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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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陽所需要的材料裏,剛好有情人淚。

之前玲瓏骨被毀,喻清差點都想放棄了,沒想到居然在這裏陰差陽錯得到了情人淚。

只是——

“這情人淚好像不全啊。”喻清看著那滴眼淚,只見這眼淚邊緣有一個明顯的裂痕,看那形狀,應該還有一半,“難不成還要讓賀知歲哭一次?”

他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回答,偏頭一看,發現穆遠之居然在發呆。

這人也不知道在想什麽,本就漆黑的眸子此刻更是深不見底,身上的陰冷強烈到讓屋裏的光都暗了幾分。

喻清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了一跳,猶豫了一下還是擡手拍了拍穆遠之的肩膀,問:“穆遠之,你怎麽了?”

怎麽突然這麽嚇人、呸,嚇鬼?

“沒怎麽……”穆遠之身上的陰冷在一瞬間消失不見,眼神也恢覆了一貫的淡漠疏離。

他看了眼還躺在病床上的賀知歲,往外走了去,“只是在想賀知歲剛剛說的話。”

如果註定要離開,是不是該及時止損?

好像確實是這樣。

至少換作以前的穆遠之,肯定會這樣做,而且不會猶豫。

喻清看著穆遠之那樣子,欲言又止。

萬一問了,穆遠之不告訴他,那他多尷尬。更重要的是,萬一問了,發現穆遠之終究會離開……

那他們還能做朋友嗎?

喻清考慮了一下這個問題,最終還是選擇了保持沈默。

他和賀知歲不一樣。

他沒有足夠的勇氣面對失去。

因為賀知歲這個插曲,喻清他們的新年計劃全部被打亂了。

準確的來說也不全是因為賀知歲。

最近這段時間的穆遠之因為記憶的不斷覺醒變得格外陰沈,之前突然和喻清在措不及防間對視,那雙眸子裏滿滿的全是殺意。

以前喻清曾想過穆遠之身上的疏離感褪去會是什麽樣,但怎麽也沒想過會是這副模樣。

那次對視著實給喻清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陰影,搞得這段時間他一直戰戰兢兢的,生怕自己哪天就涼了。

幸好在除夕夜的時候,穆遠之終於是恢覆了正常。

“嚇死我了。”喻清坐在穆遠之身旁的沙發上,不過並沒有和以前一樣癱在穆遠之身上,而是稍稍保持了一點距離,“我還以為你要像小說裏一樣黑化了。”

“什麽黑化?”穆遠之按了按額角,最近這幾天的記憶裏包含的信息量有點大,他一時間還沒有分清現實和夢境。

喻清抿了抿唇,覺得自己用詞好像不太準。他琢磨了半天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索性放棄了,“穆遠之……你的記憶,是不是很不好啊?”

之前幾次穆遠之身上的戾氣湧出,都快比他一個活了千年的鬼王還重了。

“嗯……”穆遠之難得沒繞彎子,而是直接用他那深黑色的眼睛看著喻清,認真道:“這段時間我腦子裏多了很多畫面。雖然還是不太能確定我到底是誰……但能確定,我有一件事情要做。”

那件事,很重要。

“是、是嗎?”喻清說不出來自己現在究竟是個什麽心情。

他知道自己和穆遠之不是一路人,也知道他們遲早會分開。

但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麽快。

“你要做的事,我能幫上忙嗎?”喻清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水不斷刺激著味蕾,但是讓他清醒了不少,“我很厲害的。”

“不能……”穆遠之搖了搖頭,“那是我的事情。”

腦海中那個仿佛漩渦一般的黑色裂縫只是看著就讓人害怕,穆遠之不止一次看見自己跳進去,而每一次看見,都覺得心驚。

和喻清的相遇是意外。

但即使沒有這個意外,他也會在不久以後離開人世。

穆遠之想到這,微微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這個意外,究竟是對是錯。

“好吧……”喻清對穆遠之的回答完全不覺得意外。但聽到這話時心裏還是難受了一下。

感覺那裏空落落的,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悄無聲息間離開了。

剛好這時十二點的鐘聲響起,兩人同時楞了一下,又同時偏過頭,異口同聲道:“新年快樂。”

喻清看著穆遠之,這人依舊是他熟悉的模樣。雖然眉眼間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情緒,但看向他的視線並沒有發生變化。

“嗯,新年快樂。”喻清往穆遠之那邊挪了挪,消除了那一點距離感。

沒過兩秒,他又得寸進尺的腦袋一歪,靠在了穆遠之的肩上,“其實我有給你準備跨年禮物的。”

那個遙遠的未來還沒有到來,在那之前,他或許還可以對著穆遠之放肆一陣。

“但是你好像不喜歡吃甜食,所以我就自己吃了。”喻清又一次聞到了穆遠之身上的雪松味,低聲道:“你要不要猜一下,我送你的是什麽?”

喻清的腦袋壓在自己肩上這事穆遠之不在意,但喻清實在靠的太近了。

毛茸茸的頭發幾乎是貼著穆遠之的臉在摩擦,讓他有種自己養了只大型犬,並且正在被蹭的感覺。

“之前桌上那盒巧克力?”穆遠之腦袋偏了一下,躲過了喻清毛茸茸的頭發。

“你看見了?”喻清笑了一下,“猜對啦,給你獎勵。”

他朝著穆遠之伸出了手。

燈光下,喻清的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白,手背上淡淡的青色血管格外顯眼。

穆遠之垂眸,伸出了手。

下一秒,一個帶著喻清體溫的巧克力球落在了穆遠之的手裏。

“那,我有跨年禮物嗎?”喻清支起腦袋,看著穆遠之的側臉。

穆遠之點頭,指尖拖著那個巧克力球轉了一圈,把它收了起來,說:“你右手邊有個盒子。”

喻清低頭,在沙發邊看到了一個藍色的小盒子,“嘖,你居然真的會給我準備禮物。”

盒子裏裝著一條不知道用什麽石頭串成的手鏈,看上去很像地攤貨。但喻清一眼就看見了那些石頭上鐫刻的符文。

“這是什麽?”喻清把手鏈帶上,淺色的石頭沒有深色那麽顯白。不過他本來就白,也不需要石頭襯膚色。

“大概能在你下次犯蠢的時候救你一命。”

喻清剛剛的感動頓時消散的一幹二凈,他沒忍住擡手去掐穆遠之的脖子,“穆遠之!新年第一天你就不想活了是不是!”

新年夜色還算不錯,雖然沒有星星,但月亮格外亮。

不過即使銀白色的月輝傾灑,也沒有讓這座掛滿紅燈籠的城市變得清冷。

但在所有人都沒註意的角落裏,一團黑色正慢慢擴散,而後迅速占領了整個街道。

——

雖然知道賀知歲時日無多,但喻清怎麽也沒想到這日子來的這麽快。

大年初二時他們去看了賀知歲一眼,本來是打算拜年,結果沒想到卻看到了賀知歲那副死氣沈沈的衰敗之相。

那人的身體居然比上一次見面衰敗了不止一星半點。他仿佛已經撐到了極限,只剩下了最後一口氣吊著。

“你又用了燃命藥丸?”喻清皺眉,“賀知歲,你真的不要命了?”

賀知歲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先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陣。他本來慘白的臉因為這陣咳嗽染上了血色,松開手時,掌心居然也染上了紅色。

“昨天,球球出國了。”賀知歲完全沒在意自己咳出血這件事。

他特別淡定地抽出了一旁的紙巾,擦了擦自己的手說:“我沒忍住,去機場見了他一面。”

不過,是偷偷去的。

他怕在最後一刻露餡,所以還是吃了那個藥丸。看到藺邱一個人拎著行李進機場的時候,他又覺得心酸,又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藺邱以後會遇見很多人,會擁有錦繡前程,會在他所喜歡的領域閃閃發光。

賀知歲只是想著,就覺得很開心。

“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賀知歲看著喻清,說:“麻煩,把我葬在城北的那個小公園後面吧。”

那是他和藺邱初見的地方。

用它來結尾,好像也挺浪漫。

喻清很難拒絕一個臨死之人最後的請求,所以還是點了頭。

賀知歲的葬禮是在兩天後舉行的。

禮堂裏四處都是白色的花圈和穿著黑衣服來吊唁的親友,展廳被黑白兩種顏色填滿,在哀樂的襯托下有種近乎壓抑的沈悶。

原本晴了好幾天的天也突然下了雨,陰沈沈天氣也將這場葬禮襯托的更加哀傷。

喻清混在人群裏,看著棺木上的黑白照,微微嘆了口氣,“沒想到我居然也有參加葬禮的一天。”

昨天他的同事已經把賀知歲的魂魄帶回了冥界。不然賀知歲可能還會成為第一個參加自己葬禮的鬼。

“這葬禮要進行多久啊?”喻清聽這哀樂聽得頭疼,他本來不悲傷的。但現在已經快被這音樂整emo了。

“不知道……”穆遠之也沒參加過葬禮,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兩句,喻清抱著胳膊看了看賀知歲的照片,覺得自己這樣好像有些不尊重他。於是帶著穆遠之穿過人群,走到了禮堂外面。

沒有了那哀樂洗腦,喻清感覺空氣都清晰了不少。

他剛呼出口氣打算說些什麽,結果一擡頭,看見走廊另一邊一張熟悉的臉正朝著他們走來。

“穆遠之,我好像出現幻覺了。”喻清扯了扯穆遠之的袖子,指向那個人道:“我剛剛好像,看到藺邱了。”

穆遠之順著喻清指的方向看了過去,看見藺邱穿著一身黑色的羽絨服,手上還拿了一把黑色的雨傘。

可能是才從外面進來的原因,雨水順著傘尖滴落,留下了一條長長的濕痕。

“賀知歲不是說他看著藺邱出國了嗎?”喻清皺起了眉,有些看不懂。

藺邱的狀態看上去不算好,他面容憔悴,眼下的烏青十分明顯,也不知道有多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藺邱身上的寒氣還沒散去,走近時喻清還聞到了一股雨水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了什麽,側身一步擋在了穆遠之前面,一臉警惕地盯著藺邱。

“你這是?”穆遠之看著喻清的後腦勺,有些疑惑。

“我怕他打你。”喻清說:“畢竟你的身份是賀知歲的艷遇對象。”

前段時間公園裏,他們可是當著藺邱的面卿卿我我呢!

穆遠之不覺有些好笑,但也沒多說什麽。

他擡眸看著站在不遠處的藺邱,發現這人的身體狀態雖然看上去不太好,但精神狀態並沒有很糟糕。

至少,看上去很冷靜。

略微思索了一下,穆遠之擡手按著喻清的肩膀,把人推開,說:“你早就知道了?”

“嗯……”藺邱根本沒好奇穆遠之說的什麽事,低聲道:“我總是願意,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事。”

既然賀知歲想讓他離開,想讓他不知道。

那他就假裝離開,假裝不知道。

“那你現在應該在北半球才對。”穆遠之沒什麽表情,“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藺邱明顯是個普通人,不可能破除天師的法術。所以,他是在被抹除記憶以後,又一次發現了賀知歲的端倪。

“他根本不會撒謊。”藺邱可能是有些感冒,聲音低啞,“遇見你們之前我就發現了。”

戀人突然性情大變,藺邱又不是傻,怎麽可能發現不了呢?

喻清沒想到故事還有這麽個走向,不免有些驚訝,“你發現了還陪著他演戲?”

難道不該是以強硬的態度讓賀知歲好好住院治病嗎?

人類的愛情,又一次覆雜到了鬼理解不了的程度。

“我也不想。”藺邱閉上了眼睛,腦海中全都是他當時發現賀知歲半夜跑去衛生間,明明很痛苦,卻壓抑著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的畫面。

他是學的藝術,可不代表他的成績不行,也不代表他的腦子不行。

發現賀知歲可能有事情瞞著自己以後,藺邱就趁賀知歲不在時,把家裏裏裏外外搜查了一遍。

他翻到了很多東西。

沒藏好的化驗單,寫了小紙條的銀行卡,自以為很隱蔽的日記本……

“可知歲他很痛苦。”藺邱想到那些畫面就感覺心臟一緊,“他忍受病痛很苦,瞞著我更痛苦……我不能,再讓他痛上加痛。”

他當時無意間看到了賀知歲的日記本,那裏面寫了很多次“我想解脫。”

賀知歲,是真的撐不住了。

那天晚上藺邱沒有回家,一個人坐在公園裏坐了很久。

夜裏的風很涼,可他卻沒有絲毫感覺。

大概是因為心比風更冷吧。

以前藺邱不太理解為什麽有些人一遇到事情就喜歡抽煙,可當他自己到這地步的時候,忽然就明白了。

那天夜裏,他抽了大半包煙。

“我不知道知歲身上發生了什麽。”藺邱說:“胃癌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了不說,他身體的各個器官都在衰竭。”

治療痊愈的幾率已經不是渺茫了。

而是基本沒有希望了。

後續的治療藺邱也去了解過,和賀知歲日記本中的記錄差不多,幾乎是在茍延殘喘地吊命。

而賀知歲也在日記本裏明確表達了自己對那些治療的抗拒。

“知歲他其實很臭美。”這些回憶本來應該等他七老八十的時候,和賀知歲在某個陽光很好的午後談起。

而不是在這個陰冷的禮堂外,他獨自訴說:“他很註重形象,就算是特別冷的冬天,他也決不允許自己裹成球。”

他一直覺得賀知歲像只孔雀。

而賀知歲也確實擁有孔雀一樣的美麗羽毛。

“他不願意變醜,不想接受治療,也不希望自己在最後的時光裏只能躺在病床上茍延殘喘,更不想讓這半輩子的積蓄填進那個無底洞。他想風風光光地離開,我……”藺邱頓了一下,緩了好一會,才說:“我尊重他。”

“也謝謝你們,陪著知歲演戲,讓他能安心離開。”

“那你之後打算做什麽?”喻清心情覆雜,他本來以為賀知歲面對死亡已經很有勇氣了,卻沒想到藺邱居然更勝一籌。

愛情,真的有這麽大的魔力嗎?

“知歲以前的夢想是環游世界。”藺邱說:“我想帶著他四處走走看看。”

喻清盯著藺邱看了半天,確定這人沒有想不開,稍稍放了點心。

可想起之前一些案例,他還是沒忍住道:“可是賀知歲希望你能完成你的夢想。”

畫重點,好好活著。

“以前我和知歲討論過愛情和面包,究竟應該選什麽,那個時候我選擇了面包。”

禮堂的鐘聲又一次敲響,葬禮的流程已經進行到了最後一步,藺邱朝裏面看去,剛好看見了賀知歲的黑白照,“可現在,我想選愛情。”

說完,藺邱直接朝著禮堂走了過去。

喻清還想在追過去說些什麽,可才剛邁出一步就被穆遠之拉了回去。

“別過去了。”穆遠之說:“他不會想不開的。”

“為什麽?”喻清回頭看著穆遠之,“之前有那麽多……”

話還沒說完,就被穆遠之打斷了。

他擡手在喻清腦袋上揉了一下,說:“因為藺邱還有父母,而且,還有賀知歲的父母。”

之前幾個訂單客戶除了顧小言,其他人和家人的羈絆都不算深。

可藺邱與賀知歲不一樣。

他們身上壓著的,是現實。

比如錢,比如家庭。

喻清聽懂了穆遠之的意思,卻感覺更加難過了。

老天給了他悲憫之心,卻忘了給他救助世人的能力。

葬禮的最後一步流程是火化。

之前喻清本來是打算完成賀知歲的遺願,把他埋在他和藺邱初遇的地方。

可現在藺邱來了,似乎也沒有他什麽事了。

喻清最後朝著禮堂看了一眼,剛準備離開,卻看見藺邱的眼角溢出了一滴淚水。

下一秒,那滴眼淚朝著他們飛了過來,和之前賀知歲的眼淚合二為一,拼湊成了完整的眼淚形狀。

喻清看著在燈光下晶瑩剔透的淚水,一時間有些驚訝,“情人淚居然是兩個人的眼淚嗎?”

好像,也說得通。

他還準備感慨兩句,可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喻清低頭一看,頓時嚴肅了起來。

“穆遠之,範明找到還魂草了。”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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