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8

周晏晏再次醒來的時候，頭炸裂般的疼，太陽穴像是有電鉆在鉆，但是比疼更強烈的感覺是餓。

恍惚中想要翻身爬起來，卻沒想到自己躺在床邊，翻身一落空，連帶著身上似乎透著黴味的被子滾到了地上。

饑餓的感覺就像是身體裏有一只吸血的蟲。周晏晏掙紮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出那間屋子往廚房走去。

看到放在案臺上的鍋裏有稀飯，周晏晏眼睛發綠光，等不及找碗，就著放在鍋裏的勺子，舀起來就往嘴邊餵。

因為太餓，心慌得手直抖，她幾乎是臉快趴進鍋裏，哆哆嗦嗦才吃到一口。

一口接一口，等力氣恢覆點之後，狼吞虎咽。

吃完了鍋裏剩的稀飯，還覺得不夠，一眼看到旁邊的碗裏還放著一個饅頭。周晏晏拿過來，已經涼了，但還是軟的。雙手捧著狠狠聞了聞，饅頭帶著一絲甜味的味道在這個時候簡直比山珍海味還要引人垂涎。

周晏晏吸口氣，大口大口啃。

啃了大半，還剩兩口，周晏晏滿足地嘆了口氣，無意一回頭，卻沒有想到身後站了人。

周晏晏嚇得猛往後退，撞上案臺邊緣也顧不上疼。

人渾身酒氣靠在門邊，像條毒蛇一樣陰笑著盯著她，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站在她後面。看到這個人，身體裏那長年累月堆積下來，條件反射般的恐懼全部死灰覆燃。

心臟超負荷的狂跳，整個人緊張得幾乎繃成一條直線。

然而對面的人依舊悠閑，那雙看一眼都叫人惡心的眼睛往她下半身掃了眼，周晏晏條件反射低頭，發現身上的褲子在大腿處破開條口子。周晏晏心裏冒出一個難以置信的預感，稍一擡頭，靠在門邊的人站起來，陰惻惻笑著把不知道什麽時候放在地上的酒瓶踢翻。

酒瓶倒地的剎那，周晏晏心頭猛地一跳，下一瞬就被猛地摁在了案臺上。

畜生！

“老板，我下去問下路。”齊銳對後座的人說，不過話音剛落，後座的人已經打開車門下了車，齊銳趕緊跟著下車。

路邊就是一家小賣部。

看到店裏有人，齊銳走過去。

剛走近，老板就熱絡招呼：“買點什麽？”

一看齊銳的穿著打扮，老板正要多問兩句，忽然看到站在他身後兩步的人，還有那停在路上的三輛車。老板天天跟人打交道，一看這架勢，絕不是善茬，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齊銳站到店門口：“老板，向你打聽個人。你們這裏有個叫萬小娟的嗎？幾年前從鄰村嫁過來的，嫁給了一個叫周成龍的人。”

齊銳把寫著地址的紙條放在煙櫃上。

老板把這一行人打量了一遍，幹巴巴笑笑，小心打探：“……你們，找萬小娟幹什麽？”

齊銳和和氣氣：“有點事情找她。”

說完從公文包裏拿出一沓錢放到煙櫃上：“您放心，現在是法治社會。只是有件事情找她確認一下。”

老板看著那一沓錢，想笑又不敢笑，臉上表情有些扭曲，把錢收進抽屜裏。

忽又語重心長：“我勸你們還是不要去為好。那家人最好還是不要去惹，兇得很。尤其是家裏的女人，是接二連三的死。先是死老婆，然後好好的女兒，好不容易養到讀高中，畢業出去打工，直接死在外面，連屍都不去收。現在就輪到兒媳婦了。”

“哦，就是你們要找的這個萬小娟。前幾天不知道是為了什麽，打得那叫一個慘啊，簡直鬼哭狼嚎。這幾天都沒有看到人了。”

“嘭！”

剛剛裝饅頭的碗砸碎在人後腦勺，周晏晏感覺到身上的重量一輕，心剛往下落的時候，上一秒已經被砸暈的人突然瞪大了眼睛，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無法呼吸，周晏晏額上青筋暴起。但是對上那一貫的看女人猶如看牲口的眼神，心裏湧起無窮無盡的不甘，拼盡全力將手裏的碗的殘片紮進掐住自己脖子的胳膊。

鮮血飛濺。

一聲痛嚎。

這次周晏晏沒有再給他喘息的機會，抓起案臺上的菜板朝著人的頭揮了過去。

人跟菜板一起落地，連帶著還有原本放在案臺上的菜刀。

周晏晏猩紅著眼看著倒在地上還在艱難掙紮的人，心裏有種前所未有的快感。這麽多年，終於輪到他匍匐在她腳下苦苦掙紮了。

腦子裏頃刻間這快感占據，地上那把菜刀隱隱發著光。

周晏晏受不了那光的誘惑，上前，將菜刀撿了起來。刀尖對準地上的人的時候，看到他眼裏的恐懼，周晏晏開心得笑出聲。

他竟然也有今天。

真是天道好輪回！

她的噩夢，還有那個其實是被活生生打死的女人的噩夢，到今天！終於可以做一個了斷了。

這麽多年，她曾經無數次想割斷他的喉嚨，讓血噴湧而出。甚至將他大卸八塊，剁碎了拿去餵豬！

因為像他這樣的人根本不配活在這個世界，根本不配當人！

不止自己的老婆，女兒。現在甚至兒媳婦，自己兒子的老婆，別人家的女兒都不放過，跟畜生究竟有何分別？

今天她終於可以結束這個噩夢，結束所有人的噩夢。她跟媽媽就可以過上普通人的生活了。

周晏晏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

她走來走去，興奮地尋找最完美的角度，最後將菜刀高高舉起。

——“晏晏。”

在小學的校門口，她被叫住，轉頭看到胡醫生站在樹下。

天陰沈沈的，但是每次胡醫生沖她笑的時候，她總覺得周圍一切都變得明亮起來了。

她喜歡看她笑。

因為她並不常看到人這樣笑。

胡醫生走到她跟前，蹲下。她跟她說話的時候，總是習慣蹲下。然後從挎包裏拿出一個袋子遞給她。

她打開看到袋子裏的東西之後，楞住。

老師開始讓大家養成寫日記的習慣。班裏的好多同學都買了寫日記的筆記本。跟寫作業的本子不一樣，那些筆記本都很好看，封皮是硬的，上面迎著各種漂亮的圖案，不過讓她最喜歡的還是本子上那小小的鎖頭。

她總覺得那個本子裏有另一個世界。

她也很想要，但是太貴了，要十塊錢。這麽貴，是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能擁有的東西。

然而她以為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擁有的東西，現在就躺在她手心裏，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胡醫生摸了摸她的頭：“喜歡嗎？”

她看著封皮上的幾朵向日葵怔怔點頭。

“喜歡那這就是你的了。”

她掙紮著不知道該不該要。班裏的同學，有些人要是考試考的好，他們的爸爸媽媽就會給他們獎勵。可是他們現在還沒有考過試。

“這不是獎勵，也不是禮物。我們晏晏不是喜歡嗎？喜歡胡醫生就送你。”

那總是很溫暖的手摸了摸她的臉，慈愛地看著她，緩緩開口，卻一個字一個字刻進她心裏。

——“因為我們晏晏值得全世界最好的東西。”

猩紅的眼突然湧出淚光。

周晏晏搖頭，一閉眼，耳邊卻響起另一個人的聲音。

——“聽說花圃裏的向日葵開了。”

那張或平靜或激動，或氣呼呼又或開懷大笑的臉在眼前飛速閃過，周晏晏仿佛大夢初醒，發現自己手裏舉著刀，嚇得連退兩步。

“叮——”一聲，菜刀掉到地上。

條件反射就是往外跑，這個屋子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多待。

她剛跑出廚房，周成龍一副被吵醒的暴躁樣子從樓上下來。

猛地跟人視線撞個正著，周晏晏怔楞一瞬，但只有短短一瞬，在周成龍看向廚房的時候，撒腿就往大門外跑。

看到廚房倒在地上的人，周成龍罵了句臭女表子，隨手抓起放在墻角的斧子追出去。

那斧子是周成龍專門為萬小娟準備的，不止一次警告過她，真要惹毛了他，他就幾斧子砍死她。

“怎麽走？”

裴鉞開口打斷了老板的滔滔不絕。

老板訕訕收聲，擡手指了指：“沿著這條路走到前面那個電線桿，再右拐。大概走個幾分鐘，那最破破爛爛的房子就是了。”

裴鉞沒有半分遲疑，擡腿就往前走。

沒走兩步，就在老板指的那根電線桿那裏，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從右邊跑了出來。

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然而當她張惶看過來的時候，只一眼，裴鉞的心臟近乎失控地狂跳。

看到裴鉞的剎那，周晏晏只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眼眶有一瞬的濕潤，然而周成龍還在後面窮追不舍，周晏晏忍住所有情緒義無反顧拼命往前跑。

周成龍不知道這被他打得幾天都起不來的人是哪兒來的力氣竟然跑了這麽遠。而他腳上的拖鞋格外礙事。

看著她拼了命地跑，似乎是想逃脫他的控制，周成龍感覺到自己男人的尊嚴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萬小娟！”滿含警告意味。

人半步沒停，周成龍怒不可遏：“跑？老子今天砍死你！”

周成龍加快幾步，掄圓了胳膊將手裏的斧子朝著前面的人狠狠擲去。

在認出周晏晏的剎那，裴鉞迎著她大步跑過去。然而就在他要碰到她的時候，她已經近在眼前的人，視線裏的人突然定住。

看著她口中溢出來的血，裴鉞瞳孔張大。

——“為什麽是她？為什麽不是我？”

——“你很好。但是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周晏晏。”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周晏晏。

人頹然倒地，血濺了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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