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真的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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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燼中的一點餘火,燃燒起來尤為熾熱。

而在接近失望時來臨的希望,更讓人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慕枝怔怔地望著月色下的冷清剪影,好似方才經歷的委屈和失落都不存在了。

只要仙尊來接他了,就好了。

他就是這麽的單純,這麽的容易滿足。

甚至將一點微光錯認為太陽。

慕枝忘記了身體的疲倦與冰冷,只覺得心中有好多好多話想對顧陵雲說。

他想告狀,說陸山月其實是個壞人,故意針對他,念出來的法訣讓他痛了好久好久。

他又想撒嬌,這裏又黑又冷,他等了好久,不過若是仙尊抱抱他,那就再好不過了。

他還想……

可正因為情緒翻湧,想說的東西太多了,慕枝張了張嘴,一股委屈湧了上來,最後只吐出了兩個字:“仙尊……”

許是吹了太久的冷風,他的嗓音不如之前的悅耳動聽。

顧陵雲一手負在身後,目光落在了慕枝的身上,微微一凝。

慕枝這才察覺到自己的狼狽。

他剛剛摔了一跤,衣角一片汙垢,亂糟糟的一片。更不用說,他脖頸間冒出的羽毛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太糟了。

怎麽每次在仙尊面前都會被他搞糟?

慕枝縮了縮腦袋,想擋住這一切。心中忐忑而期待。

期待的是——仙尊看到他這副模樣,一定會問發生了什麽吧?

到時候,他就可以抓住機會向仙尊告狀,說說陸山月幹得壞事!

慕枝眨巴了一下眼睛,眼珠子像是沁了一捧水汪,明亮動人,充滿著狡黠的小心思。

果不其然,沒等多久他就聽見顧陵雲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平淡無波,問得卻是其他:“你今日為何無故逃課?”

這完全超出了慕枝的意料,他猛地擡起了頭,眼中明亮的微光散去,只餘下不可置信:“逃、逃課?”

顧陵雲的神情極淡,眸光銳利。

慕枝完全忘了要告狀這一件事,結結巴巴地想要解釋:“不、不是這樣的,我沒有無故逃課,也沒有不想上課!”他揪著衣角,在夜風中大聲地說,“是陸山月,他故意欺負我,想要讓我現出原形!”

說到一半,慕枝偷偷去看顧陵雲的反應。

月色靜靜地流淌而下。

顧陵雲的側臉輪廓銳利俊朗,在聽聞這事後,並沒有顯露出一絲一毫憐惜之意,只是淡淡的。

他只是在聽而已。

慕枝心中一緊,慌亂地說:“上課的時候,陸山月他、他念了一個法訣,讓我好痛好痛……”他將手伸了出來,哽咽了一下,“仙尊,我真的好痛。”

顧陵雲終於有了反應,落下了一瞥。

慕枝的手背白嫩嫩的,猶如春日綻放的花蕊,連一點受傷的痕跡都沒有。

慕枝也知道,這樣太沒有說服力了,只是執拗地說:“我很痛的。”他一遍遍的重覆,“真的很痛很痛。”

他雖然是小鳥妖,但在梧桐鄉也是嬌生慣養地長大的。

妖王對他如珠如寶,吃的是最鮮嫩的果子,喝的是甜甜的蜂蜜。從來沒有遭遇過一點的苦楚,也從未產生過一絲負面的情緒。

好像他一輩子的傷心難過,都在長明峰遇到了。

夜色寂靜。

唯有風聲呼嘯而過,吹起了地上的浮草。

慕枝以為過去很久了,可實際上,只不過等了一會兒。

顧陵雲說:“陸師弟已經與我說了。”

慕枝楞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認為,陸山月先一步說了他的壞話,讓顧陵雲誤會了。於是急忙道:“陸山月是不是說了什麽?他是瞎說的!”

若是以顧陵雲平時的性子,必不會理會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可他見慕枝實在在意,便耐著心解釋道:“‘除妖’一課,本就在弟子堂的課程中,他並未針對你。”

慕枝充滿了委屈:“可是、可是……”

可是陸山月明明就是在針對他啊!

慕枝沒學過多少人類的話語,也不知什麽是“顛倒黑白”,什麽是“混淆是非”。

他只知道,仙尊喜歡他,就應該站在他這一邊才是呀。

慕枝以為仙尊會第一時間抱抱他,安慰他。而不是這麽冷漠的束手旁觀,冷靜地分析一切利弊好壞。

慕枝換位思考,想象著若是仙尊遇到這樣的事情。

如果是他的話,一定會抱著仙尊,好好安慰他,並且一起狠狠地罵那個壞人。

為什麽現在不是這樣的?

以慕枝的小腦袋,怎麽想也想不明白這件事。

他越想越覺得冷。

那不是身體上的冷,而是好像心口缺了一塊,冷風一直呼啦呼啦地往裏灌,凍得他無法動彈。

慕枝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些什麽,卻又最終什麽都沒有說。

他失落地低著頭,手指動了動,糾纏在了一起。

這時,顧陵雲問:“你不喜歡陸師弟?”

慕枝脫口而出:“是,我不喜歡他,他是一個壞人!”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顧陵雲,想要從中看出些什麽來。

顧陵雲的神情如常,像是在說一件小事:“如此,讓陸師弟不去弟子堂授課就是。”

慕枝原本做好了準備,覺得顧陵雲會偏向陸山月,可沒想到聽見了這樣的回答。

他有些沒反應過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真的假的?”

顧陵雲略微不解:“有何可騙你的?”

慕枝一掃方才的陰霾,心花怒放了起來。

果然,仙尊最終還是站在他這邊的。

還是他更重要一點。

慕枝得出了這麽一個結論,抿唇笑了起來,有點傻傻的:“仙尊,你真好。”

同一件事,對於不同的人就有不一樣的感受。

對於慕枝來說,這是天大的事情,足夠占據他所有的心神和註意。

可對於顧陵雲來說,不過爾爾。陸山月授課或是不授課,都是無足輕重之事。

正因為這不同,才讓慕枝產生了錯覺。

他不知道,自己就像是撲火的飛蛾,明明那光源是致命的,卻還是貪念那一點溫度,義無反顧得撲了上去。直至化作灰燼,也不肯退後分毫。

顧陵雲轉過身:“回去罷。”

慕枝點了點頭:“嗯!”

這麽輕易地就變回了一只快樂的小鳥。

回到長明峰。

慕枝一踩到長明峰的土地,就感覺到一陣冷風迎面吹來,至讓人渾身哆嗦。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為什麽,同是住在長明峰,陸山月的住處卻是溫暖如春,而他就要在寒風中受凍?

他不喜歡冬天和秋天。

更不喜歡陸山月待在長明峰。

妖族的地盤性極強,慕枝即將成為顧陵雲的道侶,早早就將這裏視作了他的地方。

一想到討厭的陸山月住在這裏,他就止不住地難受。

慕枝沒有多想,直接開口:“仙尊,還、還有……”

顧陵雲:“還有何事?”

慕枝一鼓作氣:“能不能不要讓陸山月住在長明峰?我不喜歡他。”

他以為顧陵雲會像之前那樣輕飄飄地同意。

可沒想到,顧陵雲的眉心微微一擰,嗓音有些涼:“不要胡鬧。”

讓陸山月不去授課,是小事;而讓陸山月搬出長明峰,就不是小事了。

前者,為了讓小鳥兒高興,允諾了也無妨;而後者,就不是小鳥兒能決定的事了。

慕枝呆了一下。

顧陵雲側過頭,眼中的情緒讓慕枝看不懂:“做事要有分寸,這不是你能置喙的。”

慕枝鼓起勇氣反駁:“可是,我是你的道侶呀。”

顧陵雲像是陳述一件事實:“現在還不是。”

一點雪花落在了慕枝的臉頰上,有點涼涼的。他不敢動,也不敢說話,只是站在那裏,等待著宣判。

還是,顧陵雲只是說:“慕枝,乖一點。”

慕枝的反應有些遲鈍,恍惚道:“好、好的。”

一夜無話,轉眼便來到了第二日。

不知是不是前一天晚上的對話,顧陵雲並沒有送慕枝去弟子堂。

慕枝在長明峰上等了半天,心中有些不想去弟子堂,但想到顧陵雲說的“乖一點”,又只好自個乘坐仙鶴前去。

仙鶴飛得很平穩,慕枝坐在它的背上,臉頰貼著蓬松的羽毛,不停地絮絮念叨。

“我昨天被壞人欺負了,還好仙尊為我出頭,把壞人趕走了。”

仙鶴仰頭發出一聲啼鳴,像是在和慕枝同仇敵愾。

慕枝將小小的失落放在了心底,與其是說給仙鶴聽,不如是說給自己聽:“仙尊還是在乎我的。”

“畢竟,他不讓壞人去弟子堂了,我也不會被欺負了。”

一遍遍地重覆著。

似乎這樣,就能將話中所說,變成現實。

仙鶴不知道內情,還真的以為是這樣的,真心為慕枝感到快樂。

它在半空中盤旋了一圈,將慕枝安穩地送到了弟子堂。

慕枝揮揮手向仙鶴告別,順著小道走了進去,在即將進入弟子堂的時候,他的腳步遲疑了一下。

沒事的。

陸山月已經不在了,沒人會欺負傷害他的。

慕枝給自己鼓了鼓勁,閉眼走了進去。

弟子堂裏已經有幾個弟子了,原本他們還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一見到慕枝竟然,就莫名地安靜了下來,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

一雙雙眼睛沈默地註視著慕枝,像是在圍觀什麽奇怪的東西。

慕枝的腳步慌亂。

他不認識這些弟子,只能縮在自己的位置上。

在奇怪的氛圍下,慕枝如坐針氈,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他難受極了,想要找一個認識的人說說話,打破這種情況。

等了一會兒,好不容易看到了李思遠,慕枝揚起了笑容,沖著他招了招手:“李思遠……”

話音還未落下,他就看見李思遠沈著一張臉,完全忽視了他,直接走了過去。

慕枝的動作一頓,神情茫然。

李思遠已經坐了下來,兩人明明是同桌,卻好似身處在兩個世界,井水不犯河水。

慕枝感覺到周圍的目光越發的刺眼。

“就是他……”

“怎麽了?”

“你昨天沒來,真是不知道,就是因為他,陸長老才不能來給我們上課了。”

“竟會如此!我還想著向陸長老多多學習術法,真是的……”

“妖族的心思可真深,陸長老都沒做什麽,還委屈得跟什麽似的。”

“該不會是他嫉妒陸長老吧?還是陸長老好,走之前還和我們解釋,讓我們不要欺負排擠他。”

“只可惜陸長老了,教課教得好,懂得東西又多……”

慕枝被閑言碎語環繞著,僵硬地坐在了位置上。

他想不明白現在發生的一切。

明明陸山月是一個壞人,一直在針對他,讓他顯出原形、還讓他渾身都痛。

可為什麽,所有的人都覺得他才是壞人?是他在欺負陸山月?

難道……真的是他做錯了什麽嗎?

弟子堂中的氣氛古怪,一直維持到先生來上課為止。

新來的先生是十分年輕,上起課來一絲不茍,照本宣讀,根本沒有什麽意思。

在課間休息的時候,弟子們不免抱怨了起來。

“還是陸長老上的好。”

“就是,這位師兄實在是太沒有意思了。”

說著說著,他們私底下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的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密謀著什麽。

李思遠也在其中,他緊皺著眉頭,一臉臭樣。

有人用手肘戳了他一下:“你不想為陸長老出氣嗎?”

李思遠聽到這話,方才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慕枝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沒有弟子理會他,他就孤零零的一個人趴在桌上。

他用手臂將自己環了起來,像是這樣可以抵禦一切的目光。

突然,一道聲音在耳邊響起:“慕枝。”

慕枝擡起頭,對上了李思遠的目光。

李思遠笑了笑,如同昨天一般關切:“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是不舒服嗎?”

慕枝受了一個早上的冷眼,頓時受寵若驚,說話聲有些磕巴:“啊,我、我沒事,我沒有不舒服。”

李思遠:“那就好,要吃點東西嗎?”

不說還好,這麽一說,慕枝還真的有點餓了。

他的修為不夠,還沒築基,平時也要吃點東西的。不過灑掃小童伺候的並不精心,有時候會忘了準備吃食。還好,他不吃東西也不會怎麽樣,只是會一直餓著罷了。

李思遠從懷中掏出了一個油紙袋,放在了桌上:“喏,給你。”

慕枝乖巧地道謝:“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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