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站在超市裏，看著一堆又一堆的蔬菜水果，聞著帶著水產腥味的空氣，裴鉞嘴角抽抽：“……這就是你說的好地方？”

被質問的人一臉坦然，周晏晏滿臉真誠：“嗯啊。”

“超市裏要什麽有什麽，難道還不是好地方嗎？”

裴鉞一言難盡地看了周晏晏一眼。

是他對她要求太高。

懶得爭辯轉身就要走。

“誒誒誒！”周晏晏攔住他，“老板，我們還什麽都沒有買。”

裴鉞習慣性，看到面前有人就想撥開，結果伸手過去沒撥動，才反應自己的身體不是自己的身體。

“…………”

“需要什麽直接列張清單，讓人送到家裏來。”裴鉞繞過她走。

周晏晏一個轉身又擋到人面前：“我們來都來了，不買點東西走不是白跑一趟了？多虧啊。”

“謝謝你提醒我，我是怎麽到這種地方來的。”

這種地方？

周晏晏輕輕撇了下嘴角，她由衷懷疑這世界上有他看得上的東西嗎？

擋在人面前，周晏晏退著往後走：“老板你難道不好奇我為什麽說這裏是個好地方嗎？”

“為了騙我。”裴鉞毫不猶豫。

周晏晏停下來，忽然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裴鉞，還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看到剛剛還嚷嚷著要走的人不自覺停下來，周晏晏默默給自己比了個大拇指。好奇心果然是第一生產力。

不等人開口問，周晏晏主動說：“因為超市是增進感情的好地方。”

“你想跟我增進感情？”裴鉞滿臉警惕。

周晏晏：“…………”

面上繃住，笑瞇瞇：“增進感情的意思是增進了解，說不定我們越了解彼此，就越快會換回來。老板你也不想一輩子用我的身份活著吧？”

看人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還在懷疑她是對他有什麽非分之想，周晏晏內心羊駝狂奔，在就近的貨臺上抓了一個土豆：“老板你喜歡吃土豆嗎？”

裴鉞不知道她這又是演哪一出，想了想，感覺沒有陷阱，才說：“還行。”

周晏晏又抓了個白蘿蔔，問：“這個呢？”

“不喜歡。”裴鉞皺眉說。

態度明確。

“您看，來之前我都不知道您不喜歡白蘿蔔，但是現在我知道了。所以您在我心裏，現在除了是CR的大老板，英明神武，聰明過人，還是一個不喜歡吃白蘿蔔的人。”

像是一個白蘿蔔沈進水裏，一層層撥開水面，往最深處去，裴鉞看著拿著白蘿蔔的人，忽然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兒：“……那你喜歡嗎？”

“什麽？白蘿蔔？”

“喜歡啊。像這種圓蘿蔔，切塊，然後跟大棒骨或者排骨一起燉。燉到蘿蔔變軟，沒了蘿蔔的生的時候那個味道。哦，燉的時候最好加點陳皮，燉好之後再撒點蔥花。蘿蔔軟而不爛，清甜之中帶著一絲絲肉香，湯裏更都是精華，冬天來上一碗，人生滿足！”

裴鉞不知道為什麽一個白蘿蔔燉湯從她嘴裏說出來感覺比米其林招牌菜還好吃的樣子。上次說自己租的房子也是，好像不管什麽東西在她眼裏看來都是寶貝一樣。

裴鉞把她手裏的白蘿蔔跟土豆放回去：“要買什麽抓緊時間。”

在周晏晏眼睛亮起來的一瞬，又說：“我的時間不是讓你拿來這麽浪費的。”

周晏晏：“…………”

她突然發自內心地覺得，還是會臉紅緊張讓她閉嘴的時候比較可愛。

周晏晏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面，裴鉞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

周晏晏推著空空如也的購物車走過一個又一個貨架，突然在一個過道口停住，回頭找裴鉞。

看著她眼睛發亮，像是發現了什麽寶藏，裴鉞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來，走過去，在看到那擺滿兩排貨架的衛生棉之後——

裴鉞：“？！！！”

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掉頭要走。

“誒？”周晏晏下意識伸手想要拉住他，卻忘了自己現在的身體不是自己那個百十年不鍛煉的身體。

“咚”悶悶一聲響。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周晏晏身體僵硬地扶住撞進自己懷裏的人。

裴鉞在被人抱住的剎那，表情空白，在反應過來之後，咬牙切齒：“周……”

剛冒出一個字，裴鉞被人像是拿到燙手山芋一把推開。

裴鉞本來就沒有站好，這一推，摔個了趔趄，撞到旁邊的購物車。

聽到身體撞上東西的聲音，周晏晏預感不妙，在人發火的前一秒，搶先“啊”了一聲，趕緊將人扶起來：“老板，你沒事吧？還好嗎？”

裴鉞拍開她的手：“讓開。”

周晏晏拉著不讓走：“老板……”

“周晏晏，我叫你放手。”裴鉞用力抽自己的胳膊。

“老板，您聽我解釋。”周晏晏抱緊。

“我不想聽。”

“……老板你該不會是在害羞吧？”

直中要害，掙紮驟然停止。

裴鉞挺直了後背：“……害羞？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麽，我是個男人。”

周晏晏也是不懂是男人跟害羞有什麽關系，不過看著人梗著脖子嘴硬的樣子，莫名有點想笑，只是她要是這會兒笑出來，後果嚴重。

周晏晏連連點頭：“是是是，是我口誤口誤。我知道這些東西都是女性用品，您覺得害……不自在很正常。我帶您過來，只是想教您怎麽買這些東西，這樣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您就知道該怎麽辦了。”

“當然了，如果齊特助或者我能及時趕到，我們幫您準備也可以，只是當我們沒有辦法及時趕到，比如出差了，或者在很重要的會上，您也不會完全被動。我們一時半會換不回來的話，您在生理上就暫時是個女性。對於一個男性來說，就算一輩子不知道什麽是衛生巾也沒有關系，但是對於一個女性來說，這是生存技能。”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自然得像是吃飯喝水一樣自然，裴鉞心裏那些不適在她面前莫名消解許多。

見人終於不跑了，周晏晏松口氣：“選這個呢，最先是挑材質。老板你喜歡棉柔的還是網面的？”

她的話裏有裴鉞完全陌生的字眼，聽在他耳朵裏變成了，“選這個最先是挑材質，你喜歡@#$%^還是￥……&&*”

“什麽？”裴鉞一頭霧水。

看他一臉的茫然，周晏晏周圍到處看看，找到自己要找的東西，牽過裴鉞的手：“這邊。”

手背上感覺到另一個人的體溫，裴鉞：“！！！”

像是被燙到般，裴鉞“嗖”地抽回手。然而剛抽回來的手突然又被抓了回去，就砸裴鉞要確認這人對自己心懷不軌的時候，手突然被摁在了一片軟軟的東西的東西上。

看清的一瞬，“啪嚓！”裴鉞被驚雷劈中。

而周晏晏還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說：“這是棉柔的。”

然後拉著裴鉞的手又摸了摸另一個樣品：“這是網面的。”

回頭問：“你喜歡哪種？”

裴鉞：“@#$%^&*”

對上她認真問他喜歡哪種的眼睛，裴鉞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臉漲紅，怒而甩手走人。

剛走兩步，過道裏迎面走進來一個女孩。看起來大概十三四歲的樣子。視線對上的剎那，裴鉞感覺他長這麽大沒有像現在這樣尷尬過。感覺做什麽下流事被抓到正著，匆忙轉過身面對著貨架站著。

周晏晏的反應跟裴鉞就截然相反了，平靜得不能再平靜。但是當看到那個小女孩一直在看自己面前的貨架，但又沒有過來拿的時候，周晏晏才猛地反應過來，自己現在是在裴鉞的身體裏，在那個小姑娘眼裏自己就是個男的。

周晏晏作為成年人，對生理期這種事情已經很坦然，但是她十三四歲的時候，買衛生棉的時候也很怕周圍有其他人，尤其是男性。

周晏晏趕緊推著購物車準備避讓一下。

然而推著購物車剛轉過身，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暴躁的聲音。

“磨磨蹭蹭的，是要死？”

周晏晏回頭，看到在過道盡頭站著一個中年男人，一臉厭惡地盯著她旁邊的小女孩，像是看什麽叫人惡心的東西。

周晏晏突然感覺喉嚨裏卡了根刺，痛到說不出話。那邊小女孩被這麽一吼，臉色發白地飛快抓了兩包衛生巾就走了。

裴鉞離過道盡頭比較近，那個小女孩過去之後，那個看起來似乎是她父親的男人還在罵罵咧咧，小女孩一直低著頭沒有說話。

看著這一幕，裴鉞覺得有些不適。回頭，看到周晏晏表情不對，他說不出來那是種什麽表情，一時間都忘了自己剛剛是要離開，走到她身邊。

遲疑了一會兒，才開口問：“……你沒事吧？”

周晏晏收回視線，轉身伸手從貨架上拿了一包衛生棉，看了一眼，突然就笑了出來。

像是自言自語地說：“月經明明是生理結構決定的，但卻好像是我們脫光了衣服去跟老天爺求來的。”

裴鉞驀然啞住。覺得她臉上的笑很刺眼，以往有這種體驗多半是對方太過得意，可是在她身上看不到任何得意，更像是想哭哭不出來，只好笑笑。

裴鉞生平第一次萌生出想要安慰一個人的沖動，但是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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