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人穿著一襲白衣，料子是上好的雲錦，一看就是個富家公子。

淩覆皺了皺眉，並不記得自己有認識過什麽富家少爺，於是問道：“兄臺是不是認錯人了？”

他平日裏也沒什麽玩伴，這個年紀也是貓嫌狗棄，如果非要找一個，大概只有隔壁那條街的大黃了。

“你！”容故氣得臉都紅了，他收回了自己捏著銅板的手，杏眼瞪得溜圓，“不記得就不記得！”

容故雖然這麽說著，但是卻一拂袖坐在了淩覆對面，甚至還十分不客氣地拿過了淩覆剛剛買的酒，給自己倒了一杯。

剛剛氣焰囂張的幾個人看見容故的裝束以後，都閉上了嘴。說書人見狀，急忙轉移了話題，讓場子又一次熱鬧了起來。

淩覆卻是感覺格外寂靜，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盯著容故，有些無奈道：“這位公子，咱倆……以前有仇？”

該不會是他以前上躥下跳掏鳥蛋的時候，曾砸到過這人吧？

“你真不記得我了？”容故嘗了一口酒，被苦到了，“呸，你怎麽喝這種東西啊。”

又苦又辣，這是給人喝的嗎？

淩覆不覺有些好笑，將容故面前的酒壇輕輕拖了回來，笑道：“沒喝過酒就不要喝了。”

這玩意又不是什麽稀罕東西。

“你怎麽喝這種東西啊？”容故乖乖端起了自己的茶杯，等口中苦味散去以後，不死心地又問了一次：“你真的不記得我了？”

自從上次被這人叫了小乞丐，他回去好幾天都沒睡著。

結果這傻子居然把他給忘了？

容故瞇了瞇眼，指尖一道華光閃過，又迅速消失不見。

“我……當年掏鳥蛋的時候……砸到你了？”淩覆小心翼翼地問道。

容故的臉頓時垮得更厲害了。

他猛吸了一口氣，把那枚銅板拍在了淩覆面前，“還給你！”

虧他當時還想著說不定以後還能和這人做朋友，結果別人根本就不記得他。

容故長這麽大還沒受過這委屈，眼眶都紅了不少，全是被氣的。

“你……你別哭啊！”淩覆也是懵了，急得話都說不清，“我真不是故意用鳥蛋砸到你的……”

淩覆沒安慰過人，因此也並不知道自己完全是在別人的雷點上單獨蹦迪。他絞盡腦汁，都快想到負荊請罪了，視線忽然落到了那枚銅板上。

這銅板，好像有點眼熟。

淩覆盯著那銅板看了好一會，被遺忘已久的記憶終於是解了封。

他看了看那枚銅板，又看了看容故的臉，結結巴巴道：“你……你是那個小乞丐！”

“我說了我不是乞丐！”容故瞪著淩覆，氣得半邊臉都鼓了起來。

淩覆松了口氣，心想自己不是因為掏鳥蛋砸到人就好。他坐了下來，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敲著桌面，想了想說：“可是你那天的打扮，真的很像個乞丐啊。”

容故被他氣得不想說話，別過頭冷哼了一聲，嘀咕道：“那是因為我迷路了。”

這京城實在是太大了，他第一次來，找不到路很正常。

“這銅板是我送你的，它已經是你的了。”淩覆把銅板推了回去，“我不是把你忘了，是你的差別太大，也沒人出來。”

誰能想到街邊的一個落魄小乞丐，過段時間會搖身一變，變成一個富家公子呢？

“哼……”容故又哼了一聲，把銅板塞回了兜裏。他等了好一會也沒等到淩覆說話，不由得又開始生氣，“你不打算和我說些什麽嗎？”

淩覆楞了一下，一臉茫然，“我……要和你說什麽？”

從來沒有交過朋友的淩覆是真的不知道這些流程。

容故握著茶杯的手是真的有些控制不住，下一秒，一聲清脆的破裂聲響起，淩覆只看見容故手中的茶杯四分五裂，裏面滾燙的茶水全部撒了出來。

他幾乎是想也沒想，直接抓過了容故的手，問道：“你沒事吧？燙到沒有？”

淩覆的掌心偏熱，不過容故的手指微涼，一冷一熱的刺激下，容故指尖蜷了蜷。

“我沒事……”容故垂眸，看著淩覆那副緊張的樣子，還是決定直接問道：“淩覆，你……想和我做朋友嗎？”

他是半妖……

人類不喜歡他，妖族也不接受他。

從小到大，就沒有哪個同齡的小孩子願意和他親近過。

淩覆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淩覆本來還在擦著容故手心的茶水，聽見這話直接楞住了。

他嘴長得老大，盯著容故看了好一會，才憨憨地撓了一下頭，問：“我……可以嗎？”

問出這種話也不能怪淩覆，畢竟淩老將軍常年在外征戰，回家的次數可以說是一只手都數的過來。而淩覆的母親在生他時難了產，早早就去了。

這些多年來，淩覆也是孤身一人。

沒有朋友，自然也沒有交朋友的概念。

“為什麽不可以？”容故瞇了瞇眼，視線掃過淩覆，“你討厭我？”

淩覆立馬搖了搖頭，“沒有。”

“那不就得了。”容故突然站了起來，欺身看向淩覆，說：“記住，我叫容故。”

“你住將軍府對吧？以後我會來找你的。”

——

自酒樓一別後，淩覆被淩老將軍拎回去狠揍了一頓。

這一次淩老將軍是真的生氣了，下手的時候絲毫沒有留情，直接給淩覆打了個皮開肉。

甚至還放出了如果淩覆在偷偷跑出去，他就和淩覆斷絕父子關系這種狠話。

淩覆十分不理解，他趴在床上，只覺得自己的父親更年期到了。

剛好這天容故找了過來，淩覆一個沒繃住，和容故吐槽了一堆淩老將軍的事情。

“淩將軍也是為了你好。”容故對朝堂之事略知一二，於是安慰淩覆道：“不過是幾本兵書而已，你看完不就能出去了嗎？”

淩覆好半天沒說話，在容故看過來的時候，才低下頭，小聲嘀咕道：“我也想看啊……可我不認識字。”

當年先生教他識字的時候他重來沒聽過，那個時候淩老將軍忙於征戰也沒空搭理他，以至於到現在淩覆還大字不識。

這下輪到容故沈默了。

他怎麽也想不到會是這個原因，不覺有些好笑，“你這……難怪淩將軍那麽生氣。”

換作是他，他也生氣。

淩覆腦袋換了個方向趴著，聲音悶悶的，“你也笑我。”

他也不想這麽蠢，可這不是來不及了嗎。

淩覆越想越悲傷，直接把腦袋埋在了枕頭裏，“我感覺我這輩子都離不開將軍府了。”

“不會的……”容故隔著被子戳了戳他的腰，笑道：“我可以教你啊。”

雖然他說不上學富五車，但教人習字這點事，應該還是挺輕松的。

容故對自己非常自信，他也教的確實很好……但他考慮事情的時候，並沒有考慮到淩覆的學習能力。

“這個字不是！”容故沒忍住抹了把臉，已經快要維持不住自己一向溫和的情緒了。

偏偏淩覆還一臉無辜，搞得他火氣只能往肚子裏憋。

直到淩覆第N+1次將自己的名字寫錯時，容故終於是繃不住了，“你怎麽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對？是覆，不是負啊！”

“這不就是fu嘛。”淩覆擦了擦臉，蹭上了不少墨跡，“我錯了，阿故你別生氣。”

容故也不想生氣，但有生之年，他就沒教過這麽蠢的學生。

這天容故實在是被淩覆蠢得不行，離開將軍府的時候還沒緩過來。

淩覆也知道自己愚笨，所以沒有多說什麽，免得讓容故更加生氣。

可，他怎麽也想不到，之後一連好幾天，容故都沒有再出現。

“容故這是被他氣走了？”喻清不知從哪掏出來了把瓜子，磕的津津有味。

穆遠之被他嗑瓜子的聲音吵得頭疼，按住了喻清準備繼續拿瓜子的手，說：“我們到現在，都不知道容故是誰。”

「容故」這個名字，在這個時候是什麽身份，他們無從而知。

“對哦……”喻清吐掉了嘴裏的瓜子殼，偏頭看著穆遠之，“那怎麽辦？”

穆遠之垂眸看著他，不覺有些好笑，“你問我？”

喻清：……

喻清偏頭望天，也是覺得自己不對勁。

他怎麽下意識就問順嘴了呢？

沒等喻清糾結怎麽才能知道容故的身份，他自己就送上了門。

淩覆再次見到容故，是在五日後的清晨。

他才剛睜開眼，就看見一襲白衣朝自己走來，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就下意識行動了。

“唔——”

容故剛躲過淩覆的那一腳，肩膀又被結結實實打了一掌。他往後退了一步，手裏的東西飛了出去，腰還剛好撞在了桌角處，疼得齜牙咧嘴的。

“阿故？”淩覆這下是徹底清醒了，他急忙扶起容故，一臉歉意，“傷到哪了？疼不疼？”

容故但也不至於被這傷到，只是疼倒是真的疼。他扶著腰坐下，沒忍住陰陽怪氣道：“你這警惕心還挺強啊。”

要不是他反應夠快，估計已經被一腳踹飛出去了。

“咳……習慣了……”淩覆摸了摸鼻子，撿起了地上的紙包，“這是什麽？阿故這些天去哪了？”

容故突然不見了蹤影，嚇得淩覆還以為這人出了什麽事。

好不容易過了淩老將軍那關，準備出門去找人的，結果他跟個無頭蒼蠅在街上晃了好幾圈後，才發現他除了容故的名字，什麽也不知道。

“你之前不是說想吃兔子嗎？我特意給你買的。前幾日我被師父……就是你們口中的國師大人，派去做了個任務。”容故輕咳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不是故意不辭而別的。”

主要是那個任務來的太突然了。

淩覆笑了笑，剛想說沒事，就又聽見容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別浪費時間了，我繼續教你習字。”

眼看著容故把自己往書桌前拖，淩覆急忙道：“阿故，我已經看完了。”

容故回頭，“啊？”

“我……也沒有那麽笨。”淩覆摸了摸鼻子，說：“可能是因為一直掛念著你，所以習字特別快，我已經看完了。”

淩覆的長相很有俠氣，劍眉星目，五官立體，特別符合現代人常說的建模臉。

約莫是這張臉的殺傷力太大，所以容故也沒有怎麽懷疑。

甚至他還掏出了顆桂花糖遞給淩覆，說：“阿覆真棒，這是獎勵。”

淩覆說了句謝謝，而後坐在了容故身旁。

“那……你能出去了嗎？”容故歪著腦袋問道：“城南那邊的桃花林開了，聽說還挺好看的。”

說起這個，淩覆忍不住嘆了口氣，“不能……我爹說我的性子太浮躁了，所以讓我在家好好磨練一下心性。”

容故的心情肉眼可見的低落了下來。

不過下一秒淩覆又說：“所以我只能偷偷和你溜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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