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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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銀身後,師逢燈蹙眉,端詳著桑洱。

桑洱老實地蹲坐著,任由他打量自己。

師逢燈沒有火眼金睛,不可能看穿她的身份。

估計是因為十幾年前,她總是跟在伶舟身邊,為他鞍前馬後。而且,她這種妖怪也不多見。在她死了以後,師逢燈很長時間沒見過同類妖怪了。這會兒一打眼,就覺得她有幾分眼熟吧。

果然,盯了她一會兒,師逢燈就想起了什麽,眼底掠過了一絲恍然大悟之色:“這不就是小耗子那種……”

話還沒說完,宓銀就丟了一個惡狠狠的眼神給他。

被這麽一打斷,師逢燈仿佛也意識到自己提到了一個不該提的事情,訕訕地噤了聲。

宓銀抱著手臂,以鞭子的手柄抵住了自己的下巴,瞇眼,問:“你是被抓來的?”

“是的,魔修大人。”桑洱雙手合十,做了一個求饒的姿勢,誠懇地說:“我被抓來快一個月了,這個山洞的主人本來想吃了我,好在你們殺死了他,就等於救了我一命。請問兩位大人,可以放我走了嗎?”

和十多年前相比,宓銀的相貌幾乎沒有變化。

當年,宓銀從四分五裂的黑蛋裏爬出來的情景,還有彼此之間,相處的點點滴滴,依然清晰地印刻在桑洱的腦海裏。

但一來,桑洱解釋不了自己身為妖怪,在煙消雲散後,為何還能保留記憶,重生在別的妖怪身上。二來,她還是想回家。

系統語焉不詳,沒有交代怎麽清空那1000點炮灰值。桑洱覺得,她還是靠自己,專心地尋找回家的辦法更好。

所以,面對故人,只能裝作陌路人了。

但很多時候,並非事事都如人意。

桑洱才一說完,腰上就是一緊,整個身體被抓了起來,面前是宓銀放大的臉。

宓銀抓著她,同時,二指成訣,在空中一晃,指尖溢出一縷黑煙。

這黑煙猶如靈蛇,沖向了桑洱的脖子。

臥槽,什麽東西?!

它繞著桑洱的脖頸旋轉,越來越快,驀然收緊,無聲無形地融進了她的肌膚裏。

桑洱驚悚地擡起爪子,前後撫摸自己的脖子,卻摸不到任何凸起物。

這圈黑霧到哪裏去了?進她的肉裏了嗎?

魔修的怪東西怎麽會那麽多啊。

“救命之恩,總得報一報吧。”宓銀抓著桑洱,笑吟吟道:“正好,明天有事讓你做。”

說罷,宓銀就隨手將桑洱塞到了乾坤袋裏面。

桑洱:“……”

進了乾坤袋,就看不到外界了。不過,桑洱也已經習慣了這種待遇。

正如前面所言,宓銀和師逢燈殺死了擋路的妖怪後,順道進山洞來搜刮寶物。宓銀的預判很準確,這洞穴裏壓根就沒幾個值錢或罕見的法寶。桑洱蹲在乾坤袋裏,蹲了半天,也沒等到什麽東西掉進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所處的環境忽然顛簸了幾下。

桑洱從乾坤袋裏被倒了出來,重見天日,滾了幾滾,吃到了一嘴沙子。

燦爛充沛的陽光,瞬間沖進了她的眼底。

她被帶到了一片林子裏。周圍都是參天巨木,頭頂上,是稀疏蒼翠的樹冠綠葉。往後看,是一片荒蕪的無垠戈壁,灰黃的沙石映著白燦燦的太陽。火熱的空氣撲面而來。

前方的林間空地上,停了三輛馬車。窗簾布都遮得嚴嚴實實的,不知道裏頭有什麽人。

想到了某個可能,桑洱的血流仿佛一下子加快了流速,垂下腦袋,沒吭聲。

宓銀把她放了出來,就徑直往前走去,似乎根本不擔心她會趁機逃跑。看來,剛才融進她脖子皮膚的黑霧項圈,一定有阻止她逃離的功效。

師逢燈也沒管她,走到了不遠處的樹蔭休息,掏出了一個果子,咬了一口。

師逢燈性格隨和,一貫比較好說話。桑洱走了上去,眼巴巴地問:“魔修大人,請問你們帶我回來,是想讓我做什麽呢?”

師逢燈瞄了她一眼,不知是不是桑洱的錯覺,他的眼中依稀飄過了幾分微妙的同情:“你還是別問了,到時候就知道了。”

桑洱:“……”

兄弟,你這麽說話,我可就覺得不太對勁了啊。

似乎覺得吃獨食不太好,師逢燈很大方地摸出了一個小水果,遞給了桑洱:“吃吧。”

“謝謝魔修大人。”桑洱抱著水果,哢嚓咬了一大口,又試探道:“大人,你們才兩個人,怎麽還坐三輛馬車啊?”

師逢燈道:“誰說我們只有兩個人的。還有兩人出去了,你沒看到呢。”

桑洱聽了,咽果肉的動作頓了頓,耳朵抖索了一下。

一共有四個人?

那另外的兩人會是誰?

裏面……會有伶舟嗎?

戈壁的天暗得很快,溫差也大。白天時站在陽光下,能出一身汗。等日光都歇下了,空氣就變得清涼了不少。

天黑後,宓銀在空地上生了一個火堆。師逢燈坐在一旁,安靜地調息打坐。

周遭很靜謐,溫度又適宜,桑洱吃飽了,蜷在旁邊,縮成了一個小毛團,在打盹。半夢半醒間,她突然聽見了宓銀站起來的動靜,以及有些緊張的嗓音:“主人,你回來了!怎麽樣,事情還順利嗎?”

這聲“主人”,瞬間就驚醒了桑洱。

她驀地擡起腦袋,就看到了劈啪燃燒的火堆對面,那黑黢黢的無邊夜色裏,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身影。

先映入她眼中的,是一片沈墜的衣角。

銀紫花紋在勾纏、盤旋,仿佛有幽微的光在流淌。墨發隨著走動在輕輕晃蕩。樹影褪去,一張倨傲而冰冷的面孔,一側籠在黑暗裏,一邊沐浴著火光。

大概這就是半魔的優勢了吧。

一晃十幾年,伶舟的容貌,與往昔相差無幾,身形仿佛還高大了幾分。只是,臉色蒼白了很多,不是病弱的蒼白,而是一種冷森森的,沒有一點生機與血潤之意的冷冽。

莫名地生人勿進。

可除了這點之外,伶舟看起來,過得還算不錯。

也是,對伶舟來說,時間已經過了十幾年。那會兒的他已經跟她斷絕了主仆關系,連宮殿外的結界都改了。總不能指望他因為她死了的事,就茶飯不思、日漸消瘦、把自己搞得不成人形吧?

那就是OOC了。

而且,都說睹物思人,若像昭陽宗那樣,給她立個衣冠冢,大家遺忘她的速度,也不會太快。但在伶舟這裏,她煙消雲散了,只留下了一些不值錢的東西,想來伶舟也不會給她立墓碑。

桑洱微微一嘆。

只是,從她的角度,她和伶舟一起過冬至、送小暖爐給他、得了桃花結……也就是幾個月前的事。最後躺在他懷裏死去,還只是昨日的事。

間隔太短,心緒還沒被時間撫平。而且,自己現在和之前是同一種妖怪,桑洱本是有點心虛的,下意識就想轉開目光。但想想又覺得沒必要。

既然還滯留在這個世界裏,人和人之間,總歸是會碰到的,還是盡早習慣吧。

於是,桑洱一動不動地坐著,做出了一副有點畏懼,又有點好奇的表情,看著伶舟。

伶舟的視力一貫極好,沖宓銀微一頷首,算是回答。很快,他就發現了火堆旁邊,多了一只陌生的妖怪。

拳頭大小,淡黃色毛發,烏溜溜的黑眼珠,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伶舟的動作驀然凝固,瞳孔微微縮緊。仿佛有一種難言的悸動,刺痛了他的緊縮的心口。

這只妖怪,明明和他記憶裏的那只並不相似,耳朵上也沒有銀色的毛。可或許是因為這晃動的火焰,有那麽一瞬間,他竟仿佛看到了畫面的重合。很多年前,在九冥魔境裏的一個夜晚,恍惚間,也撞到了他的腦海裏。

“主人,說、說起來,你剛才幫我趕走蟲子,又救了我一次……但我還一次都沒有報答過你。”

“主人,我打聽過,混血的孩子會更像厲害那一方。我們如果生了小孩,肯定會很像你,不會像耗子的。”

“主人,你要是一時半會兒沒考慮好,也沒關系呀,這是你的終生大事嘛,是應該慎重。反正我會陪你很久很久的,你趕我我也不會走……”

……

那時,那只小妖怪的眼睛總是很明亮,愛一廂情願地纏著他,暢想和他成親、生孩子的未來。哪怕只得到他幾句敷衍的回答,也會一臉滿足,仿佛春日裏一株怎麽也折不撓的碧綠小草。

而現在,最好的時節已經過去了。

伶舟一動不動,心臟傳來了一種久違了的悶痛感。

一旁的宓銀發現他正盯著火堆邊的妖怪,擔心伶舟說她自作主張,連忙解釋:“主人,這是我今天和師逢燈一起在那大妖的巢穴裏找到的妖怪。我想著,我們明日的計劃,她應該正好可以派上用場……”

“行了。”伶舟微微籲了口氣,轉開目光,態度冷漠:“你管好,不要讓我看到她。”

宓銀一頓,才輕輕點了頭:“是。”

桑洱聽了這話,頓時有點局促——為自己那麽一兩秒的忐忑和自作多情。

她還以為伶舟盯著她,是發現了什麽。結果,伶舟很快就轉開了視線,顯然對她不感興趣。

而且,伶舟這麽吩咐宓銀,似乎是不太樂意看到她。

難不成是覺得她有點礙眼?

桑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臟兮兮、結成了團的毛發:“……”

唉,別說伶舟,她也覺得自己有點臟。以前她可是天天梳毛,特別愛幹凈的妖怪。

真想找個地方洗一洗啊。

伶舟與火堆錯身而過,上了馬車。空氣裏流淌的壓力,驟然減輕了幾分。

宓銀卻好像多了一點兒心事,很快也離開了。火堆旁只剩下了桑洱。

就在這時,方才離開了一會兒的師逢燈正好回來了,手裏提著一個水壺,他的背後,還跟著一個穿著披風、戴著兜帽的人。

其身形明明比師逢燈更高挑,但行動卻要遲緩些許,步伐沒有那麽輕盈。

那是什麽人?

是第四個人嗎?

桑洱有點疑惑,就看到這人動了動,擡起手,掀開了披風的兜帽,露出了底下一張姣美明俊的面容。

那是裴渡!

桑洱微微一震,目光下意識地下落。

此時的裴渡,模樣就與在九冥魔境裏搶奪鎖魂釘的他差不多,已是成年男子的姿態,唯獨腹部是隆起的。而且,他的面色不太好看,隱隱泛著鐵青。

敏感地察覺到了她的視線,裴渡突然望了過來,兩道目光森然而陰冷,口吻極差:“看什麽看?”

桑洱匆匆低下了頭,不敢多看。

裴渡的心情,似乎很糟糕,還是別觸他的黴頭了。

今天她走的是什麽鬼運氣,這麽短的時間,居然就接連碰到了兩個……

不過,裴渡和宓銀認識,又是魔修,會和伶舟在一起行動,也很正常。

師逢燈笑道:“裴渡,你把人家小妖怪嚇著了。”

裴渡沒有答話,有點粗魯地將披風扯下,隨後,取了點食物,就往馬車的方向走去了,似乎想上去休息。

這裏只剩下了師逢燈。從他口中,桑洱才知道,原來,這片林子後方就有一條溪流,而且已經被他們框在結界之內了。

“魔修大人,我等一下能不能去溪邊洗一洗?如果可以的話,你們能不能給我一套衣服?”桑洱瞅準了師逢燈好說話,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我聽你們的意思,明天是要去什麽地方做事吧?我現在的身形不方便趕路,追不上你們。可如果一直待在乾坤袋裏,又會損傷我的妖力。到時候你們想差遣我做事,我可能都發揮不出很大力量。”

“你這小妖怪,還挺伶牙俐齒的。”師逢燈笑了一聲,居然還真的轉身,找了宓銀,要了一套衣服,丟給了她:“去吧。”

“謝謝魔修大人。”

桑洱沿著師逢燈來的方向,走了約莫幾十米,果然看到了嘩嘩的溪水。前方的夜色裏,結界泛著光。

桑洱踟躕了一下。

宓銀他們這麽放心讓她走遠,足以看出,這結界不是她能打破的,還是算了,別亂嘗試了。

這裏已經照不到火堆的光芒了。天上的月亮藏進了雲後,只餘下了蒼冷的一片銀光,很黑。桑洱方才是用妖力運著衣服過來的,她掀起一陣風,吹走了石頭上的塵埃和雜草,控制著衣服,讓它平平地落到了石頭上。

這溪水中間不知道有多深,不過,她面前這一片是很淺的,能看到水底圓潤的石頭。

桑洱放心地靠近了溪邊,沾水清洗、梳理一下自己的獸毛。然後,瞅著四周沒人,化成了人形。

這下終於能看看自己長什麽樣子了。

水面映照出了一張平凡的少女面容,比小妖怪1.0要稍微清秀一點兒,但也稱不上是美人。

因為人形沒有了毛發披蓋,桑洱看到自己的脖子上出現了一圈觸目驚心的漆黑印記。像是刺青項圈,約莫一指寬,花紋妖異,還挺漂亮的。

這就是宓銀給她下的限制了吧?

系統:“宿主,這具身體本來就是給你暫用的。等物色到了更合適的身體,我就會送走你。所以,這個項圈不解也不礙事。”

桑洱:“那還差不多。”

桑洱抓緊時間,清洗了身體,穿上了衣服。宓銀和她身形相當,衣服和鞋子都很合適。完事後,桑洱蹲在溪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就打算回去了。

就在這時,對岸那叢半人高的草裏,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桑洱微驚,動作停住。

誰來了?

她貓著腰,小心翼翼地撥開了草叢。

是裴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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