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7

雨下到淩晨才漸漸小了。

主臥裏沒有開燈，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亮隱約勾勒出房間裏的大體輪廓。深色的被子在這樣的環境裏只剩黑乎乎一團。

但是房間裏一直沒有安靜過，窸窸窣窣的聲音時不時從床上傳來。

翻來覆去睡不著，裴鉞最後一個憤然翻身，躺在床上拳打腳踢把自己生生彈起來。坐在床上，揪住頭發氣得只剩氣音。

轉身拍亮床頭燈，拿過手機給程子逸發消息：【問你個事。】

對面的人沒回，裴鉞直接一個電話過去，等電話一接通就掛掉。

程子逸睡得正香被裴鉞的電話吵醒，迷迷糊糊地“餵”了好幾聲，都沒有反應，才發現電話已經掛了。把眼罩再往上撩撩，瞇著眼這才看到新消息。

信奉世界上沒有不可解決的事，就算有，那不吃不喝不睡還是解決不了的人，竟然半夜給他發消息？

程子逸挑眉，瞌睡醒了大半，人往上竄，靠在床頭，飛快回覆：【什麽事？】

發完覺得自己這話太幹巴巴了，怕打擊人的傾訴欲，程子逸又飛快打字：【放心，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站在你身邊的。】

程子逸：【[比心.jpg]】

裴鉞看著那撅嘴不斷冒愛心的兔子表情包：“…………”

過了好一會兒，裴鉞才回覆：【就是，如果一個根本不懂音樂的人，當著一個很懂的人說不好聽，那個很懂的人會怎麽看這個人？】

程子逸盯著這句話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都沒明白他問出這句話是想說什麽，想了想說：【班門弄斧？】

程子逸：【那多半是覺得有點好笑吧。覺得人太不自量力？】

裴鉞看著這個回答，感覺跟周晏晏的反應完全不一樣。

裴鉞：【不是。】

程子逸：【不是？不是什麽？】

裴鉞：【換個。】

裴鉞：【那如果是有人受傷，但是在另一個人眼裏覺得不是大事呢？】

看著這答案再明顯不過的問題，程子逸再次迷惑。

這種問題值得他大半夜給他發消息嗎？

程子逸突然懷疑自己的理解能力是不是除了什麽問題。

程子逸：【這還用問嗎？那肯定會覺得，對方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裴鉞猛地一握拳，激動地說：“對吧！是會覺得站著說話不腰疼吧！”

說完下一秒臉皺成一團。

所以他為什麽要那麽說？！

裴鉞抱著被子往前一栽，跪在床上，被子蒙住頭，“啊”地叫了一聲。

幾乎一晚上沒睡，到公司，裴鉞坐在位置上，頂著兩個黑眼圈對著電腦屏幕，動作機械地動著鼠標在電腦桌面上這兒點點，那兒點點。

桌面上的文件夾幾乎都被點了個遍，最後只剩角落裏的那個“速效救心丸”。

裴鉞表情木然地點開，再點開大圖，保持勻速節奏點著“下一張”的按鈕，很快就到了最後一張。關掉圖片窗口，目光盯上了最下面那個從來沒有打開過的“強心針”文件夾。

“哢噠”一聲，鼠標點下左鍵，文件夾第一次被打開。

已經做好看到更金燦燦的圖片的準備，然而跳出來的卻是一張光線不怎麽好的照片。

裴鉞渙散的目光聚焦，不自覺點開大圖。

當照片清晰出現在眼前的剎那，裴鉞目光突然閃了下。

照片裏有七八個人，有人站著有人坐著，辦公桌上的電腦都還開著。每個人手裏都舉著一塊蛋糕做碰杯的動作，似乎是在慶祝誰的生日。

即使只有一張照片，也能感覺當時的氣氛有多熱鬧。

裴鉞的目光落在唯一認識的人臉上。周晏晏是坐著的，對著鏡頭笑得很開心。

她笑的樣子並不少見，相反她算是很愛笑的人，有時候跟他說話的時候，笑得眼睛都要瞇起來。但是他卻從來沒有在她臉上看過這樣的笑。

那種發自內心的開心，不是開心得笑出來，而是開心溢出來。帶著喜悅、激動、跟成就感，整個人都在發光。

裴鉞註意到照片左下角的拍攝時間，是在他接手CR半年前的晚上，淩晨一點。眼角餘光掃到照片的文件名，然而命名太長，沒有顯示完全，只看到前面幾個字：

“永遠不要忘記——”

破折號之後的內容就自動隱藏了。

裴鉞猜應該是周晏晏的生日。手不自覺點擊鼠標，重命名確認，整個文件名跳出來。

看到破折號後面的字之後，裴鉞突然靜默。

後面不是寫的不是誰的生日，而是——

“確定女裝主題為girl's power。”

裴鉞怔怔半晌。

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照片裏那些生面孔應該就是之前女裝市場部的人。

而照片裏他們待的地方就是這間辦公室。

兩個時空突然重疊。

他坐在當時周晏晏坐的位置，只不過照片裏周晏晏身邊有一群人，而他的身邊卻空空如也。

在這裏，這些眼前堆著雜物、落滿灰塵的辦公桌，都曾經屬於某一個人。

裴鉞怎麽沒有想到所謂的“強心針”是這樣的東西，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沖上心頭。

照片跟現實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而這兩個世界裏唯一沒有變的，只有周晏晏。他想象不出，她每次看到這張照片，再看到眼前的這一切會是什麽心情？

突然想起每次開會，只要說到女裝，周晏晏總是一副過度熱情的樣子。

接管CR之後，要忙的事情太多，基本公司內部只要他參加的會，人都很多。能上桌的都是各部門總監或者主要負責人。剩下的人外圈還有一些椅子，或者直接站著。

而周晏晏是唯一一個次次站著，但是只要有討論到女裝，就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發言機會的人。

從來不在意別人是什麽反應。

因為這樣，最開始他還以為她是哪個部門的新人，因為那樣急於表現的樣子只應該出現在初入職場的新人身上，而不是CR女裝的經理。

CR的經理該沈穩，該不動聲色，該從容有餘，這樣才能有最高的工作效率。

所以，他的用人標準她幾乎都不及格。

而此刻看著這張拍攝於確定主題之後高興慶祝時的照片，裴鉞忽然說不出話來。

晚上，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周晏晏坐在一樓客廳的地毯上，捧著手機準備搶票。

她很喜歡的一個歌手要過來開演唱會，作為歌迷，這種不用飛來飛去的機會，自然不能錯過。

一邊看票價一邊翻著賬本算自己的演唱會預算。

不過除了錢，更重要的是想想怎麽喬裝打扮一下。畢竟她現在在外面的人看來是裴鉞。萬一要是鬧出什麽新聞，裴鉞肯定不會放過她的。

玄關那邊傳來關門的聲音，周晏晏一楞，趕緊把攤在茶幾上的賬本什麽的收起來。

裴鉞看到她匆忙避諱自己的樣子，醞釀了一路的話突然就在啞在嘴邊。不自覺轉身準備上樓，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往客廳走。

不過他一靠近，原本站在客廳裏的人先開口。

“老板。”

算是跟他打招呼。

裴鉞點了下頭，就聽到她又說：“那我先回房間了。”

說完，周晏晏就徑直上樓。

裴鉞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看過去。昨天之後她又會跟他說話了，但是態度卻跟之前明顯不一樣了。

程子逸又被人半夜叫起來。

掀眼罩，往上挪，靠床頭，回覆：【哥，你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昨天晚上被他那些亂七八糟的問題拖到淩晨才睡，今天又來？

裴鉞：【我明天就讓人換了酒窖的門。】

被捏住七寸，程子逸一個激靈：【開玩笑，開玩笑！】

程子逸：【您慢慢說，我洗耳恭聽。】

程子逸：【還是昨晚班門弄斧的問題？您是想接著聊，還是換個話題呢？】

裴鉞想了會兒：【要是你一直想做的事被人阻攔，你對那個人什麽感覺？】

程子逸又開始像昨天晚上那樣，一句話每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他也認識，但是從裴鉞嘴裏說出來他就聽不懂了。

程子逸：【什麽意思？】

程子逸：【萬水千山總是情，舉個例子行不行？】

裴鉞：【比如你花了很多心血籌備了很久的項目，你老板覺得回報率不高，但是他沒有告訴你理由，直接砍掉了，你什麽感覺？】

程子逸：【這才用問嗎？】

程子逸：【想neng死他的感覺！】

裴鉞：“…………”

裴鉞：【如果是一個知道殺人犯法的人呢？】

看著這一本正經的回覆，程子逸：“…………”

程子逸：【我怎麽感覺你這兩天說話奇奇怪怪的？】

程子逸：【啊，不對，你是這段時間都挺奇怪的。最開始是找不著人，後來竟然玩骰子能玩過王浩天。】

程子逸：【你一個從來不碰賭桌上的東西的人，什麽時候會的骰子？】

程子逸：【問你還給我說什麽人在江湖飄，要點傍身的東西。你要什麽傍身的東西？】

程子逸：【我現在嚴重懷疑……】

不等裴鉞問他懷疑什麽，手機突然震動。

程子逸發了個視頻邀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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