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淅淅瀝瀝地落下。

顧陵雲的右手手掌被刺得千瘡百孔, 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半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黑暗沈沈，濃郁得如同一團化不開的墨。

顧陵雲發間的玉冠摔落在地上, 烏發散亂，一臉失魂落魄, 再也看不出昔日長明仙尊的清俊冷漠。

“慕枝……”

他的聲音低沈，就像是要將這兩個字揉碎在唇齒之間。

一遍又一遍。

企圖再見心中的身影一面。

等到陸山月尋過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見狀，陸山月不敢靠近, 站在不遠處, 小心翼翼地開口：“師兄，你怎麽了？”

顧陵雲置若罔聞，低低地垂著頭, 似乎是沈溺在了自己的世界裏。

陸山月的眉心一跳。

在慕枝死後, 顧陵雲一直都是如此，時而清醒，時而瘋魔。

清醒時, 顧陵雲只是冷漠不言, 枯守在梧桐樹下；可一旦陷入瘋魔癲狂的狀態，他便什麽都不記得, 連自己的行為都控制不了。

若是在長明峰還好, 顧陵雲留下的劍氣能夠制住他，不讓他離開長明峰一步。

可現在情況特殊, 他們身處在秘境之中，若是在這時顧陵雲失去控制, 就不妙了。

這整個秘境中的人加起來, 估計都不夠顧陵雲殺的。

陸山月一想到那個畫面, 就感覺到一陣口幹舌燥。他知道顧陵雲的結癥所在，心念一動，模仿著昔日慕枝的口吻，輕聲喚道：“仙尊。”

聲音清脆，活靈活現。

好似回到了當初的長明峰。

顧陵雲一怔，猛地擡起了頭來。

陸山月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他的目光，心頭一緊，像是凍僵了一樣，一動也不敢動。

在黑暗中，顧陵雲的雙目沈沈，眼瞳赤色彌漫，似乎壓抑著萬般的情緒。

這是……心魔入心之兆。

陸山月怎麽也沒想到，慕枝對顧陵雲的影響竟然能到如此的地步。

陸山月與顧陵雲師出同門，一起長大。他知道顧陵雲從小親緣淺薄，無父無母，無論對什麽感情淡漠到了極點。

可偏偏，這樣的一個人，栽在了慕枝的手上。

陸山月想不明白，慕枝有什麽好的，死都死了這麽久了，還能讓顧陵雲念念不忘。

他心中不平，面上還裝作溫和擔心的模樣，解釋道：“師兄，我只是害怕你失了神志……”

顧陵雲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眼中多了幾分清明，沙啞地說：“我看見了慕枝。”

陸山月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見顧陵雲走了過去。

“我要去找他。”

為什麽會忘不了慕枝？

可能是長明峰上的冰雪淩冽刺骨，冷清孤寂。

也可能是慕枝的感情真摯純粹，失去後方知珍貴稀少，世間在難得。

還有就是，當日慕枝走得太過於決絕，就算足足過去百年，也讓人不能忘懷……

顧陵雲咽下了咽喉中的一口腥甜，輕聲自語：“我要再看他一眼。”

慕枝走出去了許久，拐過了一個又一個的彎道路口，不曾停歇。

在交錯覆雜的通道中，慕枝失去了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也不知自己在何方。

腳步匆匆，似乎是想要甩開什麽東西。

沒想到，這樣漫無目的地走，還意外地讓他找到了白雀。

白雀蹲在一個通道路口，見到了慕枝，連忙出聲：“枝枝！”

慕枝回過了神來，停下了腳步。

之前他還在擔心走失的白雀，現在見到人活蹦亂跳的，這才放下了心，問了一句：“你沒有遇到危險吧？”

白雀懂得的人類語言不算多，指手畫腳地開始描述著自己的經歷：“一進來我就迷路了，還好我遇到了一個人，他帶著我來找你的。”

白雀嘰嘰喳喳的。

可不知覺間，慕枝的唇角抿成了一條生硬的直線。

白雀沒有察覺，還在興奮地說著：“枝枝，原來外面的人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壞，還是有好人的……”

慕枝的反應有些激烈，拉高了聲音：“沒有的！”

白雀楞了一下。

慕枝的聲音透露出些許的冷意，“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好人。”

白雀實在是太像以前的慕枝了。

他從小就生長在無憂無慮的梧桐鄉，從未接觸過外面的陰暗，只要給一點點善意，就會讓他死心塌地的。可在善意的掩蓋下，是足以痛徹心扉的毒-藥。

慕枝已經在人的身上受到了教訓，不想讓白雀重蹈覆轍。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白雀，告誡道：“不要相信他們。”

白雀從未見過這樣的慕枝，原本要說的話都忘了，只好諾諾地點頭：“知、知道了，可是……”

慕枝生硬地說：“沒有可是。”

他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過去的所有事情，再遇到顧陵雲也不會有一點波動了。

可現在才知道，有些東西是無法恢覆如初的，終是還是在心上留下了不一樣的痕跡。

比如，他再也不會想以前那樣天真無知、單純善良。

不過這並不是一件壞事，至少，若是再遇到以前的種種事情，他不會再受到一點委屈，更不用含著眼淚去祈求別人的相信。

慕枝掃過了一臉低落的白雀，並沒有去安慰他：“白雀，走了。”

接著便是一路沈默。

經過這一番插曲，慕枝早就沒了剛出梧桐鄉時的心思。如今他只想早日取到靈藥，離開這個秘境。

可是這山間隧道交錯覆雜，在期間走了如此之久，還是看不見靈藥的蹤跡。

又走出去一段，慕枝感覺到前方出現了一個靈氣濃郁的地方。那裏就像是黑夜中的明燈，指引人前行。

這一路走來都是這般的死寂，反常及妖。說不定那邊存在著什麽變故。

慕枝不假思索，直接朝著那個方向靠近了。

在走過一個拐角後，前方豁然開朗。

點點螢火漂浮在半空中，光影交錯，如夢似幻。

慕枝還未看清情況，就聽身旁的白雀神情歡快，伸手一指，說道：“枝枝，那個人就是帶我過來的好人！”他碎碎念地解釋，“他真的是很好的人，我走丟了以後急得快要哭了，他還給了我這個安慰我。”

一枚靈石握在了白雀手中，熠熠發光。

慕枝側目而望。

沒想到，幫助白雀的“好心人”不是別人，正是……李思遠。

慕枝的腳步一頓，有些嘲諷地想：這個人，又一次當了好人嗎？

在弟子堂的時候是這樣。

在秘境中還是這樣。

廉價的善意而已。

白雀還在勸說：“枝枝，你不要把別人想的這麽壞嘛。”

慕枝沒有生氣，涼涼道：“你有沒有想過，你覺得珍貴的寶物，對於別人來說，只是垃圾。”

白雀妥善地將靈石收好：“不、不會吧？”

在交談間，李思遠已經聽見了這邊的動靜，看了過來。他第一眼看見的是白雀，先沖著白雀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容，算是打招呼，目光一轉，隨後映入眼簾的就是慕枝。

他的笑容一滯，逐漸浮現出來的是不可置信。

“慕枝……？”

慕枝的神情不變，側過臉去：“你認錯人了。”

李思遠直勾勾地看著不遠處的身影，神情變幻。

這個人，長得很像慕枝。

但仔細看去，還是能看出區別的，記憶中的慕枝天真爛漫，而這個人渾身透露出一股冷漠，精致得像是雪堆成的一樣。

可能只是長得像。

李思遠的心緒震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控制住自己。

慕枝的餘光不經意間掃過。

過去百年時間，李思遠看起來比以前更為成熟一些，他的身姿筆挺，一表人才，身後站著一群小弟子，顯然已不是當初那個小小的外門弟子了。

想來是平步青雲，搖身一變，成為了宗門的中流砥柱。

慕枝已經見過了顧陵雲。

長明仙尊的神情狼狽、低聲苦苦哀求。

見到這一幕的時候，慕枝心境平靜，沒有生出一點波瀾。

可偏偏現在看見李思遠儀表堂堂、前程似錦，還受到一群小弟子仰慕的時候，他竟詭異地生出了一些陰暗的心思。

做錯了事，不用受到懲罰的嗎？

傷害了別人，可以當做無事發生的模樣，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輝煌的前程，甚至還在當好人。

刀沒有落在自己身上，是不會感覺到痛的。這些圍觀著人，還有餘力用著高高在上的口吻點評著一切。

怪他不夠體面，怪他痛苦的模樣不夠好看。

慕枝突然想要知道，當刀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他們還會笑得出來嗎？

恍惚間，慕枝知道了，這是他的最後一步。

——邁入無情道的最後一步。

他重修無情道以來，一直都待在梧桐鄉，睡了百年。雖然修為精進了，但是心境還在原地踏步。

逃避無法解決問題。

只有與過去的事情一一面對，將這些埋藏在心中的痛苦與遺憾消除，才能夠徹底地消除心中的瑕疵。

慕枝扯了扯唇角，慢慢地笑了起來。笑意彌漫到了眼瞳中，其中似乎點綴著了璀璨的星辰。

在定下了心意後，慕枝倒是沒這麽著急離開秘境了。他轉開目光，看向了閃爍著微光的洞穴。

在洞穴中央，一株靈藥正在生長。

枝葉搖動。

在短短一刻鐘的時間，它已經抽芽、開花，現在就在等花蕊成熟，結出果子了。

最終生出的果子，是這一行人要的東西。

現在正是靈藥結果的重要時期，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地盯著那一處嫩芽。

“啵”得一聲。

一片花瓣緩緩飄落，在花蕊的地方，結出了一個拇指大小的果子，散發著瑩瑩的光芒。

就在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手摘取最終的果實時，地面突然傳來了一陣輕輕地顫動。

慕枝擡眸看去。

不知何時，通道的入口被關閉了，四周的墻壁上有陰影蠕動，靠得近的人尖叫了一聲：“什麽鬼東西？！”

他瘋狂地甩動著手臂，一坨黏糊糊的液體滴落在了地上，與地面接觸發出了“滋滋”的聲響，冒出一縷縷的青煙。

白雀害怕極了，靠近了慕枝：“枝枝，這些是什麽啊？”

慕枝若有所思：“我記得海裏面有一種魚。”

白雀：“什麽魚？”

慕枝徐徐說道：“那種魚不會主動捕獵，就靠著頭頂的燈發出光亮，吸引獵物自投羅網。”

白雀：“啊？”

慕枝：“現在，我們已經自投羅網了。”

話音落下。

洞穴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地動山搖。

陰影處生出了一根根的觸手，卷在了人的身上，往深處拖去。不一會兒，裏面就傳來了“吱嘎吱嘎”啃食的聲響。

修士們驚慌，四散而逃。

在慌亂中，還有人想要富貴險中求，抓住機會去取靈藥上生出的果子。

那人趁亂靠近了靈藥，伸手就要去取，只是還沒碰到，那纖細的靈藥突地暴起，果子迸裂，張開了牙齒密布的大嘴，將人一口吞噬而下。

直面這一幕幕的畫面，白雀害怕極了，靠在了慕枝的身邊：“枝枝，怎麽辦？”

慕枝：“等。”

白雀：“等什麽？”

慕枝：“等它吃飽了。”

但在這怪物吃飽之前，先得保證自己不被吃。

慕枝的手腕擡起，身上羽衣緩緩退去，蓋在了白雀的身上。

白雀眼前一黑，連忙探出了頭：“枝枝！”

不過片刻，慕枝已經身陷入了觸手的包圍之中。

在怪物眼中，人是好吃的食物，妖族是可口的點心。

食物吃得差不多了，就該吃點心解解膩了。

觸手蠕動，粘稠的液體嘩嘩落下。

慕枝微微擡起下頜，目光平靜淡漠。

砰——

觸手從半空中甩過，夾雜著一股腥臭的風，重重地落了下來。

慕枝站在原地未動，就在觸手到達面前的時候，一道火光無聲湧出，縈繞在了四周。

鳳凰火，是世間最為純粹的異火。

觸手一觸碰到這火焰，瞬間就燃燒了起來，不消片刻，就化作了一團灰燼。

可是解決了一批，陰影中還有源源不斷的觸手伸出來，甚至天花板上都有影子蠢蠢欲動。

四面楚歌。

那些觸手接觸過了鳳凰火，似乎進化出了防火的能力，觸手的表面上出現了暗紅的光澤。

眼看著就要被觸手淹沒，慕枝的身姿纖細靈巧，輕輕一躍就至半空中，鴉青色的發絲揚起，從中飛-射出了一道道的羽毛。

羽毛看似柔軟，實則堅硬如刀刃，毫不留情地將觸手割斷。

割得快，生得更快。

不一會兒，慕枝身側便觸手叢生。

就在這時，一道淩冽的劍氣從中落下。

劍氣如風雪。

不過瞬間，風月掠過之處，就凝結成了冰天雪地。

有人驚呼：“長明仙尊——”

劍氣快，但慕枝的動作更快，不給顧陵雲任何的機會，瞬間絞殺了所有的觸手。

觸手碎塊如雨落下。

在寒風下，凝結成了冰雪。

慕枝懸在半空，沒有分去一絲一毫的目光。

可他不看，自有人主動向他而來。

顧陵雲一步步，朝著慕枝走去。地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寒霜，每一步落下，聲音都清晰可聞。

慕枝的眉頭微微擰起，轉了身，直面上了顧陵雲。

與他一道行動的，還有那些金紅羽毛。

羽尖銳利，毫不掩飾地對著顧陵雲。

慕枝說：“別過來。”

顧陵雲卻沒有理會，腳步不停，甚至還有些急切。

呲！

一枚羽毛深深地刺入了顧陵雲的肩膀，像是一個警告。

顧陵雲的身影一顫，啞著聲音道：“慕枝……我知道是你。”他沒有管肩膀上插-著的羽毛，還在向慕枝靠近。

慕枝靜靜地看著。

冰雪晶瑩，光芒流轉，倒映在他的臉頰上，尤其的冷漠。

慕枝輕聲問：“你知道痛嗎？”

顧陵雲一怔，有些不解。

眼前流光飛羽掠過，陣勢如同萬劍穿心。

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會毫不留情地刺穿顧陵雲的心口。

——不知道痛的話，我可以讓你試試如何才能痛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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