丹擦幹了眼淚,登上玉臺,她說:“我曾號稱一舞傾國,你看看,真的能讓人傾國而換嗎?”

蓮足輕盈,舞姿飄飄,那是一種刀不刃血的美麗,仿佛所有的光輝都聚在她身上,妧媚動人,清澈凜冽的氣質,像一把劍,鋒利,但不尖銳。

在遇到他之前生活雖然平靜,可是起碼靜好。

元宵燈會上比武輸了之後他說出一句“姑娘武功絕世無雙,在下不敵。”,華衣美服,一眼就能看出是不知世事的世家子弟假扮的賣藝人,推了卿卿去把他打趴下。

可唯有百年家族養出的世家子弟才最擅長俘獲人心,跑到外面一段時間,便有人巴巴的跟來了,“我來接你。”話裏滿是暖意。一切的風霜就完全地遠去了,原來這就是幸福的感覺,那一瞬間,真感覺自己就是他的全部。

急速旋轉,素手拈花,蘇丹宛如一只飛舞的白蝴蝶,雅致嫵媚,舞進入高潮。

可怎麽可能?從前的夏卿卿心裏最重要的是她的正道,現在的顧昭玉心裏最重要的是他的權勢。這茫茫浮世,竟然找不到哪怕一人,可以心意相通,可以完全交付一生……

杜小小搖搖頭,在蘇丹摔倒前輕嘆了口氣,她看著因為極速旋轉而倒地的蘇丹,幽幽的說:“深情的愛戀和絕色的容顏,終不過永遠,敵不過社稷江山,要知道,美人再傾國,不過一時,江山卻是世代相處的。”

一滴眼淚在玉臺上開出一朵花,蘇丹呆呆的看著玉臺,沒有說話,她的整個人都顯出如秋月一般的寂寥,半響,她臉上的淚痕都幹了,才開口問道:“你要做什麽呢?”

杜小小沈默了一會,好看的手指於虛空中畫了一個圈,道:“我把她關到了一個圈裏。”

“如何破取?”蘇丹輕聲問道。

杜小小露出一個堪稱絕色的笑容,她摸了摸自己的垂發,帶著點惡意:“沒有破取的方法,特別是不懂得五行的人,恐怕捱不過一個時辰。”

蘇丹站起來,走到玉臺邊緣的時候,卻又一瞬間頓卻了,思量間又聽杜小小一聲笑,帶著濃濃的嘲諷:“你以為你能救她?”

她擡起頭來,見杜小小眼裏像見了什麽臟東西一樣,滿是厭惡。

“已經死去的人,又何必留在這裏作祟!”蘇丹怒斥,卻不敢下玉臺去。

“我沒有死!”杜小小像是被抓到了尾巴的貓一樣,再無半點風輕雲淡。

“像你這個樣子,又和死了有什麽區別!”想到夏卿卿現在還生死不明,蘇丹就恨不得馬上飛到她得身邊,夏卿卿必須死,可她必須死在自己的手上!

“我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了你們,只要拿你們祭劍,我就能出去了!我就不是這個不人不鬼的樣子了!”杜小小很激動,她整個人都有些癲狂,這是被關了二十年不見天日的結果。

“可是出去了,又能怎麽樣?”蘇丹滿滿帶著憐憫的看著她,像看著什麽一個一無所有的可憐蟲,“二十年了,你看,我的衣服都和你的不同了,外面變了,你穿著前朝的服裝,出去了,也只是笑話!”

“前朝……”她呆了,直楞楞的看著蘇丹,很是措手不及,“……他……死了?”

“他?哦!”蘇丹一時沒反應過來,馬上想到了這個‘他’是誰,冷笑一聲,臉上都是一種報覆的快意:“前朝皇帝在破城的時候就飲鶴頂紅死了,我皇還大葬了他。”

“我不相信!”杜小小一字一頓的說,她眼中帶淚,頗有梨花帶雨的淒美,“我要去見他!”

“據說,他死前亦叫著小小這個名字。”蘇丹試探著說,她本來是想刺激杜小小,哪知道杜小小聽了這句,咬緊了牙關,卻淚如雨下。

心裏有了算計,蘇丹擡頭看著杜小小,問道:“如果可以,你把我送到她身邊去吧。”

杜小小從回憶裏分了一個眼神給她,蘇丹靜了一下心,道:“我們是姐妹,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

杜小小被震撼到了,她再次呆了,蘇丹又道:“我知道這裏到處是機關,我下了玉臺恐怕就馬上會被轉走,你既然決定了要殺我們,我和她死在一塊,不是更好?”

杜小小回過神來,冷笑一聲,她道:“什麽姐妹不姐妹,生死關頭,也照樣的暗算你,好!我成全你!”

杜小小正要轉動墻上的什麽東西,蘇丹突然道:“我聽人說,二十年前秦淮河的杜小小還有一個妹妹,叫杜泠月。”

杜小小僵在了那裏,她慢慢轉頭去看蘇丹,整個人都在微微的顫抖。

“你……怎麽知道……”

“杜小小與你雖然容貌一模一樣,可不一樣的是,杜小小是以舞聞名天下,而你是以琴。”蘇丹轉頭看了看這個精致的玉臺道,“杜小小得淩皇恩寵,杜泠月……怕是連見都難得見上皇帝一面吧。”

蘇丹看著杜泠月,她心裏有了計算,演的更真了,那語氣悠長,神色蒼涼,像真的是在可憐一個人。

二十年前的杜小小和杜泠月是一對長相一樣的姐妹花,生得一副曠世美人樣,一個琴技無雙,名動天下,一個吻舞技絕倫,艷絕天下。

青樓楚館中的客人,能有幾個是真正為才而來的?妹妹琴技無雙,也只是陪襯,多數人看的是姐姐跳得那婉轉多情。

琴,不過是助興。

不過是一人學一樣技藝,只是妹妹學得是樂器的,姐姐學得是舞技,便是這一點差別,姐姐就得人憐愛的緊,大把大把的人捧著,做妹妹就難有出頭之日。

真是……有什麽委屈都只能往肚子咽,因為姐姐也是在用她的方法保護著妹妹。

可人,總有不能退的一步,即使是孿生姐妹,也有不能一起分享的事物。

明明那天他踏青在茶坊裏見到的是妹妹,可來到青樓尋找,先看到的卻是在跳舞的姐姐,而姐姐當時也怕他是紈絝子弟,硬說是他踏青見到的是自己。

便是這樣的陰差陽錯,終是有緣無分,看他做了自己的姐夫。

不過是不會跳舞而已……真是怨恨……所以,每天都練舞,只要自己和姐姐的水平一樣,那他,也會愛上自己吧?

杜泠月狠狠地拍了一下墻上一點。

蘇丹搖搖頭,她說:“這到底是愛還是執念啊,杜泠月。”嘆息聲悠長婉轉,尾音似是繞著她心頭打了個轉,杜泠月眸光一閃。

一瞬間,往事聚散如雲,紛紛而來,腳下好像踩著時間的碎片,一步一傷。

隔著這些細碎如花的時光,蘇丹的影子不見了,她被轉到了夏卿卿身邊,杜泠月緩緩站起,衣袂飄搖,又按了不知那裏,她也不見了。

她來到了一個類似於閨房的地方,推開厚厚的門,立了片刻,走到一個石棺面前,杜泠月顫抖著手摸了一下棺石,按下機關,石棺緩緩打開,一具骸骨出現在她的面前。

骸骨還穿著美麗的衣服,那枯燥的頭發上還有一些價值連城的簪子,她伸出手,默默的摸了摸頭骨臉的部分,在低頭的一瞬間,淚流滿面。

“姐姐……”

突然憶起早年學琴跳舞的時候,春草漫過沙緹,桃花正想開在枝頭,春風吹開了墜著流蘇的珠簾,自己穿一淡藍色的春衫坐在屋裏,一遍一遍的彈著琴,姐姐就和這琴聲,一遍一遍的跳舞,那是多麽美好的事情。

“究竟是你毀了我,還是我毀了你?”

杜泠月擡起頭來,兩眼茫然地看著骸骨空蕩蕩的兩眼。

“杜小小,你我之間,到底是誰護著誰,誰毀了誰?”

“為什麽我們會走到這一步?究竟有那裏不對呢?”

俯身在額骨印下一吻,“姐姐……”

她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改變,不再彈琴,不再交心,漸漸的,那些年的相依為命仿佛是一場夢。

杜泠月摸著這具白骨,靜靜追憶往事。

那年冬天,我沒殺成你,他將我騙到這個他無意發現的墓穴中,糧食,衣服滿滿的倉庫,可是不見天日。

可是你來了,要帶我走,多好,你還記著我,可是,他居然跟了過來,我看著你們觸動了這裏的機關,他還死死護著你,死生不計,真是嫉妒啊。

不過一切不過枉然,我只找到了你,還有那幅畫和圖紙,其他的什麽都找不到,他走了,他還是拋棄了你走了,姐姐,你說我們傻不傻……

“如果可以的話,我絕對不會在那天去踏青,姐姐,我們兩姐妹就那樣相依為命一輩子多好啊……”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