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枝可以說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眼看著顧陵雲要倒下來, 下意識就伸手去接。他的手臂一沈，勉強將人支撐住了。

這一靠近，慕枝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側頭看去, 顧陵雲雙目緊閉，臉色蒼白, 右側的肩膀軟綿無力地垂了下來。

他伸手一碰，滿是滾燙。

真不知道這一路上，顧陵雲是怎麽堅持下來的。

慕枝的心中有些覆雜。

很難想到，昔日淩雲之上, 冷漠矜貴的長明仙尊, 會變成如今這番的模樣。

任誰見了，都不免唏噓。

慕枝的垂眸看著顧陵雲蒼白虛弱的側臉，突然想到“自作自受”這四個字。

若非當初……

慕枝的眼睫輕輕眨動, 落下了一片陰影。他打住了思緒, 沒有再想下去了。

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更沒有所謂的“早知當初”。

慕枝忽略了心中的異樣，轉頭環顧四周。

沙漠一望無際, 與天際相連, 分不出你我來。

好似在這片蒼穹下，只剩下他與顧陵雲兩個人。

眼看暮色將近, 慕枝幹脆停了下來, 將昏迷過去的顧陵雲平放在了地上。

日頭下沈。

天邊燃起了一抹橘紅。

慕枝撥開了地上的浮草，也坐了下來。

呲——

一簇火焰燃燒了起來, 驅散了陰影。

慕枝抱著膝蓋坐在火堆的一側。火光不停的跳躍，映照在了他的臉頰上, 帶來了一股溫暖和煦的感覺。

劈啪！

篝火爆裂, 火光四濺。

慕枝望著飄散的星火微微走神。

在寂靜的夜色包圍下, 他想到了很多的事情。

比如東瓊。

再比如，剛才顧陵雲所說的話。

——慕枝，你還是太心軟了。

這算是心軟嗎？

慕枝額前的碎發輕輕晃動，使得一切景象都變得暧昧不明了起來。

回去救顧陵雲這一件事，在他看來不算是心軟，只是一碼事歸一碼事罷了。

若不是他信任東瓊，也不會惹出這一番的事端來。

而顧陵雲也是因為救他，才被牽連至此。

要是慕枝不管不顧，說不定顧陵雲會因此喪命。

其中產生的因果，慕枝是逃不過去的。

如果顧陵雲真的死在了東荒，死在了東瓊派出的人手上，那必定會成為一根刺，牢牢地盤亙在慕枝的心中，難以忘懷。

與其事後耿耿於懷，還不如多費點精力，提前解決了了事。

慕枝在心中說服了自己。

——等離開了東漠，不管顧陵雲是死是活，都再也與他沒有關系了，他也不會再看一眼。

隨著時間的流逝，夜色漸漸濃郁了起來，一束月光灑下，光線明亮而澄澈。

一直到半夜，顧陵雲那邊才有了一些反應。他的手指微微一顫，睜開了眼睛。

醒來以後，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去尋找慕枝。

在看見坐在火堆旁的身影後，顧陵雲方才松懈了下來。他吃力地捂住了胸口，慢慢地坐了起來。

兩個人隔著篝火而坐。

沒有人開口說話，只有夜風不住地吹過，掀起一陣陣的風沙。

顧陵雲的眼瞳深邃，越過跳動的火焰，直直看向慕枝。

慕枝察覺到了投來的目光，可卻低垂著頭，沒有一點回應。

這種狀態持續了很長的一段時間，若不是火堆燃盡，兩人都能這般坐上一整個夜晚。

天光微曉。

慕枝站起了身，伸手拉了拉羽衣，輕聲說道：“走了。”

經過一夜的休息，顧陵雲的傷勢有所好轉，可還是有些虛弱。他沒有吭上一聲，跟上了慕枝的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去一段距離。

身後腳印連綿不斷，很快又被風沙覆蓋了過去。

“咳咳……”顧陵雲捂住了唇角，止不住地咳嗽了起來。

慕枝的腳步一頓，冷不丁地說：“我不是心軟。”

顧陵雲怔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慕枝是在回答他失去意識以前所說的話。

慕枝側過了臉，右手一擡，將一件東西朝著顧陵雲甩了過去。

顧陵雲懷中一沈，低頭一看，是一瓶上等的傷藥。

慕枝說：“我只是不想讓你死在東漠了，更不想欠你什麽。”

說完這句話後，他也沒再看顧陵雲的反應，直接走了過去。

顧陵雲立於原地，仰頭將瓷瓶中裝著的靈藥一飲而盡。

淡綠色的靈藥入口，立即化作了一團靈氣。靈氣在經脈中游走著，安撫著身上的傷口。

顧陵雲的嘴唇微張，吐出了一口濁氣，臉上也逐漸有了血色。

他擡眸望了過去，神色有些覆雜。

慕枝的心，還是太軟了。

若是旁人修了無情道，怕是恨不得曾經的負心人死無葬身之地，就算是死在面前，都只會拍手叫好。

也只有慕枝，會做出這麽傻的事情。

就算是修了無情道，心也是軟的，不曾徹底地無情。

顧陵雲的手指摩挲了一下瓷瓶，將其妥善收好後，快步追了上去。

慕枝行在前方，從背後看去，他的身材纖瘦，肩側羽毛蓬松柔軟，風一吹起來，就像是就要隨風而去一般。

顧陵雲目光一暗，不知在思索著什麽。

東漠遼闊，遍布黃沙，一眼望去，再無別的顏色。

慕枝一心想要快些離開東漠，可是過了半天時間，也不曾見到沙漠的邊界之處。

他心中奇怪：難道是走錯方向了嗎？

顧陵雲看出了慕枝的困惑，低聲說：“往這個方向走，約莫三日時間，便能離開東漠了。”

慕枝皺眉：“還有三日？”

這也太久了。

不過想來也是，來時是坐的飛舟，自然快上許多。現在靠雙腿行走，方才知沙漠廣闊。

慕枝也別無他法，只得繼續向前走。

可是拖得時間越久，就越容易出意外。

走出去沒多久，慕枝就看見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站在前方高處，背著日光，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見他捏著一條發辮，輕輕地轉動著。

“慕枝。”他彎下了腰，直勾勾地盯著慕枝，像是在抱怨，“你們走得也太慢了，我都在這裏等了你好久啦。”

慕枝的腳步一頓：“……東瓊。”

東瓊邁出了一步，輕輕一躍，落在了慕枝的面前。他還是穿著當日的禮服，左下擺的顏色變得暗淡了一些，像是沾染了什麽臟汙。

東瓊註意到了慕枝的目光，扯了一下衣擺：“弄臟了。”他的語氣輕松，“因為慕枝跑了，我很生氣，所以把他們都吃了，這才把衣服給弄臟了。”

慕枝的眼瞳微微一縮。

東瓊歪了歪頭：“不過沒關系，慕枝不會嫌棄我的吧？”

慕枝沈默了一會兒，開口：“你……你真的吃人。”

東瓊捏著發辮晃了晃：“當然啦，我之前只是擔心這樣會嚇到你，所以想等你適應了以後再告訴你的。”他雙手合十，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慕枝，我真的不是故意想騙你的，原諒我好不好。”

慕枝啞然：“適應……？”

東瓊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著：“等你嘗過了人的滋味，就能適應了呀。真的很好吃的。”

慕枝感覺到咽喉間有些不適，抿了抿唇角：“我不需要。”

東瓊剛剛還一副好聲好氣的模樣，在被拒絕以後，目光突地變得兇厲了起來。他拉高了嗓音，滿懷憤怒地說：“人吃鳥，鳥為什麽不能吃人？慕枝，我們才是一夥兒的！”

慕枝往後退了一步，輕聲反駁道：“胡言亂語，這兩件事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東瓊咧了咧唇角，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齒：“慕枝，道理都是說給人聽的，我們是妖，不需要聽道理。”

他步步逼近，身影籠罩了下來，猶如一個龐然大物，“你看看你，就是因為聽了‘道理’，才會被人欺負得這麽慘。”

東瓊的聲音扭曲了起來：

“你應該和我在一起。”

“我會保護你，不讓別人欺負你的。”

“慕枝，乖，過來。”

不知是潛移默化的效果，還是之前留下的後遺癥，其實慕枝是不想過去的，可又像是被東瓊的話語聲迷惑一般，不由自主地想要朝著東瓊靠近過去。

就在這時，一道冷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慕枝，別過去。”

慕枝一個激靈，從虛妄中驚醒了過來。

顧陵雲什麽也沒說，只是擋在了慕枝的面前。他明明還很虛弱，卻站得筆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劍。

東瓊陰惻惻地看了顧陵雲一眼：“又是你，你又要和我搶慕枝是嗎？”

顧陵雲：“慕枝，不是你的。”

東瓊厲聲道：“不，慕枝就是我的！”他的視線從顧陵雲肩側掠過，死死地盯著慕枝，質問道“慕枝，你難道沒長教訓嗎？這個人傷害你，辜負你，可你為什麽還是和他在一起？難道我不好嗎？是我比不上他嗎？”

“慕枝，只有我對你好！”

每說一句，東瓊的面孔就扭曲猙獰一分。直到最後，他的臉上遍布羽毛，已經看不出人形。

新仇舊恨疊加在一起，使得東瓊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啼鳴，周身金光閃爍，露出了癲狂之色：“我要吃了你……只要把你吃了，慕枝就是我的了。”

話音還未落下，東瓊就化作了一道金光，狠狠地朝著顧陵雲撲了過去。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間。

等到慕枝反應過來的時候，東瓊已經和顧陵雲廝打在了一處。

東瓊化作了原形，金烏展開翅膀，幾乎遮蓋了半片蒼穹。

與東瓊相比，顧陵雲就顯得過於渺小了，不過就算如此，他也沒有落於下風。

叮——

半空中，金羽與劍光碰在了一處。

在僵持了片刻後，一道無形的波紋向四周擴散了開來，紛紛金羽落下，看起來仿佛是下了一場大雪。

東瓊一擊不中，拉開了距離，陰沈著臉嘆了一句：“真不愧是長明仙尊。”

顧陵雲悶哼了一聲，一道血跡從唇角滑落，他擡手拭去，神色冷淡。

東瓊：“不過，就算你是長明仙尊，今天也得交代在這裏了。”他殺意森然，“慕枝，註定是我的。”

顧陵雲不善言辭，也不會說什麽激將法，對於他來說，出劍，就是最好的回答。

羽毛緩緩飄落。

其中一根羽毛落在了慕枝的面前，只見金羽的邊緣沾著粘稠的鮮血，不知是東瓊的，還是顧陵雲。

他的手掌翻轉，任由羽毛飄落，等再次擡起了的時候，手中憑空多了一把長弓。

長弓上揚。

一道火光從指尖冒出，纏繞在了上面，緩緩凝聚成了一支箭矢。

慕枝的目光沈靜深遠，瞄準了半空中的兩個人。

這一次，選擇權又落入了他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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