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中的少年並沒有反應。

他的臉龐平靜, 鴉青色的長發垂下，在火焰中灼燒中呈現出了一抹金紅的色澤。

梧桐樹輕輕搖曳，無數的鳥雀振翅飛過, 自發地圍繞在了慕枝的身邊，發出了“啾啾”的聲響。

百鳥朝鳳。

鳥雀們滿心歡喜, 等待著鳳凰的醒來。

妖王凝視著沈睡中的慕枝，嘆了一口氣：“慕枝，你是不願意醒來嗎？”

鳳凰涅槃覆蘇，需要經歷一次死亡。

妖王不知道在這半年的時間慕枝到底經歷了什麽, 但他所認識的慕枝天真樂觀, 若不是經歷了痛徹心扉的事情，是絕對不會像現在這般的絕望。

妖王搖頭：“罷了，你若不願意醒來, 就這樣罷。”

不知慕枝有沒有聽見這話, 他的眼睫輕顫，濃密的睫毛在下眼瞼處落下了一道扇形的陰影。

然後措不及防的，一滴晶瑩的淚珠緩緩滑落了下來。

淚珠劃過臉頰, 將落未落, 似乎滿含了悲傷與難過。

最終，眼淚“啪嗒”一下摔落在了地面上, 碎裂成了數瓣, 化作了一個圓點。

妖王的目光挪了過去。

只見濕潤的泥土松動，從中生出了一顆小小的樹苗, 不過眨眼間，嫩芽舒展了開來, 生長了半人高的小梧桐樹。

梧桐樹的樹枝搖晃, 柔軟的枝頭蹭過慕枝的鼻尖, 像是在安慰。

慕枝似有所感，緩緩地睜開了眼皮。

他的眼睛是一片淡漠，眼瞳近乎透明，其中環繞著一道金紅色的光暈，光暈猶如日晷一般緩緩轉動。

妖王有些不確定，遲疑地問道：“慕枝……？”

在他的記憶中，慕枝永遠都是笑著的，天真無知，無憂無慮。

明明是同一張臉，面前的少年卻透露出了一股精致而冷漠的味道，讓人不敢相認。

慕枝張開了手臂，赤足淩於半空上。他從火焰中死而覆生，本是不著寸縷，現在無數鳥雀唱著歌聚集了過來，摘下了身上的羽毛，獻給了蘇醒過來的鳳凰。

等鳥雀散去後，慕枝輕輕落了下來，身上披著一件羽衣，走動間，光芒閃爍、流光溢彩。

慕枝看向了妖王：“……是我。”

妖王松了一口氣：“我以為涅槃之後，你會忘卻前塵。”

慕枝安靜而沈默，望著漫山遍野的梧桐樹：“沒有忘。”他的聲音空靈縹緲，“怎麽會忘呢？”

那些記憶依舊鮮明。

長明峰。

陸山月。

還有……顧陵雲。

不過，他只是記得，但這些就好像是別人經歷的一樣，不能在他的心中驚起一點波瀾。

妖王站在落後慕枝一步的地方，心中不免百感交錯。

慕枝是他親手孵化出來的，他看著慕枝從一只走不穩的雛鳥，成長為現在的模樣。

當初，也是他送慕枝離開的梧桐鄉。

妖王忍不住輕聲問道：“慕枝，你……經歷了什麽？”

慕枝像是驚醒了過來，側過了臉頰，隱隱還能看見昔日天真單純的模樣。

“沒什麽。”他說。

妖王凝視著慕枝，沒有再追問下去，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了。”他伸手就要去扶慕枝，“先回你的巢看看……”

話剛說完，還沒碰到，就見慕枝的身體晃動了一下，捂住唇角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來。

妖王這才發現，慕枝的身體涼得嚇人。

不應該如此。

鳳凰乃是火中誕生的神獸，天生體熱，怎麽慕枝反倒冰涼？

妖王皺眉：“怎麽了？”說著，他分出了一絲妖氣，進入了慕枝的體內，查看情況。

慕枝的身體緊繃，又很快地放松了下來。

妖王控制著妖氣，查看了一圈，找到了病因。

慕枝的體內有一處殘缺，如同黑洞一般，在不斷地吞噬著四周的妖氣。可源源不斷的妖氣彌補進去，也不見黑洞愈合。

正因為黑洞的存在，導致慕枝體內的妖氣不斷地流失。

妖王肅容道：“這是怎麽回事？”

鳳凰涅槃之後，能夠修覆一切的損傷，不過那只是針對肉-體上的傷勢。慕枝所受的傷，明顯是來源於神魂，連涅槃都無法修覆。

慕枝眼瞳中的光芒暗淡了一些，避開了妖王的視線，低聲地說：“沒有關系的。”

妖王：“怎麽可能沒有關系？慕枝，這關乎你的身體，到底發生了什麽？”

慕枝按住了妖王的手，還是說了：“我挖出了自己的內丹。”

妖王怔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麽……內丹？！”

對於妖族來說，內丹是何其的重要？

挖出自己的內丹，等於是斷了長生路，無法修煉飛升。挖出了內丹後，就算慕枝涅槃了，身體上的傷痕修覆了，可神魂上的縫隙依舊存在，始終無法恢覆如初。

妖王：“你的內丹在哪裏？是誰害得你挖出內丹？”他生出了一股怒意，恨不得立刻就殺了那個逼迫慕枝的人。

慕枝倒是坦然，面色平靜地說：“沒什麽的，不用擔心我。”

妖王的神色一凝：“是不是……長明仙尊？”

慕枝低垂下了眼皮，沒有說話。

妖王咬牙切齒：“長明仙尊！”

慕枝的目光落在了足邊的小樹苗上，緩聲道：“我累了。”

妖王仔細看著面前的少年。

不過半年的時間，慕枝似乎經歷了許多的事情，在白皙乖巧的眉目下，滿是倦意。

妖王咬牙切齒：“放心，我們妖族絕對不會放過長明仙尊的！”

慕枝其實並不在意。

他不想再提起過去的事。

也不想再見到……那個人了。

於是他輕聲拒絕：“不用如此，只不過是一枚內丹，算不得什麽。”

妖王：“可是……”

慕枝：“如今我已涅槃，新生內丹，就算找回以前的內丹也沒有用了。至於神魂上的傷勢……好好休養，也能緩慢修覆。”

妖王似乎還想要說什麽。

慕枝的眼瞳淡漠：“我不想再見到他了。”

這個他，在場的人都知是誰。

妖王的臉色變化，終於妥協了：“好……你先去休息吧。”

慕枝輕輕頷首，踏空而去。

他終於回到了夢中的梧桐鄉，可心中的喜悅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明顯，而是淡淡的。

不管是愛，還是恨，對於慕枝來說都好像隔了一層無形的屏障，並不真切。

他只是覺得很困，想要長眠一場。

慕枝順著風的指引，回到了巢穴中。

他的巢穴搭在梧桐鄉最高的梧桐樹上，柔軟韌性的樹枝交纏在一起，上面高低錯落的點綴著無數枚亮晶晶的寶石。

慕枝靠了上去，終於有了一種回到家的感覺，他伸手撫摸過閃爍著的寶石，沈沈地垂下了眼皮，睡了過去。

日光流淌而下，羽衣流光四溢，折射著璀璨的光芒。

慕枝神色平靜，仿佛忘卻了一切的痛苦與憂傷。

他不想愛。

也不想去恨。

這樣結束了，就很好了。

慕枝似有所感，金光的光輝在身側流轉。

妖王仰頭，遙遙望去，目光凝重：“無情道……嗎？”

鳳凰，竟然重修了無情道。

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於此同時。

長明峰。

陸山月愕然：“什麽，師兄讓我搬出長明峰去？”

過來傳話的小童嚴肅地點了點頭。

陸山月一掌拍在了桌上，擺放別致的茶盞瞬間迸裂，滾燙的茶水四濺，臉龐微微扭曲：“怎麽可能！”

小童被沒想到陸山月的情緒這麽激動，完全不似平時溫柔親近的模樣，結結巴巴地說：“是、是仙尊吩咐的。”

陸山月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擡手拂過臉頰邊上的碎發，又變成了病弱溫柔的神態：“我只是有些意外……師兄怎麽會讓我搬出長明峰呢？”

這個問題，小童就不知道了，他搖了搖頭。

陸山月溫聲細語：“你知我的身體一直都不好，宗門苦寒，唯獨長明峰有四季如春的陣法讓我溫養身體。師兄怎麽會這麽突然，將我搬出去？”

小童猶豫了一下，一時下不了決斷：“要不……您親自去問問長明仙尊？”

陸山月等得就是這一句話，微笑道：“那我就去問問。”

他揮袖一甩，靈氣湧動，再一眨眼，就已經出現在了長明峰的峰巔。

長明峰冰冷而孤寂，寒風淩冽，吹得人臉色發白。

陸山月的腳步一頓，朝著山巔的一處宮殿走去：“師兄？”

只是宮殿大門緊閉，其中光線昏暗，空蕩蕩的，沒有一絲人氣。

師兄不在？

慕枝又去了哪裏？

陸山月感覺到了有些不對，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並不清楚這幾日長明峰上發生的事情，只一心等待著顧陵雲取來慕枝內丹讓他涅槃。

可現在的情景，好像有什麽事情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陸山月定了定心神，神識轉了一圈，在一處懸崖邊上找到了顧陵雲的身影。

顧陵雲筆直地站在懸崖側，雙目緊閉，失魂落魄，猶如一樽千年不化的冰雕。

陸山月停留在了不遠處：“師兄，是發生了什麽事嗎？為何……要突然讓我離開長明峰？”

話語輕柔，飄散在了冷風中。

只是顧陵雲遲遲沒有回應，好似沒有聽到陸山月的問題。

陸山月的心念一轉。

如此情景，恐怕只有一個可能了，那就是……慕枝不肯將內丹給他，並且兩人發生了激烈的沖突，才會導致如此的景象。

陸山月並未多想，按照一慣的風格，柔柔開口道：“師兄，是小慕枝與你吵架了嗎？”他嘆了一口氣，“不過想來也是，要取他內丹，肯定是不願意的，師兄千萬不要怪小慕枝，都是我的錯。”

“我回去想了想，就算是我命不久矣，也都是我的命，不能傷害小慕枝來救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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