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州府，凝杺堂。

午後陽光照亮一室光輝，素玉香爐中點了玉房香，裊裊煙霧繚繞而起，漫出一室清新淡雅的沁入香味。

那味道淺淡卻連綿不絕，是瑤仙記最上品的香料。

景塵素來不喜歡香料焚燒的煙火氣，但是對於初瑤親手所制的每一味香料都格外的喜歡。

中秋節下，因他是空千現任的父母官，不免有周圍鎮子的各路鄉紳前來拜賀。

雖一個別國皇子在北瀾為官並不是很合規矩，但是空千邊境不過彈丸小地，北瀾鴻嘉小皇帝倒是沒有將其看在眼裏。

景塵原名義上是來此處理南淵入境難民之事，如今事情雖已盡數處理完全，但是這小皇帝似乎並沒有要撤掉他現任官職的意思。

在敵國境內做一個芝麻小官，雖然對於一個正三品的皇子來說，著實委屈了些，但是景塵卻覺閑逸自在。

悠然臥於臨窗的一方榻上，他袖中骨骼清晰，手執一本《漢書》看著，書卷輕翻，正看到其中的《景十三王傳》那一篇，書中對漢室諸王生平描述極為簡單，仿若那個年代，皇室之中數十年的沈浮，只用寥寥數字便可以全部概括。

其中對臨江閔王劉榮的描述，更是少到只有百十來個字而已，而臨江閔往生前也是做過太子之人。

陽光灼灼落於書頁之上，投下一片斑駁痕跡，景塵眉心微微一蹙，似是因書中所述，有感而發般，心中一嘆。

所謂成王敗寇，大抵便是如此。

不管你生前是怎樣一番榮光，一旦落輸為寇，歷史對你的記載也不過寥寥數字。

坐侵廟壖地為宮，看著先太子劉榮被廢後自殺的慘劇，身為皇室中人，景塵只覺無奈，思及南淵司空那晚與自己說的話，他眉心又是一皺。

太子無能，原應廢之，只是這南淵的皇室怕是又會一陣動蕩不安了，宮中殺戮從未有過間斷的時候，他當年被軟禁靈蕭閣中，雖然與世無爭，但還是和太子一黨明裏暗裏互相盤算籌謀，才得以在皇宮高墻之內保全自身。

原這些，景塵早已習慣，只是社稷不穩，最終被連累的還是百姓。

之前南淵難民逃往北瀾之時，他一直將最主要的原因歸咎於太子聯合戶部，算計河堤修繕款項之上，導致河堤修不好，百姓流離失所。

如今想來，其也是他們南淵整個皇權之錯。

帝君有錯，錯在分明知曉太子貪財，卻為了穩固儲君之位，充耳不聞，裝作不知。

朝臣有錯，錯在分明知曉百姓之苦，卻為順應帝君心思，保全自身官位權力，而密不上報。

就連他這個身居後宮的皇子亦是有錯，錯在自身有議政之權，卻為宮中安穩，對太子一黨一再忍讓，才會讓他愈發肆意猖狂。

只是當前局勢，讓他們只能明知有錯，卻一錯再錯，如今太子東宮被廢，儲君之位懸空，也正是當初他們這般一步一步錯下來的結果，或許，這便是歷史的洪流，非人力可以改之。

景塵雖感嘆，卻不後悔，只是替百姓痛心。在他們宮中籌謀算計之時，最終被權力傾軋之人只有他們。

那晚司空說太子被廢的一刻，他亦是震驚的，原桑星洲告知太子被軟禁東宮之時開始，景塵便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卻不想這一天竟然來的這麽快。

太子被廢，東宮無主，原這些事情都是與他這個不受寵，還做過質子的皇子是沒有任何關系的，只是父皇近年的種種舉動，卻又不得不令他多思。

先是交由他南淵暗衛統籌之權，又派司空前來將太子被廢之事告於他一人所知，父皇這般行徑的意思，景塵不是不知。

只是，成為新一任的東宮之主這件事，他蕭璟宸從未想過。

皇權於他言，不過是過眼雲煙的東西而已，雖然他培養暗衛，觀察北瀾一舉一動，籌謀算計，不過只是想要保護他南淵國內平和安樂，百姓安居樂業罷了。

他不想一輩子如父皇般拘禁於皇城之中，操心這天下大事。

而且，一旦登上儲君之位，便意味著這普天之下所有的矛頭全部指向他，太子身為父皇最疼愛的皇子，如今都會落得這般下場，而他這個自小被流放他國的皇子，一旦成為儲君，怕是要比太子當年更加艱難。

最要緊的是，身為帝君便要存天理，滅人欲，父皇的無情，他自小便親身經歷過，母妃也是在父皇的這片無情與冷漠之下丟了性命，那時候他便發過誓，此一生，縱使經歷刮骨切膚之痛，也要做一個心中柔暖之人，溫一人心，護其一生。

而他心中卻有一片不可毀滅的柔軟，他也只想此一生與心愛之人執手天涯，一生一世一雙人罷了。

或許，他天生便是一個沒有太大抱負與理想的無用皇子。

司空走後，景塵知曉，過不了多久，父皇的召回令還是會再次發來。

如今之計，他需得好好籌謀，如何才能不成為這東宮之主，打消父皇立儲之心...

握著手中書靜默了許久，原本溫涼的掌心也不覺起了一層淺薄汗意，微風卷起書卷一頁，看著太子劉榮惶恐自殺的文字，似是字字誅心般，景塵蹙眉將書擲於一旁，不再翻看。

“主子，主子...”

正在此，桑吉似是極歡欣的捧了一盒東西跑了進來，朝著榻上人施了一禮，道：“主子，林姑娘托人給主子送吃的來了。”

提及初瑤，景塵的眸子瞬時間柔和了許多，擡眸朝著桑吉手中的食盒看去，好奇道：“瑤兒送了什麽？”

桑吉伸手將那食盒打開，映入景塵眼眸的便是一碟翠色點心，瞧著像是桂花糕，只是這綠色的桂花糕還是第一次見。

正納罕，只聽得桑吉含笑道：“林府來的人說了，這是林姑娘用中秋夜所采著菜的汁子，和了面粉制成的桂花糕，特意送過來給主子。”

著菜...

猛然想起昨夜初瑤和那個小姑娘出現在林子中的原因便是采什麽著菜，不曾想初瑤竟然也采了。

伸手撿了一塊桂花糕準備吃，卻聽得桑吉突然道：“以前奴才聽宮裏的嬤嬤們跟宮裏的宮女們說過，中秋夜，偷著菜，得好婿，不曾想這林姑娘所采的著菜竟然是為了主子。”

說著，他含笑看向景塵，意味深長道：“主子，這著菜制成的桂花糕，也不知這林姑娘是何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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