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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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獄一片漆黑。

東瓊的聲音落下, 就只剩一片寂靜。他探出頭去,想要看顧陵雲此時的反應。

顧陵雲端坐在監牢之中,像是一樽雕像一般, 不管對他說了什麽,都沒有一點反應。

東瓊“嘖”了一聲, 覺得有些沒勁。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冷哼一聲:“希望下次再看見你的時候,你的骨頭還是這麽硬。”

扔下這句話後,東瓊轉身走了出去。

在東瓊離開後, 地牢中又回歸到了一片死寂。在濃稠的黑暗中, 只能聽見呼吸起伏聲以及一些細碎的痛苦呻-吟。

顧陵雲緩緩睜開了眼睛,臉色有些蒼白。

地牢陰濕,暗無天日。刺骨的冷意從地磚的縫隙中一點點升騰上來, 沁入每一個角落, 令人難熬。

除此之外,在地牢的每一個角落都布著禁靈陣法,沒有一絲靈氣能進入其中。

對於修士來說, 沒有靈氣, 就如同渴水之人身處幹旱的沙漠,每過一秒都是折磨。

饒是顧陵雲, 在這種情況下也不太好受。

他本來就受了重傷, 再加上沒有靈氣,身上的傷勢一直沒有愈合, 右側肩膀還是一片血肉模糊。

顧陵雲的眉頭擰起,神識進入體內, 嘗試著凝聚所剩不多的靈氣用來破開凈制。

靈氣在經脈中循環一個大周天, 最終凝聚在了一起。

指尖劍芒吞吐, 忽明忽暗,就在要凝聚出實體的時候,顧陵雲眉心傳來一陣劇痛,讓好不容易凝聚出來的靈氣潰散得一幹二凈。

失敗了。

顧陵雲背靠著墻壁,呼吸變得壓抑而急促。

如今的他烏發散亂,白衣臟汙,讓誰來都認不出這是長明仙尊。

不過就算淪落到這般境地,他的一雙眸子還是銳利的,明亮得如同星子一般。

過了一會兒,顧陵雲緩過疼來,正要再次嘗試凝聚靈氣的時候,身側的黑暗中傳來一陣嘶啞難聽的笑聲。

“哈哈……”他笑得很費勁,像是下一刻就要斷氣了一般。

顧陵雲停下了動作,看了過去。

發出聲音的,是隔壁牢房裏關著的人,他躺在地上,如同一灘爛泥一樣,只有嘴巴在動:“你別白費力氣了,進來這裏的人,就沒有能出去的。”

顧陵雲不為所動,還想要嘗試。

那個人大概是被關了太久了,好不容易見到了一個活人,就藏不住話頭,一個勁地說。

“嘿嘿……這裏有禁靈陣法,每個監牢中都設有單獨的禁錮,從你身上汲取靈氣鎮壓你自己。”

“你越強,禁錮越強。”

“這你怎麽破得開禁制?”

顧陵雲聞言,神情一動,扶著墻壁站了起來,在監牢中走了一圈。

牢房狹窄,不過數步就能走完。

顧陵雲走得緩慢,修長分明的手指劃過墻壁,在觸碰到的地方閃爍著一道道神秘覆雜的花紋。

最後一步落下,紋路首位相連,最終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禁制。

花紋同時亮起,又同時暗淡了下去。

在禁制激活的一瞬間,顧陵雲感受到了一股壓迫感,所產生的效果就如那個人所說。

那個人費力地轉過了頭,咧嘴道:“這下相信我了吧。”他十分熱心地說,“建議你和我一樣躺著,還能死得慢一點。”

顧陵雲忍受著禁制的威壓,就算如此,他的脊背依舊挺直,不曾彎下腰來。

“十日之後,會發生什麽?”他突然問。

那個人沒想到顧陵雲會問這個問題,楞了一下:“我都被關在這裏幾十年了,怎麽可能會知道?不過聽應該是慶典盛會之類的……說不定還要從監牢裏抓幾個人出去獻祭一下。”

這顯然不是顧陵雲想要的答案。

不過看起來,這個人也不知道更多的了。於是他又退回到了剛才的位置,扶著墻壁緩慢地坐了下來,保存體力。

這一站一坐間,就不免牽扯到了肩膀上的傷口。

顧陵雲動了動右手手腕,垂眸看去,上面一道青筋迸現,手指有些無力。

他是劍修。

這是他握劍的手。

而如今右手肩膀受傷,連帶著劍都握不住了。

傷痕鮮明,就算過去了這麽久,還能看見上面猙獰的痕跡。

足以看出,當時慕枝是下了死手的,絲毫沒有留情。

顧陵雲的指尖輕輕顫抖了起來。

“慕枝……”

他將這兩個字輕聲念了出來,又一點點地揉碎在了唇齒之間,包含了一種難以言說的覆雜情緒。

慕枝如此地決絕無情——就如同當時的他一般。

現在想來,這段時間來經歷的一切,就好似兩人的身份調轉了。他經歷了慕枝曾經經歷的事情。

那些他曾經以為的小事大作,以為的“不重要”,等真正加諸於己身的時候,方才體會到其中的酸楚疼痛。

而這些,都是慕枝曾經切身體會的。

顧陵雲閉了閉眼。

這是他應得的。

他逃不掉的。

十日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在等待的過程中,慕枝一直在用鳳凰火淬煉著神器,如今長弓已經褪去了陳舊的顏色,每一處的花紋都閃爍著璀璨的流光,似木似金,隱隱纏繞著一道鳳凰虛影。

慕枝凝視了片刻,將鳳凰火收了回來,長弓輕鳴一聲,重新化作了臂釧帶在了手腕上。

他沒有回頭,只問道:“準備好了嗎?”

東瓊撩開簾子,走了出來:“都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不過,還有一件事沒定好。”

慕枝:“什麽事?”

東瓊拍了拍手掌。

啪啪——

清脆的兩聲落下,有侍從端著東西走了進來。

慕枝凝眸一看,發現托盤上擺放著一套嶄新的衣服還有一些金燦燦的頭飾。

“這是……?”

東瓊隨意地說:“這是天啟節上要用的禮服。”

慕枝掀開衣服的一角打量著:“禮服?”

東瓊點頭:“是啊,天啟節是我們這兒最盛大的節日,每個人都要穿著禮服。”

慕枝倒也沒有懷疑。

在這些日子裏,他在旁人的口中聽見了關於“天啟節”的只言片語,確實是和東瓊說的一樣。

東瓊期待地說:“你試試看,這禮服合不合身?”

慕枝拿起了衣服,繞到了屏風後面。

東瓊盯著屏風後面的側影,目光閃爍。

等待了片刻後,慕枝換好了衣服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衣服的裏襯是玄色的,外袍正紅,袖口和領口皆滾著金邊,顏色莊重至極。再一看,衣擺上用金線繡著各種圖騰,栩栩如生。

東瓊的目光熾熱,透出一股古怪而興奮的情緒。慕枝被盯得有些不適,側過了身:“這衣服……”

東瓊立即接上了話頭:“這衣服很適合你。”

慕枝捏著衣角,覺得有些奇怪。

參加節日慶典需要穿得這麽莊重嗎?這樣的服飾裝扮……好像太過於正經了。

東瓊說了一句話,打消了慕枝的疑惑:“東漠的風俗不同,大家都要穿成這樣的。”他拿起了一枚發簪,“來,我給你戴上。”

慕枝坐了下來,鴉青色的發絲被冠了起來,將精致的眉眼露了出來,燈光搖曳下,猶如一副緩緩展開的畫卷。

東瓊松開了手:“等到天啟節……”他的嘴唇張合,聲音漸漸輕了下來,讓人聽不真切。

慕枝伸手扶了一下發冠,也沒有去追問。

等到天啟節,就可以離開東漠了。

時間流逝。

一眨眼,就已經到了十日以後。

沙獅城上張燈結彩,給貧瘠荒涼的沙漠點綴了一抹不一樣的色彩。

街頭熱鬧了起來。

小孩們打打鬧鬧,就連那些陰郁冷漠的魔修們,臉上都洋溢著別扭的笑容。

看起來,好像真的有這麽一個慶典一般。

砰——

監牢的大門再一次打開。

一隊身穿鎧甲的護衛走了進去,伴隨著沈重的腳步聲,墻壁兩側的燈光接連亮了起來。

囚犯們早就已經習慣了黑暗,乍一見到光亮,紛紛捂著眼睛痛苦地哀嚎了起來。

護衛隊熟視無睹,直徑來到了牢房的最深處。

顧陵雲擡起眼皮,對視了過去。

護衛隊的首領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

其中一個人將鑰匙掏了出來,打開了監牢的大門。

顧陵雲心念一動,不過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就算監牢的大門打開,其中的禁制依舊還在壓制著他。

他的手指一動,又很快地按了下來,決定靜觀其變。

護衛隊知道監牢裏面有禁制的存在,但他們像是知道顧陵雲的危險一般,依舊保持著防備,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過去。

這時,隔壁牢房裏響起了一陣聲響。

“餵——”那個人仰起了頭,“外面有什麽熱鬧嗎?”

護衛隊的人下意識地拔出了武器,直到看見說話的人是一個躺在地上變成一灘爛泥的囚犯,這才放松了下來。

“啐——”有人還吐了一口唾沫,“把嘴給我閉上!”

那個人倒也不怕,嘿嘿笑了起來:“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你們行行好,就把外面的熱鬧說給我聽聽唄?”

聽到這話,護衛隊的人也不好再說什麽了,嗤笑了一聲:“能有什麽熱鬧?是外面要舉辦結契大典了。”

那個人奇怪地問道:“誰的結契大典這麽興師動眾?”

護衛隊長理所應當地說:“自然是我們魔尊。”

“魔尊……在我沒被關起來之前,倒也聽說過魔尊的名頭。”那個人陷入了回憶,“是誰能得了魔尊的青睞?”

護衛隊長不耐煩地說:“外面來的,與魔尊同族,叫什麽……”

“慕枝。”一道低啞的聲音在旁邊響了起來。

護衛隊長恍然大悟:“對,慕枝!”

說完了這句話,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轉過了頭,對上了一雙黝黑的眼睛。

面前這人明明身受限制,與凡人無異,但被這麽註視的時候,卻讓人生出了一股寒意。

護衛隊長往後退了一步,過了片刻,方才反應過來。

有什麽好怕的?

一個階下囚,渾身修為都被封印了,連一點靈氣都沒有的廢人,他一個手指頭就能摁死。

可偏偏,他就害怕了。在意識到這一點以後,護衛隊長惱羞成怒:“把他給我抓起來!”

護衛們面面相覷,有些不敢動手。

護衛隊長等了一會兒,見沒有動靜,大聲質問道:“怎麽還不動手?一個廢人而已,有什麽好怕的?”

這下才有人猶猶豫豫地靠了過去,可還是沒人敢真的對顧陵雲下手。

就在這時,顧陵雲開口了:“帶我出去,做什麽?”就算處於這樣的情景之下,他依舊眉眼冷峻,沒有露出一點畏怯的破綻。

護衛隊長冷笑了一聲,說:“自然帶你出去湊湊熱鬧,結契大典,自然要用活人祭祀天道。”他故意說道,“這是魔尊特意叮囑我的,要讓你親眼看見這一幕。”

顧陵雲的目光一暗,啞聲道:“慕枝呢?”

顧陵雲並不在意東瓊是什麽想法,他只在意慕枝。

護衛隊長一下子還沒想到慕枝是誰,過了一會兒才記起,慕枝就是結契大典的另一個主角。

他不清楚顧陵雲為何要這麽問,不耐煩地說:“他當然是和魔尊一個想法。”

想來也是,兩人都要結成道侶舉辦結契大典昭告天下了,自然不可能意見相左。

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顧陵雲的呼吸微微加重,唇舌間滿是腥甜。

慕枝要與東瓊結為道侶,還要舉辦結契大典。

……這是真的嗎?

光影交錯。

顧陵雲低垂著頭,神情看不真切。

護衛隊長雙手抱肩,催促道:“你還有什麽要問的,趁現在快點都問了。”

過了片刻,顧陵雲的聲音響了起來:“沒有了。”

護衛隊長給了手下一個眼神:“帶走。”

還沒等手下的護衛上前動手,顧陵雲就動了,他一手撐在地上,艱難地站了起來。

一襲白衣破舊臟汙,可依舊站得筆直。

護衛隊們一臉防備,生怕發生什麽變故。

還好,顧陵雲什麽都沒做,他只是站在那裏,輕咳了一聲,說道:“不用麻煩了,我自己走。”

護衛隊長有些摸不清是什麽狀況,猶豫了片刻,開口:“冒犯了,這個要給您戴上。”

護衛手上東西當啷作響,是一副手銬和腳鏈,在晃動間,鎖鏈上閃爍著與監牢墻壁上同樣的花紋,若是帶到人的身上,也是起到壓制修為的作用。

顧陵雲坦然地伸出了手。

哢噠——

手銬緊緊地扣在了手腕上,嚴絲合縫,根本掙脫不了。

顧陵雲垂下了手,鎖鏈當啷作響。他走出了監牢,明明淪為了階下囚,可卻神情平靜,唯有眼中情緒翻湧。

如同大海風平浪靜,可一旦爆發出來,便是驚濤駭浪,足以讓人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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