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覆水難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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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慕枝並不是真的想要看到剖心辯白的畫面, 只是想讓顧陵雲知難而退,不要再糾纏了。

慕枝下意識覺得,顧陵雲做不出這麽荒唐的事情。

以前他被盲目的愛意所迷惑, 覺得仙尊是一個極好極好的人。

可等到感情冷卻後,才知道顧陵雲性格冷漠固執, 做任何事情不是權衡利弊就是按照規章條規——就算當初他如此苦苦哀求,也不曾偏心徇私一份。

這麽樣的一個人,怎麽可能會將一句玩笑話當真?

最多不過說上一句——慕枝,別鬧。

而這樣的話, 慕枝已經聽了太多次了, 都已經免疫了。

他側過了臉,聲音有些冷漠:“若是你做不到的話,就讓開, 別擋在我的面前。”

荒野之上, 一片死寂。

夜風在旁吹過,隱隱傳來了一陣鬼哭狼嚎的聲響。月色清淡,落在了慕枝的身上, 更添了幾分冷意。

顧陵雲望著他, 突然覺得現在的慕枝太過於陌生,竟在他的身上完全找不到一點過去的痕跡。

他恍惚了一瞬, 又產生了幻覺, 似乎能夠聽見一道道清脆動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仙尊,我一直在等你回來。”

“仙尊, 我們什麽時候能結為道侶啊?”

“仙尊,你可不可以抱抱我呀?”

嘰嘰喳喳的小鳥兒。

快樂無憂的小鳥兒。

他的小鳥兒……飛走了, 飛入了火焰中, 連一點念想都沒有留下。

顧陵雲的胸口一悶, 血氣翻湧。

過了片刻,他說:“好。”

是他做錯了。

如果只要這麽做,就能讓他的慕枝回來,又有什麽不可以的?

顧陵雲的目光沈沈,專註地望著慕枝,與此同時,他緩緩地擡起了右手。

那是一雙握劍的手。

手指筆直、指節分明,可見指尖吞吐著劍氣,鋒利非常。

顧陵雲按上了自己的胸口,毫不留情地將劍氣劃過胸前,在皮肉上留下了一道鮮明的傷口。

皮肉劃開,深可見骨。

顧陵雲下手極恨,不管是對別人還是自己,都沒有留下一點的遲疑。

隨著皮肉劃開,鮮血直流,他發出了一聲悶哼。

慕枝分過去了一眼。

顧陵雲的心口鮮血流淌,已經濡濕了大半片衣襟,看起來皮開肉綻、格外地可怖。

不過以顧陵雲的修為,就算是活生生將心挖出來也不會有礙性命,最多就是痛一些。

足夠痛了嗎?

好像……還不夠。

顧陵雲的右手垂了下來,一滴濃稠的鮮血從指尖滑落,滴落在了泥土之中。

他輕聲說道:“慕枝,你的內丹我一直都留著,沒有給別人。”

在胸口被撕裂的血肉中,可以看見一顆金紅色的內丹懸浮在胸腔中,散發著淡淡的光輝。

顧陵雲一直將這枚內丹放得很好,藏於血肉之中,恨不得與之化為一體。

慕枝的目光微微一頓,很快就又收了回來,問道:“那又如何?”

人類就是這麽的奇怪。

在那個天真愚蠢的慕枝還存在的時候,顧陵雲讓他事事以陸山月為先,無論什麽都要讓陸山月一步,甚至連內丹都要雙手奉上,給陸山月治病救命。

可當他真正取出了內丹,顧陵雲又如此的珍惜。

所以,顧陵雲到底想要什麽?

慕枝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了。

他是梧桐鄉的鳳凰,又何必去了解人類的想法。

對他而言,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慕枝還未等到回答,就先一步道:“留著我的內丹也沒用,還不如給陸山月治病。長明仙尊,你覺得呢?”語氣真摯,就像真的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建議。

長明仙尊。

仙尊。

這兩個稱號之間不過相差兩個字,卻分外明顯地突顯出了遠近疏離。

慕枝每這麽喚一聲,顧陵雲的臉色就蒼白一份,更顯得失魂落魄。他意識到了什麽,艱難地開口:“慕枝,你還是不相信我。”

慕枝微微一笑,眼中碎光搖晃:“我相不相信你,這重要嗎?”他歪了歪頭,幽幽道,“反正,對於長明仙尊而言,我的一切都不重要。”

顧陵雲原以為,慕枝提起這段話的時候會傷心難過,可當他擡眸看去的時候,只能看見一張冷漠的側臉。

顧陵雲的喉嚨生澀,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重要,這是顧陵雲曾經說過的話。當時他不知人間冷暖,高高在上地做出了這番評價。

可如今,這話如數奉還,似乎這樣才能體會到,當時的慕枝是如何的無助茫然。

顧陵雲想要解釋,可是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其實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未想這麽多。

可真因為如此,更顯得當時是真的不在意。

現在他後悔了。

可是,覆水難收。

同樣的是,說出的話、做出的傷害,也無法消弭於無形,更不能恢覆如初。

顧陵雲慢慢地低垂下了頭:“慕枝,你要如何才會原諒我?”

慕枝輕笑了起來,語調輕松,但說出的話卻足以讓人刻骨銘心:“沒什麽好原諒的,其實,說起來一半的責任在我——是我不該喜歡你的。”

這一句話,將過去那些鮮明的感情、熾熱的心動通通都抹去了,什麽都不曾剩下。

顧陵雲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指縫中流逝了,想要阻止,可又對此無能為力。

他的手指緊緊攥起,刺破了手掌卻絲毫不知,固執地說:“慕枝,再給我一次機會。”

慕枝生出了一些不耐。

對於他而言,重修無情道之後,一切的過往都與他再無關系了。可為何這些人一個個的都要再湊到他的面前來,擾亂他的心境。

以前棄之敝履的,現在轉過頭來又撿起,想做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這樣的教訓,他受過一次就夠了,再怎麽蠢,也不可能讓人一次又一次地踐踏。

慕枝的眼尾浮現了一抹嘲諷之色,不想再多言下去了。

他轉身就要走。

顧陵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慕枝,你要看我的心,我便將心挖出來給你。”他頓了頓,“你……別走。”

慕枝連腳步都未停頓一下。

顧陵雲的話語聲飄散在了夜風中,還未等他做出動作,就聽見遠處傳來了一道呼喚聲。

“師兄。”

“枝枝——”

兩個聲音交疊在一起,像是從一個方向傳來的。

慕枝的眉心微微皺了起來。

沒過多久,他就看見了白雀的身影出現在了視野之中,與他一道的,還有陸山月。

當時陸山月病懨懨的,一副不用他的內丹立即就要死的模樣,現在百年過去,卻還活得好好的。

慕枝的目光輕飄飄地掃過。

過去這麽久,陸山月沒有任何的變化,依舊是精致無暇,猶如天上月光,讓人想要捧在手中悉心呵護。

在慕枝打量的時候,陸山月也發現了慕枝,眼中閃過了震驚詫異等情緒,不過他很快就掩飾了過去,恢覆了一片平靜。

陸山月來到了顧陵雲的身旁,問:“師兄,你怎麽受傷了?”

顧陵雲現在看起來確實是狼狽,身上都是傷痕不說,就連胸口都留下了一道駭人的傷痕,差一點就能掏出其中跳動的心臟。

顧陵雲沒有理會陸山月,他像是忘記了周遭的一切,只是看著慕枝。

陸山月意識到了這一點,也看了過去,像是剛剛才發現慕枝的存在似的,驚訝地開口:“慕枝……你竟然還活著?”

慕枝沒有理會他。

可這並不影響陸山月的發揮。

匆匆百年,所有人都發生了或多或少的變化,比如李思遠的成熟,再比如顧陵雲的執念……而陸山月一點都沒有變化,說話的語氣還是一如往昔。

“我們都以為你死了。”陸山月輕柔而和緩地說,像足了一個貼心的大哥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因為你不見了,師兄他都性格大變,變得偏執古怪了起來,困守在長明峰之中日日悔恨……”

“不管發生了什麽,你都不應該這樣,這百年來,師兄的模樣我看著都心疼呢。”

慕枝輕輕眨了眨眼,平靜地說道:“那你就好好心疼吧。”

陸山月還以為眼前的人是那個愚蠢可憐的慕枝,沒想到被回了這麽一句,頓時梗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慕枝看向了白雀:“你怎麽和他在一起?”

白雀傻傻的,沒有心機,當即就說了:“我從黑黑的山洞出來了以後,又遇到了那個好人了,他們很好,知道我走丟了,就帶著我來找枝枝了。”

慕枝無聲地嘆了一口氣:“過來。”

白雀靠近了過去,臉龐稚嫩,像極了以往的慕枝。

慕枝擡手,白雀身上披著的羽衣活了過來,羽毛化作了無數星點飄散在了半空中。星點如同蒲公英一般,散開又聚攏,最終化作了一襲輕紗,落在了他的身上。

“走了。”慕枝說。

白雀遲柟犎疑地看了陸山月一眼,猶豫地跟了上去。

陸山月原本是巴不得慕枝早點走,可突然想到了未到手的內丹,心念一動:“慕枝,荒野危險,你帶著白雀多少有不方便的地方,不如留下來,與我們一起通行。”

慕枝不想搭理陸山月,可餘光一瞥,從陸山月的眼中看見一抹熟悉的神采。

那是……計算。

陸山月在計算什麽?

慕枝的腳步一頓,意外地改變了想法:“好啊。”

慕枝留了下來,四人暫時同行。

只是慕枝、白雀與陸山月走一側,反倒是顧陵雲孤零零的一個人落在後面,氛圍有些古怪。

走出了一段路,死寂的荒野上突地亮起了一抹明亮的篝火。

長明峰的弟子圍繞著篝火而坐,見到遠處身影靠近,先是警惕拔劍,在確認了身份後,方才放松了下來。

“陸長老!”

“長明仙尊!”

弟子們紛紛退開,將最好的位置讓了出來。

慕枝不想靠近這些人,便帶著白雀在附近歇息。

不知是顧陵雲受傷過重,還是心知自己惹人厭煩,並沒有靠近過來,只是時時有目光掃過,關註著慕枝。

夜色深沈。

慕枝屈膝坐在半人高的石頭上,望著天空星辰變幻。

白雀坐在一邊,在懷裏掏了掏,掏出了一捧果子,遞了過去。

慕枝撚起一枚,也沒有放入口中,只是在指尖把玩著。

白雀看了看不遠處的人,又看了看慕枝,小心翼翼地問:“枝枝,你不喜歡他們嗎?”

慕枝垂下了眼皮:“不是不喜歡他們,是……不喜歡人。”

白雀:“為什麽呀?他們不是挺好的嗎?”

聽到這話,慕枝微微用力,直接將果子碾碎在了指尖,淡紅色的汁液迸射了出來,甜膩膩的。

“好嗎?”他側過頭,眼瞳中閃爍著白雀看不明白的神采,“但他們當起壞人來的時候,是真的壞。”

白雀似懂非懂:“可是他們現在還沒變壞啊……”

慕枝甩了甩手指:“等他們變壞了,就來不及了。”他的目光一凝,寒意森森,“白雀,離他們遠點。”

白雀從未見過這樣的慕枝,有些茫然。

慕枝輕輕摸了摸白雀的頭頂:“白雀,聽話。”

白雀乖乖地低下了頭,他什麽都不懂,只能聽慕枝的話:“哦……我聽話的。”

慕枝結束了對話,轉頭一看,見到陸山月走了過來。他不知陸山月想要做什麽,先指使著白雀去邊上待著。

陸山月走到了慕枝的面前。

兩人一站一坐。

陸山月低頭看著慕枝,笑容溫和:“慕枝,百年不見,你變了許多。”

慕枝不鹹不淡地說:“吃多了虧,總該得到點教訓。”

陸山月點了點頭:“這是好事。”

慕枝:“我也這麽覺得。”

陸山月打量著慕枝,在安靜了片刻後,突然開口:“我才知道,百年前長明峰上發生的事情。”他的容色憐憫,“沒想到,師兄竟然取了你的內丹。”

“我當時病重,什麽都不清楚。不然的話,我定是會阻止師兄,不讓他做出這樣的事情的。”

陸山月的聲音柔和,猶如流水淙淙,再加上誠懇和善的神情,若不是慕枝曾經親眼所見他的真面目,也會被騙了過去。

慕枝想要知道陸山月所欲如何,就沒有拆穿。

陸山月憐惜道:“可憐你了,受了這麽多的苦,如今回來,可是要同我們回長明峰?”

慕枝搖了搖頭:“不了。”

陸山月立刻表示了理解:“不想回去也是應當的,師兄做了這般錯事,就算是我都無法原諒。”

“不過,你的內丹還在師兄的手上,你……不要嗎?”

說來說去,陸山月終於拐到了正題上。

他要慕枝的內丹。

可現在這內丹在顧陵雲的手上,沒有辦法取走。可一旦內丹回到慕枝這裏,難度就降低了不少。

慕枝不笨,立即就聽出了陸山月的想法。他裝作無知的模樣:“可是,仙尊他不給我,他想用我的內丹以做要挾,逼我回長明峰。”

陸山月忿忿不平道:“怎會如此過分?”

慕枝煽風點火:“是啊是啊。”

經過了一番的交談,陸山月終於說出了真實的意圖:“我知你心中有怨,不如……我幫你取走內丹。”

慕枝睜大了眼睛,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怎麽取?”

陸山月壓低了聲音:“秘境中生長的靈藥就在前方,裏面有迷障與妖獸,你帶著師兄走進迷障,我助你趁機取走內丹。”

慕枝猶豫:“這樣……恐怕不太好吧。”

陸山月心中嗤笑,果然是只傻鳥,都現在這個地步了,還對顧陵雲念念不忘。但他面上不顯:“無妨,師兄神通廣大,區區迷障而已,造成不了傷害的。”

他的話鋒微微一轉,“細細想來,當年的事我也有錯,不該如此對你。慕枝,是我對不住你,現在只是想找機會補償一二,可以嗎?”

慕枝像是真的信了他的話,反覆思索了一會兒後,才點了點頭:“好。”

陸山月心中一喜。

他當然沒有這麽好心,想要幫助慕枝。他真正想的,是一箭雙雕。

取走慕枝的內丹,順便再讓慕枝死上一次。

當年的事就如一柄劍懸在他的頭頂,讓他時時擔憂什麽時候會掉下來,斬斷他的脖頸。

唯一能解決這危機的,就是讓顧陵雲永遠不能發現這些事,沒什麽比殺了慕枝更方便的了。

而到時他靠著慕枝的內丹涅槃重生,就不用再擔心受怕了。

慕枝又怎麽不知陸山月的心思?只是,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現在他想要讓顧陵雲也品嘗到相同的痛苦。讓他知道被掩蓋的真相,讓他看見陸山月的真面目。

做錯了事情,就要受到懲罰。

這是顧陵雲教他的。

這不是恨。

只是看到他們過得這麽好,他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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