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枝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在黑暗裏, 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他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漸漸的，耳邊傳來了一陣窸窣的聲響。

動靜輕微, 但不容易忽視。

就好像是……綢緞被撕裂後發出的聲音。

慕枝感覺到肩膀上一涼，隨後恢覆了意識。他的眼睫輕輕顫動, 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還是一片熟悉的黃沙。

星月寂寥，天際空曠。

一道冷清的月光垂下，顧陵雲屈膝坐在了不遠處的巨石之上，一襲白衣陳舊破敗, 透出一股落寞來。

慕枝轉開了目光, 發現地上散落著一些紅色的碎布，還能看出上面繡著的精致花紋。

他低頭，這才發現之前穿著的禮服被撕得一幹二凈, 只剩下了一件白色的裏襯。

夜深露重。

慕枝的衣著單薄, 很快就感覺到了涼意，止不住地打了個顫。他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了羽衣，披在了身上。柔軟的羽毛擋住了寒風, 漸漸暖和了起來。

沙漠夜間寂靜, 連綿不斷的沙丘還在沈睡著，沒有一點人聲。

慕枝靜靜地坐在原地, 流沙從指尖緩緩流淌而下。他感覺到有點頭痛, 不知是祭壇上陣法所留下的後遺癥，還是真的不舒服。

慕枝低垂著頭, 太陽穴突突作響，過了好一會兒方才緩了過來。他伸手按了按太陽穴, 在疼痛的作用下, 思緒變得更加地鮮明。

從梧桐鄉開始, 一路上的點點滴滴浮現在了腦海中。

東瓊從一開始就存有不軌之心。

其實慕枝一直以來也有所防備，但萬萬沒想到的是，東瓊竟然是沖著他來的。

回想起剛才發生的一切，慕枝抿了抿唇角。

顧陵雲分明已經提醒過他了，可他偏偏還因為過去的恩怨，寧願一意孤行地相信東瓊，也不願相信正確的一方。

如今事畢，再看著顧陵雲的身影，慕枝不免生出了一些尷尬，不知如何是好。

心念一轉。

還是先離開東漠，以免節外生枝。

慕枝收攏了一下羽衣，起身就要走。

可還沒走出去兩步，就有一道沙啞的聲線在身後響了起來：“你還是要走。”

用得是肯定的語氣。

慕枝的腳步微微一頓，不知為何，竟然對顧陵雲解釋道：“我要回梧桐鄉去。”

顧陵雲的呼吸紊亂，像是在壓抑著情緒，過了片刻，他低聲說道：“……不準走。”

慕枝望著遠處的星辰閃爍。

不可否認，在囡縫之前的祭壇上，是顧陵雲救了他。若不是顧陵雲，他就真的要與東瓊結為道侶了。

說起來，他倒是欠了顧陵雲一份人情。

但人情歸人情，還不足以將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一筆勾銷。

所有的一切，也並非加法減法這麽簡單輕易。

慕枝的頭還有些隱隱作痛，但思緒卻無比地清楚：“長明仙尊，就到此為止吧。”

他的嗓音平靜，“剛才的事，算我欠你一次，若是日後有什麽需要，我可以幫忙，只不過……”

話還沒說完，就被顧陵雲打斷了：“我不準。”

還是那句話。

慕枝都已經聽厭了，斂眸道：“我不需要你的準許。”

話音落下，沒有人再說話了。

這樣的情景持續了片刻，最終還是慕枝率先打破僵局，他不顧顧陵雲的反應，直徑向前走去。

慕枝腳步匆匆，不知是想逃離東漠，還是想逃離顧陵雲的身側。

可不管是哪個選擇，他都沒有如願。

一道白光從天而降，如同月色瑩瑩籠罩了下來，直接將前方的道路切割成了兩半。

慕枝擡起眼皮，手中流光轉動，一把長弓憑空出現在了手中。

金紅色的火焰跳躍，纏繞在了他的身側。

流光四濺，猶如星火。

慕枝似有所感，緩緩側過了頭。

不知何時，顧陵雲站在了身後不遠處，一雙眼瞳比夜空還要深沈，一切的光芒都會被吸入其中，不覆存在。

慕枝的眉心微微蹙起。

看起來好像……不太對勁。

“我不想和你動手。”慕枝的聲音有些冷，但還是表明了現在自己的態度。

如今情況不明，若是再與顧陵雲動起手來，必定是一個兩敗俱傷的下場。

這樣的結局，對於雙方來說，都不算是一個好的選擇。

慕枝有所顧忌，只是顧陵雲卻根本不想這麽多。他走了過去，在沙地上留下了一個個腳印。

眼看著就要靠近過來了，慕枝擡手，一簇火焰冒出，化作一道箭矢搭在了長弓上面，火光瞄準住了顧陵雲。

在這麽近的距離下，這一箭是必中無疑的。

可就算如此，也沒能止住顧陵雲的腳步。

慕枝制止道：“不要過來。”

月色縹緲，猶如披下了一層輕紗。

在這光暈籠罩下，可以清楚地看見顧陵雲周身彌漫著絲絲縷縷的黑霧，邪氣且詭異。

這是怎麽了？

慕枝微微失神。

就在這片刻時間，顧陵雲靠近了過來，直接伸手，一把攥住了長弓上的箭矢。

箭矢是由鳳凰火所化的，熾熱無比，顧陵雲的手掌一碰觸上去，就傳來一陣滋滋聲響，讓人聽著牙疼。

可顧陵雲好似感覺不到疼痛一般，臉色都沒變一下：“東瓊可以，我不行嗎？”

慕枝楞了一下，沒搞懂顧陵雲話中的含義：“什麽……”

顧陵雲一字一字地重覆著，用力到仿佛每一個字都是沾著血沫的：“東瓊可以，我不行嗎？”

慕枝終於明白了，愕然道：“根本不是同一件事情……”

在顧陵雲的眼中，這就是同一件事情。

慕枝願意選擇信任東瓊，與東瓊結為道侶，卻不肯與他多相處一段時間。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顧陵雲的心口像是有一團名為嫉妒的火在灼燒著、舔舐著，足以讓他失去理智。

顧陵雲的手背上青筋迸現，直接將手中的箭矢捏碎。

鋥——

慕枝的手腕一麻，差點握不住長弓。他終於察覺到顧陵雲身上有些不對勁了。

顧陵雲的眼瞳漆黑，明明面無表情，卻能讓人感覺到一股偏執執拗。

這是……入魔的征兆。

慕枝心頭一驚，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就直接被擁入了一個結實有力的懷抱之中。

顧陵雲的手在微微顫抖，小心翼翼地擁著懷中的人，就像是對待失而覆得的珍寶。

他在輕嘆：“慕枝……”

兩人是離得如此之近。

鴉青色的發絲與黑發交纏在了一起，難以分出你我。

慕枝靠在了顧陵雲的胸前，身體有些僵硬。他曾經無數次與顧陵雲這般親近，可唯獨這一次，讓他無比得想要逃離。

只是顧陵雲的力道太重，讓他無法掙脫。

慕枝側了側臉，想要拉開一段距離，可剛獲得一絲喘息的機會，就被顧陵雲以更強硬的態度按了回去。

慕枝的鼻尖撞了上去，一股濃郁的血腥味道湧了上來。他不適地皺了皺眉，目光一瞥，看見顧陵雲的右肩一片猩紅，傷口深可見骨，還在淌著鮮血。

傷得這般的重，還像沒事人一樣……

慕枝的心中剛閃過這個念頭，就感覺肩膀一沈，顧陵雲直接朝著他倒了下來。

慕枝來不及多想，只能伸手去接。

顧陵雲身高腿長，看起來白衣瘦弱，實際上沈得要命，慕枝雙手並用，這才勉強支撐住。

他半跪了下來，慢慢將人放平在了地上。

“呼……”

慕枝輕喘了一口氣，垂眸看去。

顧陵雲失去了意識，靜靜地躺在那裏。他的雙目閉上，眉頭緊鎖，就算是在昏迷之中，也依舊不安穩，似乎在呢喃著什麽。

慕枝湊近了過去，勉強聽清一些話語聲。

大抵是：“慕枝，不要走……”、“對不起”之類的。

慕枝註視了片刻，神情平淡，沒有絲毫的動容。他一手撐著膝蓋，緩緩站了起來。

現在顧陵雲昏迷，無法再阻攔他了，只要離開了東漠，回到了梧桐鄉，就不必再理會這些紛紛擾擾。

慕枝垂下了手，長弓化作了一道金光，又變成了臂釧帶在了右手的手腕之上。

此時月落日升，一道璀璨的日光在東邊蔓延了開來，天宇開闊。

在漫漫黃沙中，無論是誰，都顯得如此的渺小。

慕枝行於其中，沙礫鋪面而來。剛開始他的腳步輕盈，可走出一段路以後，逐漸變得遲緩了起來。

他側過頭，依稀還能看見顧陵雲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更遠處，可見一道道身影在沙丘下蠕動，它們小心翼翼地靠近著顧陵雲，似乎在試探著能不能飽餐一頓。

沙漠中暗藏殺機，處處都是危險。

顧陵雲現在重傷昏迷，就算他曾經威名赫赫，在這種情況下，也要淪為沙蟲的盤中餐。

而且，顧陵雲剛剛還救過他，欠下了一份人情。

慕枝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一咬牙，轉頭走上了回去的路。

他重新來到了顧陵雲的身側，目光落在了其上。

慕枝的心緒有些覆雜。

不是心軟。

只是，不想讓顧陵雲這樣死去，默默無聞，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化作一堆白骨。

慕枝的右手擡起，指尖鳳凰火輕盈落下，在顧陵雲的周圍布下了一個陣法。

他沒有專門研究過陣術，陣法淺顯，但足以保護顧陵雲不落入沙蟲的腹中。

陣法的最後一個符文落下，慕枝收手準備離開，可還未走出一步，就感覺到衣袖下方傳來了一陣力道。

慕枝低下頭，對上了顧陵雲的視線。

顧陵雲已經是強弩之末了。他受了重傷未愈，又深陷於牢獄之中，被禁靈陣法壓制，後來在祭壇之上被刺激強行入魔。

若不是他修為深厚，這番經歷下來，怕是早就已經命喪黃泉了。

可就算如此，顧陵雲也已經是虛弱至極了，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方才攥住了慕枝的衣角，指節泛起一陣蒼白。

他的嘴唇翕動，艱難地說：“慕枝，不要走……”

慕枝平靜地問：“為什麽？”

不是質問，只是單純的好奇。

好奇顧陵雲為何要這般的執著。

顧陵雲咳嗽了起來，喉嚨中滿是血沫，他啞著嗓子說：“慕枝，是你先招惹我的。”

慕枝淡淡地說：“可是，我現在不想招惹你了。”

“不，不行。”顧陵雲一身狼藉，黑發散亂，眼中一片猩紅。他固執地說，“我、不、準。”

慕枝嘆了一口氣，再次重申：“長明仙尊，我不是你養的鳥兒，做什麽事，都無需你的準許。”

顧陵雲露出了一絲茫然之色，悶哼了一聲，手上的力道松懈了下來。

慕枝趁機抽回了衣角，既然顧陵雲已經醒過來了，那就沒必要再待下去了。

慕枝當機立斷，轉身就走。

走出去一段路後，身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他沒忍住，回過頭看了一眼。

顧陵雲捂住了右側肩膀的傷口，步履艱難地跟了上來，鮮血低落而下，在後面的沙地上留下了一連串的印記。

慕枝皺起了眉頭，直白地說：“長明仙尊，我說過了——我不想再招惹你了。”

顧陵雲的目光偏執：“可這次，輪到我招惹你了。”

慕枝想要說什麽，可話到口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一甩袖子：“隨便你。”

慕枝驅使著一股妖力環繞在了四周，使得他身姿輕盈，落在沙地上而不留下一點痕跡。

不過瞬息，他就直接一步跨越了數十丈的距離，來到了另一處的沙丘之上。

以顧陵雲如今的狀態，只要禦空而起，就能輕易地將他甩在身後。

慕枝存了心要甩開顧陵雲，身上羽衣舒展，很快就看不見顧陵雲的身影了。

前方豁然開朗。

荒涼的沙漠中出現了零星的人影。

慕枝剛開始還以為是路過的旅人，等凝眸一看，這才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這些人行色匆匆，一臉猙獰，魔氣若隱若現，顯然不是良善之輩。

慕枝心念一動，隱去了身形，靠近了過去。

這一行人正停留下來休整，趁著閑暇時間有一下沒一下地聊著。

“鬧出了這麽大的事情，魔尊這次可真的丟了人了。”

“是啊，結契大典進行到一半，道侶被人擄走了。”

“嘖嘖……也難怪魔尊這次發了狠，讓我們一夥人出來抓人。”

“不過，那個人當著魔尊的面擄走了人，膽子多大先不提，修為肯定過硬，我們……能行嗎？”

“哎，不是說了，那個白衣人身受重傷，我們哥幾個只要齊心協力，必定能將其絞殺。”

其中一個人拿出了一個羅盤，指針不停轉動，辨別了方向：“行了，別說了，白衣人就在這個方向，快點動身，別讓他跑了。”

慕枝順著這群人所指的地方看了過去，正是他來時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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