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枝的耳畔嗡嗡作響, 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確定地說：“你，你在說什麽？”

顧陵雲深深地看了慕枝一眼, 嗓音有些虛弱，但從中透露出一股堅韌之意：“慕枝, 殺了我。”

他的神情淡然，不像是在開玩笑。

而以顧陵雲的性格，也不會是將生死之事拿來開玩笑的。

——他是認真的。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慕枝脫口而出：“不。”他搖頭, “不可能。”

同樣, 以慕枝的性格，若非是逼到絕境，他是恨不下心來下死手的。

顧陵雲側過臉, 用力地咳嗽了一聲。他的目光沈沈, 仿佛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過了片刻，他緩緩開口：“慕枝，這是你應該做的。”

慕枝的眼睫閃動, 有些茫然。

這一點茫然沖淡了他臉上的冷漠, 好似又變成了當初那個懵懂無知，天真無邪的小鳥兒。

慕枝想不明白, 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或許他一直都沒有搞懂人性與人心。

就像他不知道東瓊為何會變成這樣, 也不知道為何顧陵雲現在要讓他殺了自己。

一陣風呼嘯而過。

焦黑的塵土飛揚在了半空中，其中還夾雜著點點熾熱的火光, 猶如下了一場星雨。

顧陵雲身上的白衣獵獵作響，肩側的黑發向後飛揚。

在失去了黑發的遮蓋, 可以清楚地看見一道道黑色的紋路浮現在他的胸口。那紋路看起來邪異, 像是有生命力一般, 在一呼一吸間，不停地向四周擴張。

仔細看去，已經有一小部分的紋路印記爬上了顧陵雲的下頜，想來要不了多少時間，就能遍布整張臉了。

這是入魔之後產生的魔紋，讓旁人一看就知這是入魔之人。

這是印記，標記。

更是……恥辱。

慕枝的目光微微一凝，不太確定地說：“你……入魔了？”

顧陵雲並無掩飾：“是。”他的神色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我入魔了。”

在很早以前，他便被心魔纏身。

心魔來源於慕枝。

當年慕枝毫無眷念地投入熊熊烈火中，化成灰燼，決絕到連一根羽毛都沒有留下來。

自此之後，這個畫面就成為了顧陵雲的夢魘，日日重覆，無力挽回，終成心魔。

顧陵雲已經入魔，從入魔的那一日起，便註定他走不出東漠。

踏出東漠一步，就是與天下無敵。

長明仙尊天下戰力無雙，就算是天下皆敵，也無所畏懼。

可是顧陵雲不想與天地為敵。

若是他離開東漠，必定會掀起一番腥風血雨，到時天下動蕩，牽一發而動全身，說不定會生出更大的事端，百年內修真界都會不覆平靜。

以顧陵雲的性格，做不到為了一己之私，而置天下而不顧。

死在慕枝的手中，埋骨東漠，是最好的選擇了。

沈默片刻。

慕枝方才開口：“這個念頭，是什麽時候有的？”

顧陵雲輕嘆一聲：“從你說，你修無情道開始。”他閉了閉眼，壓抑住了心中的情緒，“慕枝，你不適合修無情道。”

慕枝的心太軟了。

而心軟之人，修不了無情道。

無情道需斷情絕欲，不僅僅是情愛，還有親情、友情……任何一點“情”都不能留下。

慕枝做不到的。

做不到的下場，就是無情道毀，輕則修為盡失，重則身死道消。

而現在，顧陵雲要做的就是讓慕枝消除這些顧慮，讓無情道再無一點瑕疵。

顧陵雲：“你知道該怎麽做，慕枝。”在提起最後兩個字的時候，他放輕了聲音。

慕枝恍惚了一瞬。

在長明峰上的時候，顧陵雲也是用這樣的口吻喚他。

那樣的時光是短暫而稀少的，顧陵雲會擁他入懷中，然後用持劍的手輕輕拂過鴉青色頭發，在耳畔輕聲呢喃著：

慕枝。

乖一點。

慕枝。

聽話。

慕枝咬住了唇角，清醒了過來，說：“我不是你。”

顧陵雲說的那些，慕枝不是不知道。

可清楚歸清楚，他到底不是顧陵雲，無法做到將感情用尺子來衡量。

眼前風沙將至，四周靜悄悄的，唯有流沙亙古不變。

慕枝頓了頓：“你說的……我做不到。”

他的聲音流淌在四周，猶如清泉叮鈴動聽。

“以你的能力，就算在東漠，也能過得很好，不一定要離開東漠去外面去。”

“若是你放不下長明峰的事情，我可以替你去看看。”

“我不會殺你的，我做不到。”

說完後，慕枝擡起眼皮，與顧陵雲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他以為會從顧陵雲的眼中看到失望，可沒想到那雙眼睛漆黑平靜，甚至還透露出了一點笑意。

顧陵雲說：“我知道你做不到，做不到，就算了。”

聽到這話，慕枝松了一口氣，肩膀也不再緊繃著了。

顧陵雲將這變化收入眼中，目光微微一動：“離開東漠之後，你要去哪裏？”

慕枝不假思索：“回梧桐鄉去。”

外面的世界對於慕枝來說太過於陌生與危險，不管過去多久，他都無法適應。

經歷了這麽多事情，在他看來，只有梧桐鄉是最溫暖的巢穴。

他不想再在外面流浪，只想回到梧桐鄉的鳥巢，美美地睡上一覺。

等一覺醒來，就什麽煩惱都沒有了。

顧陵雲捂住了唇角，壓抑著嗓子中的癢意，聲音沙啞：“你還會去長明峰嗎？”

慕枝這才想起，若無意外的話，顧陵雲將會被困在東漠不能離開，更不用說是回長明峰了。

慕枝易地而處，想著如果他一輩子不能回梧桐鄉會是怎麽樣？想到這裏，不免對顧陵雲生出了一點憐憫。

他說：“如果你有事情放不下，我可以代你回去看看。”

顧陵雲頷首：“好。”

慕枝以為顧陵雲心心念念的應當是一件重要的事或人，可等了半晌，聽見他說：“替我回去，看看長明峰上種著的梧桐樹。”

“要是方便，就帶這棵樹回梧桐鄉去吧。”

慕枝遲疑道：“就只是這個？”

顧陵雲：“只是這個。”

話音落下，兩人之間又陷入了沈默。

顧陵雲的目光沈沈，一眼不錯地盯著慕枝，像是想要將一幕刻在心口，永不忘卻。

被盯得久了，慕枝難免有些不適，轉移了話題：“那，我先走了……”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顧陵雲打斷了：“還有一事。”

慕枝抿了抿唇角：“什麽事？”

顧陵雲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息：“慕枝，能讓我再抱你一下嗎？”

慕枝並沒有立即答應，而是站在原地，有些猶豫。

顧陵雲的目光中帶了祈求之意，慢慢地說：“最後一次了。”

也是。

最後一次了。

離開東漠以後，怕是之後再也遇不到顧陵雲了。

這樣一來，再擁抱一次，又有能有什麽？

慕枝心中動搖，思索再三，又看了一眼過去。

顧陵雲一身狼狽。

原本一襲冷白的長袍變得破敗不堪，又是血漬又是燒毀的痕跡，再加上他臉色蒼白虛弱，更顯得落魄。

他不再是長明峰上冷清孤傲的長明仙尊，而是一個失去身份、地位，還有修為的普通人。

慕枝最終還是點頭許可了。

他走上前去，伸手虛虛抱了一下顧陵雲，一觸即離。就還沒來得及收手，就用一股力道從腰間傳來，將他狠狠地摟在了懷中。

慕枝措不及防，撞入了顧陵雲的懷中。

顧陵雲的力道兇狠，似乎想要將慕枝揉碎在懷中。

“慕枝。”顧陵雲靠在慕枝的耳畔，低聲說，“對不起。”

慕枝的身體一僵，在一股冷冽霜雪氣息籠罩下，也慢慢地放松了下來。他感覺到顧陵雲的身體熾熱，隔著兩層衣物，也能將這溫度傳達至肌膚之上。

他的耳朵發癢，聽見顧陵雲說：“當年的事，都是我的錯，我並不奢望你能原諒我，只是……不要忘了我。”

慕枝又怎麽可能會忘得了顧陵雲？

無論如何，顧陵雲都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不管過了多久，都無法忘卻。

慕枝的目光落在了遠處，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不會忘的。”

顧陵雲生性寡言，可現在卻有萬般的話想說，只是時間倉促，他只是輕輕撫摸過鴉青色的發絲，說道：“外界人心叵測風雲變幻，你待在梧桐鄉就很好。”

“長明峰上的東西，我都留給你，你要是喜歡就留著，不喜歡扔了也無妨。”

“還有……”

一字一句，雖是平平無奇，但卻蘊含了萬般的情意。

慕枝剛開始還以為是單純的叮囑，可聽到後面，感覺到了一點不對——怎麽聽著倒像是臨終遺囑？

慕枝的眉心一跳，按住了顧陵雲的手臂：“不要再說了。”

顧陵雲從善如流，果然不再說下去了。

慕枝不太適應這樣的顧陵雲，別開了臉去。

兩人的恩怨糾葛，到了現在，也分不出到底是怎麽回事的。反正日後不會再相見了，也不用分得如此仔細。

慕枝開口：“你抱夠了沒有？”

顧陵雲輕笑了一聲：“夠了。”話是這麽說，可他還是沒有松開，反倒是握住了慕枝的手。

慕枝的眉頭微微皺起，不知道顧陵雲想要做什麽。

顧陵雲：“不要說話，再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日光斜斜灑下，猶如披了一層橘色的紗。

在這樣的光輝下，顧陵雲看起來格外地虛弱，就連呼吸都變得微弱了起來。

看到這樣，慕枝還是沒有拒絕，任由顧陵雲抱著自己。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

直至日暮西沈，顧陵雲還是沒有松開手。他似乎是睡著了，無力地靠在了慕枝的肩膀上。

慕枝感覺到指尖生出了一點粘稠的感覺，隨後就是一股血腥味彌漫了出來。

他意識到了什麽，又不敢確定，僵硬著脖子，慢慢地低下了頭。

顧陵雲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慕枝，你說你不會再信我了——除非，我把心剖給你看。”他說得輕巧，“看，這就是我的心。”

鮮血噴湧而出，不到片刻，就已經染紅了白衣的下擺。

慕枝的手止不住地顫抖了起來，下意識地想要堵住傷口，可顧陵雲存了死志，下手沒有留情，不管怎麽阻止，都無法止住生命的流逝。

顧陵雲似乎感覺到不到疼痛，聲音依舊平靜：“慕枝，方才讓你不要忘了我，現在想來，還是忘了比較好。”

“畢竟修無情道，不能心軟，更不能存有一點感情。”

他的唇角含笑：“慕枝，大道三千，既然選了無情道，就不要後悔。我願你……無情道大成。”

“還有，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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