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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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虧

謝玉終究是一個字也沒能寫下去。

索性合上折子,放下筆,拿起桌旁的書冊來看。

書上字句都是聖人言,可此刻在謝玉眼前卻是字句不連,但謝玉已經顧不上,旁邊那道原來還尚算有些距離的身影已經近在咫尺。

他過來做什麽!

可人家過來了,她總不能當沒註意到。

謝玉擡頭……

“兄長。”甫入眼簾就是姜晟那雙亮的灼燙的眼睛。

謝玉想要問「何事」,可下頜動了下,最後只從鼻子裏冒出一聲“嗯?”

姜晟楞了楞,笑道:“還是兄長這聲「嗯」親近。”

謝玉扯唇,倒也不用謝玉再說什麽,姜晟又道:“可是有煩心事?”

“沒有。”謝玉否認。

姜晟看向謝玉手裏的書:“這一頁兄長已經看了半刻鐘了。”

謝玉:“……”

這麽久的嗎?

她都沒註意。

而既然人家都這麽說了,她也只能說有事。

“是有些擔心。”謝玉道。

姜晟神色也凝重下來。

“謝兄說的不錯。”

遂,姜晟坐到了謝玉身側的軟凳上。

那般自然隨意的讓謝玉的瞳孔不其然放大,而緊跟著謝玉也就顧不上了,姜晟道:“原本我以為父王是一廂情願,昨日才知道父王和皇伯父之情如此讓人傾羨,皇伯父為了父王全然不顧律法之規。”

“雖然不知道皇伯父給父王的是什麽,可看如今京都的形勢也能猜出幾分,皇伯父既知道父王有意入京。

若非是難以保全父王,定會允了父王之意,可見皇伯父病重,京都之地已如虎狼之穴。”

姜晟說的太精辟,這還沒完。

姜晟繼續道:“族叔手握十數萬大軍,又得皇伯父信任,可偏偏這個時候皇伯父仍遣族叔往武州來,就由不得不擔心。”

“若京都亂,天下亂。”

“不知是皇伯父一切盡在掌握還是說要靠父王以肱骨之力,護維天下。”

姜晟看著謝玉字句清晰,謝玉只驚楞的有些回不過神。

這猜測的句句在理,近乎猜到了真相。

“謝兄,我說的可對?”姜晟問。

謝玉點頭:“不錯……”

“所以謝兄是在擔心父王難撐重任?”姜晟問。

“不會,怎麽可能。”謝玉道。

“那就是了。”姜晟笑道,“既然謝兄已完成皇伯父所托,便足矣,其他就讓別人煩去,正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嗯,有理。

謝玉頷首……

姜晟一笑,往謝玉這邊傾斜了下身形:“現在可好些了?”

啊?

謝玉淺淺呼氣,稍稍的摒棄過姜晟身上的氣息。

什麽好些了?她本來就挺好啊!

額,不對,他應該是在安慰她,可她不是因為皇帝漢王的事兒,畢竟她都知道結果,最後那個位置是眼前這個人的。

可顯然她不能說原因。

謝玉點了頭就當敷衍過去。

可姜晟還是認真仔細的打量著她,眉目靠近,近的呼吸再度清晰可聞。

“兄長眉頭微鎖,似有游移,還是有煩心事。”

姜晟喃喃之語,如滾燙的水往謝玉的身前澆灑過來。

霎時間胸口滾燙,轉眼漫過四肢百骸。

謝玉霍得站起來,推開姜晟:“應是累了。”

她的手剛碰到姜晟胸前,手腕一緊,姜晟握住了她。

謝玉擡頭,姜晟低頭直面,四目相對,姜晟璀亮的眼若刺目的光。

“兄長沒有,我有。”姜晟道。

謝玉喉嚨梗音,未出口,姜晟已道:“兄長可還記得在陽門關離開時我說給兄長的那首詩詞?”

謝玉目光晃動,扯唇:“啊?”她不記得。

姜晟何嘗看不出來謝玉是在搪塞,姜晟抓著謝玉的手再緊,道:“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一字字清晰入耳,比剛才潑灑過來的水還要灼,就像是油,看似只是尋常,實則溫度早已經數百上千度。

這些時日陽門關外姜晟給謝玉吟過的這首詩經時不時的響起回轉,可都遠沒有此刻帶給她的驚悸,心臟都要跳出來,偏姜晟還不知道收斂,他還在說。

“我知道兄長或有不喜,自你離開陽門關到戰時,晟寫信十一封,兄長一封未回,我也想或許不該言及不該說,或者應幾番道歉負荊,或許是心念至此,與敵飛戎戰時,總想著兄長就在身側,縱幾度受傷,也仍不懼險阻。

那日身中毒箭,若非是想著兄長,恐怕晟未必堅持得下來。

童先生說若當時晟退後一步,就是萬劫不覆,生死之隔,父王不知道緣由,只以為是晟命不該絕。

可我知道,若非是兄長,今日我不可能會在這裏,也不可能再見兄長。兄長與我,如若性命!”

“也正因如此,我才知道我心之向往,再無他人,正是謂「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喜。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姜晟的聲音一句比一句沈,沈的如同晨鐘暮鼓般明明只該是悠遠綿長卻是直透入心脾,透入百匯,終入風池。

謝玉的目光恍惚。

她的全身發麻,腿腳也在發軟,發酸。

心臟也終於跳了出來,再也聽不到心跳聲。

她不知道姜晟在戰時還在想著她,刀劍無眼,他和飛戎人不知道刀劍相交多少次,連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嗎?

她知道姜晟腰間那道箭傷的危險,可卻不知道竟是這樣的險。

若是他真的出了意外,真的死了,救之晚矣……謝玉喘不上氣,她不能再想下去。

此刻她全身都在疼,胸口那處更是被死死的揪著。

她使勁的睜著眼睛,看著眼前的這個人。

她知道是他在說假如,她也模糊的聽到那一聲聲一句句的「既見君子」。

可眼前就是朦朧,腳下也如同踩著雲彩的飄忽。

真好,他在。

他沒出事……

他就在眼前。

謝玉揚唇在笑。

卻不知道淚水早已經沿著面頰滑下來。

她的手也緊緊的抓著姜晟的衣襟。

姜晟看著眼前的人,頭頂也如同像是被萬斤的錘子狠狠的錘過來,嗡嗡作響。

原來並非是他一廂情願。

原來情之所至,金石為開。

姜晟一手拽著謝玉,另一只手攥緊又松開,終腳下再進一步,幾乎和謝玉貼著,擡臂攬向謝玉的腰身。

官袍如鍛,壓不住心頭的燙。

目光若炙,按不下溫潤的白。

姜晟低頭,唇碰到謝玉的額頭。

謝玉顫了顫,她似乎明白他在做什麽,又好像不明白。

可就像是無聲的依從,姜晟再傾身,溫潤的唇沿著熟悉的香靠近漸濃。

謝玉也回過了神,知道他在做什麽,可腳下卻更軟。

眼前的他變得更模糊,又仿佛變得更清晰。

直待那雙唇貼近了她的。

像是蝶兒終於找到了最香甜的花朵,蜂兒遇到了最可口的蜜餞。

再也躲避不開,纏繞不休。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當那個人註定了是你的,就再也沒法子控制壓抑。

就如同蝶兒蜂兒原本只是想淺嘗,可當品到了甜美,便不想克制。

謝玉朦朧間好似騰雲駕霧。

再無腳下,唯有身後堅硬如木……堅硬?

謝玉幾乎激靈的睜開眼睛,發現她被姜晟抱到了桌上。

謝玉反手推姜晟,姜晟卻是比謝玉還要快的把謝玉緊緊抱住。

謝玉竟是沒有推動。

“你——”

“別動。”姜晟埋在她的耳側道。謝玉也不知道是該怒還是該氣該羞。

她怎麽就鬼使神差的讓他沾了她的便宜,偏又是情不自禁的喜歡沈迷。

但不管怎麽樣,不許動的是他才對。

“我錯了。”不容謝玉說什麽,姜晟又道,“是我太高興,玉兄,可原諒於我?”

姜晟的唇幾乎就貼在她的耳垂上,「玉兄」兩個字,兜兜轉轉,仿佛纏綿的蠱。

一個「不」字又怎麽說得出口。

謝玉咬唇淺吸,只道出:“可……”

姜晟抱著她的手臂再緊,下一瞬又是放了開。

那雙眼眸若星,俊美的面上似華光流轉,泛紅的面頰醉玉頹山,渾身都蕩漾著歡喜。

一個「可」,就這麽高興?

謝玉彎唇,笑意淺淺浮動。

姜晟眉頭稍挑,唇色飛揚,燈火下的盈盈之色透露著的飽滿的亮眼,只是不經意的掃過便自然的牽扯視線。

謝玉的喉嚨滾動了下。

有些東西,嘗過了當真上癮。

謝玉咬唇,一直放在姜晟的衣襟上沒有松開的手一扯,姜晟怔楞猝不及防的貼近。

再次,唇齒相依。

夜色漸漸深沈。

即便謝玉乃二品監軍,軍營之中必然也比在氏族家中艱苦,不能每日沐浴,簡單擦拭之後便可入睡。

原來謝玉擦拭的快,今日她應該擦拭的更快,只因一道帳簾之外就是姜晟,可謝玉還是不自覺的慢了。

她低頭看了眼,太小。

原來小,是好事,免得曝光。

可現在小,就別扭。

嘶,不對!

姜晟根本不知道她有,姜晟還以為她是男子,不然也不會稱呼她「玉兄」!

她不記得姜晟有這個毛病啊!

不會真的讓她說中了,姜堰有的毛病,他也有了?

這不行,這怎麽可以!

絕對不行!

謝玉急匆匆的收拾整齊出來,卻是迎面正看到剛好也收拾了出來的姜晟。

長衫罩在他的身上,左右垂下的弧度翩翩於飛,搖曳輕擺,正露出兩側各半截的鎖骨,光滑似水。

謝玉的鼻子突然冒熱。

姜晟也意外看到謝玉,微微怔楞與餘,擡手輕呼:“玉兄。”擡手間長衫微落,精健的前胸也露了少許出來。

謝玉目光躲閃著擡手掩鼻,輕咳道:“時候不早,我先去睡了。”她的鼻子熱的發燙了。

“好。”姜晟道。

謝玉快步離開。

姜晟看著謝玉猶如逃脫般的背影,嘴角輕輕一勾。

玉兄他還真是慢。

好在效果不錯。

謝玉躺在床上,仰頭看著昏暗的帳頂,手放在胸前,猶可感覺到手心下心臟的快速奔跳。

呼吸,呼吸,深呼吸,再呼吸。

平緩,平覆,平緩。

若是長久的快速跳下去,她會得病。

只是即便睜著眼睛,剛才看到的那道身影還在眼前徘徊。

太熱血了……

哎,不對,她和姜晟幾乎先後,她穿著內衫,還把夾衣套上了,姜晟卻是身上才只罩了件長衫?

速度比她還慢!

哦,想起來了,姜晟受傷了,本就慢一些。

不過半刻鐘,手心下的心跳恢覆平常,謝玉也長長的舒了口氣,閉上眼睛。

天亮明朗,外面兵士的操練聲驚起。

謝玉起身而坐,回想一夜竟是無夢。

連姜晟的背影都沒有夢到。

謝玉有些遺憾,可又松了口氣。

“玉兄,可起身了?”

帳子外面姜晟的聲音如珠玉在側,謝玉連忙:“好……”

既在軍營,謝玉起床之後習慣在軍營中跑上一圈再行洗漱,不想姜晟也換了夾衣戴了頭盔,以護衛之身陪同一起跑。

謝玉在前,姜晟在後。

似是她在開路,身後的那雙眼睛又只是盯在她的身上。

謝玉只能當不知,因為立在校場上高臺上的大元帥姜維也看到了,在謝玉跑過臺上時,姜維還喊了聲:“有監軍大人如此,我軍必勝!”

聲似狂野,附近軍士都聽在耳朵裏。

謝玉嘴角一抽。

有她就必勝了?

靠她一個人打仗?

這是捧殺!

謝玉停下,長長的喘了口氣,退後兩步站到同樣停下來的姜晟身側,以拍姜晟前胸,毫不示弱回喊:“我大炎是靠如他一樣的將士方得萬勝!”

謝玉的聲音清冽,清晨之下如朝陽破雲。

四周的兵士們眼中泛亮,不自覺的挺胸擡頭。

姜維額角狠狠一跳。

這話,真振奮軍心啊!

可完全就是跟他對著幹!

一點兒虧都不吃!

最重要的,那位陪跑的是四公子吧!

這根本就是當著他的面兒把四公子誇了一通!

牛筆,特麽太牛筆了!

姜維回去把謝玉在校場的喊話告訴了姜楓,姜楓道:“那位謝大人,當初可是連我也小覷了。”

姜維再問原因,姜楓搖頭不答,心頭轉念,唯有那張讓他一夜未睡,現在想來仍心頭發顫的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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