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也是禦書房中，他的父皇還是雄姿英發的年輕君王，也和現在這般遣退眾人，只留他一人在禦書房說話。

那時北瀾國力正強，強制要南淵與藍桑兩國各出一名皇室血親入北瀾皇室做人質，以立三國之尊的威嚴。若是不從便要出兵征戰，也在那時，從未關心寵愛過他的父皇才想起他來。

紫金瑞獸香爐中燃著君王專用的龍涎香，味道甘甜而沈重，父皇的聲音亦是沈重，他說：“宸兒，你可知道入北瀾皇室做質子，只有你才是最合適的人選？”

當年年少，他不知其中的原因，只為父皇突然召見而高興，也為自己能夠幫助南淵穩定平和而驕傲，卻不知之所以他是最合適的人選，是因為他的母親本就是北瀾送往南淵和親的公主，他的身上也流著一半北瀾人的血。

他的父皇以為因這一層親情關系，送他入北瀾皇室不會遭受太多的苦難，若是換做其他的皇子想必會受盡苦難，所以權衡利弊，他的父皇選擇犧牲他來換得他其他兒子的平安。

卻不知北瀾皇室從未將他看作親情血脈，做質子的那段時間，像是他人生中最陰暗的噩夢，縱使如今他已變得雲淡風輕，但是每每想起那段汙濁，身子都不禁一陣發冷。

如今舊事重演，他到底還是淡然了許多，恭敬跪著，語氣亦是淡然。

南淵帝心中卻是一顫，面上不覺露出一絲愧疚來，卻稍縱即逝，面上依舊是帝王的威嚴，道：

“宸兒，此次讓你去北瀾皇室不再是做質子，你要明白。”

“兒臣明白，兒臣會以探望北瀾太後的名義入北瀾皇室，做好兒臣的本分，至於暗衛與其餘有政事有關的事情，便仰仗太子皇兄了。”

他心中了然，自己此去北瀾雖不是質子，到底也只是一個吸引北瀾宮廷註意力的幌子，以此來方便南淵暗衛行動。

南淵帝卻突然呵呵一笑，似是自言自語般道：“你皇兄？他若是能夠在東宮安分守己，多讀一些治國之策，朕這心中便是極大的欣慰了。”

說完，南淵帝舉眸朝著還在地面上跪著的人看去，聲音緩和了幾分，道：“今後南淵暗衛的所有事宜便交由你全權統籌，朕相信你有這個能力。”

似是沒有想到父皇會突然這般說，他也像是驚了一驚，原本雲淡風輕的眸色微微一閃，片刻後歸於沈寂。

眸色瀲灩，輕輕瞇起，他知曉他的父皇雖說日益年邁，但到底不是一個糊塗的君主，皇太子自監國以來做事便愈發囂張，插手河堤款項，結黨營私，拉攏朝臣，這些事就連他這樣一個常日被圈禁在靈蕭閣的皇子都知曉，他的父皇堂堂南淵帝君怎會不知？

只是太子到底是一國儲君，連系的是國之根本，一旦發生變故，整個南淵說不定都會跟著動蕩，所以南淵帝雖心知肚明，卻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今日他這般生氣，不僅是因為南淵子民逃往北瀾，更重要的還是因為太子。

如今剝了太子統治暗衛的權力，皆交由敦睿皇子蕭璟宸處置，也不知是何打算？

見他還在地上跪著，南淵帝不覺蹙了一下眉頭，親自扶了他起身，目光中是少有的慈愛之意，伸手摸了摸他有些清瘦的身軀，南淵帝的眸色似是一紅，囑咐道：

“璟宸，你母妃雖是北瀾太後嫡親的公主，你也算是北瀾皇室的皇外孫，但是最主要的還是咱們南淵的皇子，北瀾皇室向來與我們不睦，宮廷與廟堂之中虎狼更是居多，此去北瀾，你萬事要多加小心。”

父皇少有這般關切，他心中似是微微一動，眸色卻依舊淡然，疏離而又恭敬的朝著眼前的帝君施了一禮，道：“兒臣明白。”

南淵帝想要伸手扶他起來，虛空的手卻是極尷尬的收回，只道：“你明白就好，沒什麽事就先退下吧，回去準備一下，不日後便啟程去北瀾吧。”

說完，又不忘囑咐道：“宸兒，你只需切忌你是南淵敦睿皇子，縱使身在異國，身份地位依然尊崇，萬不可被人輕賤淺薄。”

父子二人終是疏離，道了聲“兒臣遵命”，他便退身出了禦書房的門。

望著那抹漸行漸遠的身影，南淵帝臉上的帝王威儀像是頃刻間一頹，眸中盡是不舍離別的感傷。

湯公公見狀趕忙走了過去，伸手扶住了身子頹唐的南淵帝，嘆道：“陛下用心良苦，想來咱們宸皇子以後會明白的。”

禦書房內空蕩蕩一片，良久，南淵帝輕嘆了一聲：“但願...”便扶著湯公公的手回去休息了。

禦書房議政不久，南淵帝突然傳出一道旨意，暫停皇太子監國之權，修繕河堤之事也轉交朝中官員處理，並且令皇太子於東宮潛心學習治國之策，看似是想要專心培養太子成為儲君，實則卻是軟禁。

消息傳入靈蕭閣的時候，桑吉正在收拾主子去北瀾的東西，自從知曉主子又被派往北瀾的時候，桑吉的心中一直憤憤，卻不敢多說，只仔細的問著主子需要帶什麽東西，他家主子卻是淡然，只讓他帶了最新制作的糖人兒，和母妃留給他的一支碧玉簪。

指尖若玉，輕輕撚動著那支玉簪，他的眸色瀲灩而淡然，如今這南淵皇室到底也要開始變得不安了，雖不知父皇此番軟禁太子的真正用意，但是他心中卻明白，自己縱使一開始便想要置身於這皇位之外，卻怕是不能了。

不覺冷冷一笑，伸手將那碧玉簪收於袖中，桑吉已捧了那素銀瑤鈴來系於他的腰際，白衣若雪襯著紅線明艷，桑吉不覺一笑，道：“主子如今愈發的孩子心性了，竟然這般喜歡皇上賞的這瑤鈴。”

喜歡？他眸光微凝，他不過是喜歡這瑤鈴的名字罷了。

他離開的時候天際飄了幾絲細雨，因他只是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宮中並沒有舉辦什麽宴會相送，南淵帝也只囑咐了他將送給北瀾太後的禮物帶上，便沒有再說什麽。

除了出使儀仗應帶的侍衛，他便只帶了桑吉和桑羽二人，一身雪衣勝雪，蒙蒙雨絲中，襯得他更像是遠離塵世的謫仙。

瞧著宮院深深自身後漸遠，他的唇角卻漸漸上揚，一抹歡欣笑意自他唇邊輕輕淺淺的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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