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瞬間，陸明許渾身冰冷，如墜冰窖。

所有的信息猛然灌入他的腦袋裏，讓他心臟都凝固了。

27歲，男性，名人，九個月前去世，姓……姓陸……

還有那個薔薇紋身。

陸明許的腳已經軟了。

十二歲那年，他在家玩打火機，結果不小心點著了房子，是陸清允把他從火場裏背了出來。

那是個傍晚，陸清允光著腳，滿身滿臉臟兮兮的灰，他把年幼的自己放在馬路對面的樹下，摸了摸他的腦袋：“阿許乖，在這裏等哥哥回來。”

他居然是要回著了火的家裏。

後來，趕到的消防員把陸清允一通臭罵，說他為了錢連命都不要了，小小年紀這麽不懂事。

陸清允那時候就坐在馬路邊上，低頭一張張的數著錢包裏的錢，很難為情的說：“這是我弟弟下學期的學費……”

後來陸清允右邊的肩膀上就多了一塊被火燒傷的疤痕。

陸清允結婚後，有次和他說，孟雲諫嫌棄這疤太醜，在床上讓他倒胃口。於是就去找了紋身師，紋了朵薔薇花。

一模一樣。

這個大體老師的紋身和陸清允的一模一樣。

陸明許的眼睛一點點的紅了，他聽到老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同學們，這位就是我們下學期的大體老師，先給大家介紹一下。他姓陸，今年二十七歲……”

陸明許如同游魂一般，慢騰騰的挪到了臺前，手臂不小心撞倒上面放著的一把手術刀，“哐當”一聲，摔在地上，驚的滿教室的人紛紛望了過來。

他的臉色蒼白的不見絲毫血色，老師離陸明許很近，發現他有些不對勁，皺眉：“明許，你怎麽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陸明許忽然伸手，一把猛然扯開了大體老師腦袋上的黑色袋子！

老師嚇了一大跳，“陸明許！你這是幹嘛？！”

大體老師臉上的遮擋物代表尊重，陸明許在老師心裏一向品學兼優，怎麽會做這種出格的事情來！

兩個同學立刻就上去拉陸明許。

“明許，你在幹什麽？”

“你吃錯什麽藥了！？”

陸明許雙手死死的抓著冰冷的桌角，肩膀劇烈顫抖。

老師見他死死的盯著這位大體老師，終於反應了過來：“明許，你是不是認識……認識他？”

陸明許喉嚨像被堵著，一開口，聲音沙啞，抖的幾乎不像自己的聲音：“……認識。”

這是他哥，是他親哥啊。

陸清允比他印象裏瘦了很多，眉眼緊閉，瘦削的臉頰上是沒有任何生機的蒼白色，但他並不難看，五官還是很漂亮，就好像睡著了一樣，無比安詳。

陸明許伸出了右手，似乎是想摸摸他的臉。

然後他慌裏慌張的脫下身下的白色大褂，蓋在了陸清允赤 裸的軀體上。

“陸……陸清允……”

誰能告訴他，出什麽事了。

為什麽陸清允會在這裏，為什麽……

他在做夢吧......

對，一定是夢，一定是夢。

陸明許用力的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劇烈的疼痛讓他腦子被重擊似的，只剩下一片茫然和空白。

不是夢。

陸清允真的死了。

陸明許呆呆的看著躺在臺子上的陸清允，他怎麽那麽瘦，怎麽就死了。

陸清允你個窩囊廢，你留不住自己的名聲，留不住自己的錢，留不住自己的男人，現在就連命都丟了。

“你這個傻 逼……我就知道你這種人不會有好下場的……我早就知道，哈哈……”

他忽然笑了出來。

老師知道陸明許不能待在這裏了，皺眉對他說：“明許，你今天就先回去吧，不用上這堂課了，下課了你來我一趟辦公室。”

這堂課有那麽多領導要來，非常重要，絕對不能搞砸了。

陸明許閉了閉眼，顫抖著吐出口氣。

老師：“陳傑，你來接替明許，這節課你主刀，我們做胸 部解剖。”

“好的，老師。”

叫陳傑的男生走了過來，剛低頭去拿手術刀，就被陸明許猛然推開了。

他一個踉蹌，後退了好幾步，差點摔在地上。

“陸明許！你有病啊！”

陸明許眼神猩紅：“不許碰他。”

他的目光緩緩地掃過教室裏的所有人，鼻音沈沈：“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動他，誰也不能動……我哥。”

哥？

整個教室瞬間嘩然。

這是陸明許的哥哥？！

解剖課解剖到自己的哥哥？

不對啊，真要是自己哥哥，陸明許怎麽會不知道他成了大體老師？

教室裏議論紛紛。

老師先讓圍觀的同學去教室外面，自己則是語重心長的對陸明許說：“明許，你哥哥的事情很抱歉，但是他是自己簽字，自己確定要來做大體老師的，你是學醫的，你將來會成為一個醫生。”

“你也簽了捐贈書，你將來也會捐獻自己為醫療事業做貢獻，你應該更清楚，你哥哥是個很偉大的人。”

陸明許只是盯著陸清允看，然後輕輕的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軟軟的，卻涼意刺骨，陸明許在這個時候才突然發現，不知不覺，那個總喜歡躲在背後哭泣的小男孩已經長大了，已經能輕輕松松握住陸清允的整只手，他的身高早就超過了陸清允，他比陸清允生的更健康，強壯……

可他好像，一直都在被陸清允保護著。

老師不知道陸明許這時候到底在想什麽，繼續勸說：“我們應該尊重你哥的意願。”

陸明許：“他是胃癌去世的，對嗎？”

老師：“……是。”

陸明許：“胃癌晚期的病人會很痛苦，人在極度痛苦的情況下，是沒有清晰的意識的，你們怎麽確定他是真的想來當大體老師，他了解過大體老師嗎？他也許只是聽了別人一句話，或者在網上看到了，腦子稀裏糊塗的就簽了字……他一直就是個笨蛋……”

老師：“明許……”

“你們沒有聯系我，我是他家屬，沒有家屬簽字的文書是無效的。”

“明許……”

“我不同意解剖他！”

他不接受……不接受他哥就躺在這個冰冷的手術臺上，等著被人開膛破肚。

他是學醫的，但陸清允不是，陸清允不需要高尚也不需要偉大。

他要帶陸清允回去入土為安，他已經在冰冷的福爾馬林和冰櫃裏九個月了。

他爸媽說要他對陸清允好一點，他……要帶陸清允回去。

老師見勸不動，只好說：“你沒有權利帶走他，他的捐贈文書是合法合規的，他的父母已經去世了，也沒有配偶和成年子女，當時問他的時候，他說他沒有直系親屬了，戶口本上也的確只有他一個人。你無法證明是他的親屬，他鉆了個空子。”

陸明許的眼睛“唰啦”一下就紅了。

當初他厭惡極了陸清允，因此一成年就單獨把自己的戶口挪了出去，堅決不和他再有一點關系。

沒想到……

陸清允，你這個蠢貨，光著身體被人摸來摸去覺得自己特偉大是嗎？

死了好，死了這個蠢貨就不會再惹人生氣了。

老師：“明許，你回去冷靜一下吧。”

陸明許攥緊了陸清允的手，聲音沙啞：“能不能……取消這節課。”

“我想單獨和他待會兒。”

和一個還完好無損的陸清允，再待最後一會兒。

老師：“明許，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遲早會有這麽一天的，這是你哥自己的意願，我們應該尊重他。”

陸明許幹巴巴的笑了兩聲，然後慢慢的放開了陸清允的手，如同一只行屍走肉般的往教室外面走。

其他學生都等在外面，竊竊私語。

見他紅著眼睛出來，瞬間鴉雀無聲。

老師：“其他人可以進來了，繼續上課。”

學生們對視了好幾眼，這才一個接一個的進了教室。

只剩下了陸明許的舍友楊子豪還在外面，他上前拍了拍陸明許的肩膀：“兄弟，節哀。”

陸明許笑了兩聲，揮開他的手：“我節個屁的哀啊，我不是和你說過了嗎？我和他關系不好，他死了我也沒那麽難過，就是被嚇著了而已，我以為……”

他能活的好好的。

楊子豪見陸明許臉上蒼白笑容和眼底的血絲，心裏無奈的嘆了口氣，“行，我先回去了，等下課我陪你去喝酒。”

陸明許木訥的點了點頭。

楊子豪也進了教室。

陸明許下意識的轉頭看了一眼，他哥被三五個學生圍著，蓋在身上的衣服被重新拿了下來，陳傑拿了手術刀，不輕不重的劃了下去，再擡手時，冷白的刀尖已經被染上了鮮血。

是陸清允的血。

陸明許胸口幾乎是立刻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

那一刀好像是切在了自己的身上，他終於站不穩自己的身體，靠著墻滑坐在了地上。

“哥……”

……

孟雲諫今天有個比較重要的頒獎典禮，一早就要過去提前準備，白燦陽也跟著一起去了，幫他拿著外套和手機，進化妝間的時候，孟雲諫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白燦陽低頭看了一眼，備註是個陸明許的人。

清允，明許。

這一看就是兩兄弟。

白燦陽避開孟雲諫，拿著手機去了洗手間，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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