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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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那聲熟悉的“主人”響起,一個人影從黑魆魆的角落裏撲了出來,又柔又暖的身軀直接掛到了伶舟身上。

這只在數日前就落到了無常門的手裏、徹底失去音訊的小妖怪,竟再一次締造了奇跡,九死一生,活著回來了。處變不驚如伶舟,也明顯楞住了:“你怎麽會在這裏?”

“主人,這件事說來覆雜。”桑洱親昵地用臉頰蹭了蹭伶舟的胸膛,仰起腦袋,瞳眸亮亮的:“我被無常門帶走後,找機會從他們手裏逃走了。因為猜到了你會來觀寧宗,所以我也混了進來,打算碰碰運氣。沒想到真的能找到你!”

這廂,桑洱正旁若無人地闡述著來龍去脈。

那廂,離他們不過幾米的碎木廢墟裏,孟睢痛苦地長吟了一聲,抹去了嘴角溢出的鮮血。看見伶舟被那只妖怪抱住了,孟睢便想趁機開溜,忍痛爬起身來,慌不擇路地往走廊的盡頭跑去。

但伶舟又豈會讓他逃跑,餘光瞥去,冷冷地一扯嘴角。

孟睢還沒跑多遠,一條腿就被魔氣卷住了,整個人被硬生生地拖了回來,再次被扔回了那破屋子裏,後背重重砸在門板的木頭上,揚起滿地的煙塵。

這粗暴無情的對待方式,看得桑洱眼皮一抽,仿佛能隔空聽見骨頭撞擊地面、根根變形的聲音。

雖然修仙之人普遍比較抗揍,但這家夥被伶舟當成沙袋、毫不憐惜地扔來扔去,應該也不怎麽好了吧。

“主人,我晚一點再和你說。”桑洱咽了咽唾沫,識趣地松開了手:“你先辦正事吧。”

但是,松開他的腰後,她的手卻還是習慣性地揪住了伶舟的袍角。

伶舟瞥了她的手一眼。

在很久之前,下山做衣服的那回,桑洱曾在裁縫鋪裏被陌生修士欺負過。

自那時起,每次跟著他出去,不論是去人界,還是在九冥魔境,這小耗子都會悄悄拉住他的衣角。每次都不敢攥多,只攥住一點點。看他不反對,她就會露出撿到便宜的偷笑,連步伐也雀躍了幾分。

在桑洱被無常門帶走後,這一道若有似無的依賴沒有了。但不知為何,伶舟還是會偶然分神,瞥一眼自己的衣角,那個熟悉的位置。

——尤其是在他喝不到甘醇的紅茶、嘗不到鮮甜得恰好的魚肉,心有不滿,又找不到合心意的仆人替代者的時候。

妖怪已經抓了不少回來,卻沒一個讓伶舟滿意的。要麽是泡的茶難喝,煮的魚湯不夠甜,要麽就是哆哆嗦嗦、沒完沒了地求饒。看得伶舟心煩,最後只能吃掉它們,眼不見為凈。

這麽一對比下來,雖然這只小耗子可有可無,但她的歸位,還是讓伶舟感到了滿意。

他從來不會去思考覆雜的感情,也懶得去想自己偶爾分神的原因。他只需知道,這只小耗子回來了,今後的自己也不會再分神了。

桑洱註意到伶舟正在看她的手,有點兒惴惴不安。

難道伶舟不喜歡她在這種場合拉拉扯扯,影響他的施展?

桑洱立刻訕訕松手,還挪遠了一點。

卻沒想到,她退後了,伶舟反而一皺眉。

桑洱:“?”

桑洱不明所以,又看了一眼他的衣服。

難道伶舟不喜歡她抓皺了他的衣服,影響他的帥氣?

根據自己的理解,桑洱十分狗腿地重新上前,幫伶舟拉了拉外袍,討好地說:“主人,衣服我給你拉好了,一點褶皺都沒有了!”

伶舟:“……”

這時,遠處那片廢墟中,傳來了呻吟聲,支起了一個身體。桑洱轉頭望去,立刻說:“主人,快看,他又爬起來了!”

被狠狠拋起、摔落兩次,這回,孟睢終於無法利索地逃走了,他暈頭轉向,冷汗一滴滴地流下來,身上那襲華麗的喜服變得又皺又臟。撐著手肘往外爬,勉強抓到了一張木桌,靠著它坐了起來。

“哢嚓。”

來者不疾不徐地跨過了門檻,靴子踩碎了一塊小瓷器。

聽見這道聲音,孟睢就情不自禁地抖了抖。

門邊,一道長長的人影投落在地,幾乎遮蔽了慘淡的月光。

孟睢捂著腹部,弓著身,擡起冷汗密布的頭,又驚又懼地瞪著來人。

伶舟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笑:“小叔叔,這麽多年不見,你一看到我就跑,可真讓人傷心。”

不知道是否因為半魔的血統,在昏暗的地方,伶舟的眼珠竟似野獸一樣,有幽光流轉,極為瘆人。

桑洱站在他後面,註意力終於從眼前的情景轉移到了伶舟對孟睢的稱呼上。

小叔叔?

難道說,孟睢是伶舟的生父孟心遠的弟弟?

可是,孟心遠如果還活著,也是一個古稀之年的老頭了。一對兄弟的年紀,怎麽會相差那麽大?幾乎對半砍了。

總不會是孟睢的修為特別高,所以駐顏有術吧。

仿佛是畏懼與伶舟對視,孟睢目光閃躲,簡直是把“心虛”兩個字寫在了臉上:“我、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這裏沒有你要的東西,冤有頭債有主,你想要什麽東西,自己去找你父親要,我……”

話還未說完,孟睢就大叫一聲,被人一腳踹翻了。胸口傳來了沈重踩踏感,他的臉色驟然漲得鐵青。

“看來小叔叔對我確實不太了解。我的耐心一向不多。想裝傻充楞,也要挑對人才行。”伶舟踩在孟睢的胸口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仿佛在望一只螻蟻,語氣帶了幾分玩味:“你說你什麽也不知道。那你這麽多年來,為什麽還要東躲西藏,不敢見我?”

胸骨微微凹陷了下去,孟睢緊咬牙關,面肌抽顫,眼底爆出了血絲。在死亡的陰影下,他仿佛崩潰了,扯著嗓子,激動地罵道:“誰躲你了?!我只是不想和你這個怪胎扯上關系!孟心遠當年就應該死在九冥魔境裏!就應該爛成一堆白骨,永生永世都別回來!他敢和魔物茍且,珠胎暗結,還生下你這麽惡心的畜生、不人不鬼的玩意兒,居然還有臉回來,我呸!”

不久前,這人還披著一層文質彬彬的皮。原來,真正急眼的時候,什麽腌臜話都能吐出來。某些字眼簡直臟得難以入耳,桑洱忍不住皺起眉,看了一眼伶舟。

被人當面罵得如此難聽,伶舟的反應倒是相當平靜,深不可測的雙眸鎖定著孟睢扭曲的面容。

比起憤怒的回擊,這種平靜深沈的審視更讓人恐慌,仿佛在觀察獵物的弱點,而在某個時機,突然出擊,撕開獵物的喉嚨。而獵物永遠預測不到那個時機會在什麽時候來。

“孟心遠當年從九冥魔境出來後,第一時間就回到了孟家,卻被孟家當時的家主——也就是你,趕了出來。”伶舟似笑非笑道:“你將他趕盡殺絕,卻將他帶出來的東西據為己有了。讓你霸占了那麽多年,現在也該物歸原主了。”

聽了這段話,仿佛有只手掐住了孟睢的聲帶,叫罵聲卡在了他的喉中。空氣陷入了一片突兀的死寂裏。

桑洱睜大了眼眸,雖然暫時還雲裏霧裏的,不過,從目前的信息來看,應該是孟心遠當年拋下伶舟回人界的時候,偷走了伶舟擁有的某個東西——聽上去,這還是一個絕無僅有的稀世之珍。結果,回到孟家後,他卻被弟弟孟睢掃地出門。手裏的寶物也沒保住,落入了孟睢的口袋。

孟心遠從伶舟那兒偷走的……到底是什麽東西呢?

猛地,桑洱的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

對了!在九冥魔境裏,那條化龍失敗的巨大騰蛇曾說過伶舟“身有殘缺”,會不會就是在指這件事?

所謂的“殘缺”,不是天生的。而是本來就有,卻被偷走了!

桑洱的思緒飛快地轉動。

就她的觀察而言,伶舟身上最不正常的地方,就是他異常緩慢的心跳。

這麽看來,孟心遠偷走的東西,十有八九,和伶舟的心臟有關。

孟睢和孟心遠應該是同一年齡層的人,他看起來這麽年輕,會不會就是和他“用”了這個東西有關?

那廂,與伶舟對望了片晌,孟睢的嘴唇終於虛弱地張合了一下:“我……我沒有。”

“你以為你不承認,我就不知道那個東西在哪裏了嗎?”伶舟的眼底有幾分譏誚,指尖淌出黑霧,空氣中,一只半透明的手凝聚成型,猛地抓起了孟睢。

孟睢雙腳離地,驚恐地蹬動著,忽然張口,發出了一陣淒慘的叫聲。因為伶舟的五指插進了他的胸膛,鮮血飛濺,腥氣滿溢。

桑洱頭皮發麻。她本以為伶舟是要取孟睢的心,結果並不是。他只是插進了手指。孟睢滿頭是汗,嚎叫著,從傷口處,散發出了赤色的光芒,猶如滾燙的巖漿在肌膚下流淌、匯聚,絢麗得不可思議。

等等,這個畫面為什麽那麽熟悉?

桑洱一震。

她想起來了!幾天前的那個雨夜,江折容“舊疾”發作時的情景,不就和眼前的一模一樣嗎?唯一區別只在於,在江折容的心臟附近流淌的光芒,比眼前這人還要絢爛濃郁百倍。

這是怎麽回事?

江折容的心臟,和孟睢、伶舟有什麽關系?

那絲絲縷縷的赤紅色光芒,在孟睢的肌膚下游走、旋轉,隨即從心口的數個小血洞湧出,在空氣裏糾纏、扭曲,盡數匯入了伶舟的心臟裏。

強大的力量在空氣裏湧動,夾雜著尖戾的嘯聲。在猝不及防下,桑洱也被沖擊力推了一把,連連後退,後腦勺“咚”地撞上了柱子。

與此同時,密密麻麻的原文片段浮現在眼前。桑洱捂著脹痛的腦袋,終於“看見”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當年,孟心遠不願意一輩子都提心吊膽地活在九冥魔境裏。並且一早就打定主意,回到人界後,一定要大肆宣揚自己在九冥魔境裏存活的奇跡,好讓自己在修仙界青史留名。

為了自己的名聲著想,孟心遠絕不能讓人知道他和魔物生了個孩子。

若想永久保密,最一了百了的方法,就是毀滅證據,殺了伶舟。

對於伶舟,孟心遠的感情是很覆雜的。

共同生活了數年,虎毒不食子,他對伶舟,也不能說沒有感情,更下不了殺手。

可惜,這麽一點稀薄的父子情,分量太輕了。遠遠比不過孟心遠想要的那個揚名立萬、受人景仰的未來。

雖然伶舟繼承了半魔血統,但畢竟當時年紀還小。孟心遠知道,自己離開之後,伶舟活下來的概率不大,很可能會被其它魔物吃掉。

當然,凡事沒有必然。孟心遠也考慮過,如果伶舟沒死,還獨自在九冥魔境長大了,可想而知,他會變成何等恐怖的存在。

到底是做了虧心事,孟心遠擔憂,如果伶舟活了下來,有朝一日也離開了九冥魔境,會記恨他今天的拋棄,找他麻煩。

於是,孟心遠一不做二不休,狠下心來,利用邪法,剝離了伶舟的心魂,偷偷帶走了。

心魂乃人神之精髓。失去了它,人的心臟會漸漸失常,走向慢性死亡。

但是,孟心遠沒有想到,強大的妖魔的內丹也可以充當興奮劑,維持伶舟的心臟的正常運行。

這是伶舟在心病第一次發作時偶爾發現的。這就是這麽多年來,伶舟時不時就會去九冥魔境走一圈,獵殺強大魔物的原因。

心魂被偷走了,受影響的不止有身體,還有感情。

因為心魂殘缺,伶舟與尋常人相差甚遠,他冷酷無情,獨來獨往,幾乎沒有感情,只以獸性本能生存。

除非心魂回歸,不然,伶舟永遠都不會擁有正常人一樣豐富的感情。

但沒有感情,不代表伶舟不會記仇。記仇可不是感情本能,而是生物本能。

孟心遠偷走伶舟的心魂,一來是存了讓這個孩子自然心衰、慢性死去的心思。二來,也是留作防身的籌碼——他估計還有一些秘密的後招。萬一伶舟還是找上門來了,他也可以用伶舟的心魂來牽制對方的行動,以求自保。

按照孟心遠的預想,他帶著“在九冥魔境裏存活幾年”的傳奇故事、以及一大堆奇珍異草回家,一定會受到族人重視,還可以將當時名不經傳的孟家振興起來,甚至躍升為仙門大族。

可惜,他料錯了自己的弟弟孟睢的反應。

孟睢是當時的家主。失蹤的兄長居然沒死,還野心勃勃、載譽而歸。這事兒一旦傳開,孟睢現在的家主地位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為了摸清孟心遠的底牌,孟睢表面裝作真心支持對方,取得了對方的信任。

某一次,兩人一起喝酒時,孟心遠說漏了嘴,透露出自己在九冥魔境裏有一個兒子。

底牌摸得差不多了,孟睢就出手暗算了孟心遠,占了對方的法寶,還將對方逐出了家門。

當然,他沒忘記將孟心遠和魔物茍合的醜事在家族內宣揚了一通,還借此威脅孟心遠:如果他敢回來報覆,這件醜事,很快就不止孟家人知道了,還會傳遍仙門百家。

伶舟的心魂,混在那堆寶物裏,就這樣落入了孟睢的手裏。

孟睢並不知道這東西有其它用處,譬如可以拿來做威脅伶舟的把柄。畢竟是半魔的心魂,想著或許有大補之效,孟睢就貪婪地吃下了它。所以,這廝明明已經很老了,外表卻只有五十歲上下——伶舟的壽命那麽長,他的心魂自然也有強大的延壽作用。

但福禍相依。因為這一批九冥魔境的法寶,孟家內部也不再平和。爭奪、內鬥持續了數年,這個小家族非但沒有振興,還逐漸走向了分裂、消亡。

孟睢的家主也當不成了,他打算換個地方生活。

也是在這時,他翻閱了孟心遠留下的手劄,才得知這心魂是孟睢偷回來的。再兼之,當時的伶舟已經從九冥魔境出來了,其半魔身份,在修仙界引發了頗多傳言,只是都沒有得到證實。

結合這本手劄,孟睢立刻就意識到了,傳言裏的半魔,就是孟心遠的兒子。

在早年,兩人就因心魂一事交過手。孟睢僥幸逃脫後,嚇了個半死,於是,這麽多年來,他一直四處躲避,隱姓埋名,唯恐伶舟會再次找到他。

直到近年,伶舟很久沒有大動作了,連一點兒風聲都打聽不到。孟睢就以為,伶舟已經像孟心遠的手劄裏寫的那樣,因為心魂被奪而衰亡了。沒了伶舟,孟睢終於蠢蠢欲動地冒頭了,還當上了觀寧宗的乘龍快婿——這要是在從前,孟睢可沒膽子這樣大出風頭。

……

無數模糊的畫面在碎裂重組,桑洱的眼睛仿佛被星火所迷,她捂著眼,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原來真相是這樣的。

那個孟心遠也太虛偽了。想殺子,卻不願意承擔那份罪惡感。嘴上說得好聽,什麽虎毒不食子、動不了手,實際上,這家夥做的每一件事——把伶舟扔在九冥魔境、偷走心魂,哪一件不是為了把伶舟置於死地?區別只在於沒有親手捅刀而已。

視線慢慢恢覆了清晰,桑洱發現自己倒在了地上。她坐起來,發現剛才被魔氣掐住脖頸、懸在半空的孟睢,已經被伶舟松開了。

失去了心魂的加持,孟睢的蒼老之態,在一瞬間就爆發了出來,青絲褪成了白發,方才還只是有幾分陰沈的中年人面孔,在迅速垮塌,眼眶迅速凹陷,牙齒內癟,肌膚發皺,生出了黑黑褐褐的老人斑,幾息之間,就成了一個骷髏般的老頭。

仿佛不能接受自己的模樣變化,孟睢崩潰地抱著頭,“啊啊”地怒叫了起來。

桑洱內心一緊,目光很快從他的面容挪到了他的胸口處。

孟睢的衣衫還沒束好,可見胸口肌膚上,殘存著五個血洞。但那些巖漿一樣的紅光,已經消失不見了。

但剛才……總不會是她看錯了吧?

而吸收了自己的心魂後,伶舟的狀態似乎也不太妙,忽然,他踉蹌了一下,倒退了半步。桑洱連忙跑上去攙住他,急道:“主人,你沒事吧?”

“……”伶舟站穩之後,眉心緊皺,手輕按在心口,探了三息,臉色驟然難看了起來:“這心魂為什麽不全?”

心魂不全?

桑洱一楞。地上的孟睢卻是哈哈大笑了起來,笑聲帶著道盡途窮時的癲狂,比夜梟的嘶叫更難聽。

伶舟捂著心口,目光冷森森的:“你笑什麽?”

孟睢笑得面肌都在抽顫,無比猙獰:“不全?這心魂當然不全了!沒錯,我當年是暗算了孟心遠!但你以為孟心遠就沒有防著我嗎?當年他和我說,他將你的心魂藏在了千秋瓶裏,還故意在我面前裝作把那個東西看得很緊。其實瓶中只有一縷淡薄的心魂,是他專門用來迷惑我的!大部分的心魂在孟心遠離家時就已經被他帶走了,現在根本就不知道落到了誰的手裏!”

說到這裏,孟睢就忍不住咬牙切齒,隱隱露出了幾分嫉妒和不甘。想必是想到了,自己不過占了一點心魂的甜頭,就能延壽數十年。真正得到了大部分心魂的那個人,不知該有多麽幸運!

伶舟重重地咳了一聲,嘴角溢出了血,高大的身子也猛地一落。

“主人!”桑洱從來沒見過伶舟這麽弱勢的模樣,有點慌了,勉強撐住了他的胸膛,一摸他的手,就發現他的手冷得像冰塊。

“呵呵,很難受吧?我當年吃下你的心魂,心竅受蒙,靈力也顛蕩了快兩個月。”孟睢看著自己皺巴巴的雙手,神經質地喃喃自語:“我只是運氣不好,被孟心遠蒙騙了,如果餘下的心魂都給了我,我絕不至於會落到這一步田地……”

餘下的心魂。

聽到這裏,桑洱面上不顯,心臟卻是劇烈鼓動了起來。

因為她已經猜到了,餘下的心魂在誰身上了。

江家的仆人曾說過,江折夜與江折容小時候都生過一場大病。本來兩個都活不下去,卻又奇跡地雙雙恢覆了健康。江折夜在還有一息尚存時被救了回來。江折容則是直接斷了氣,下葬了兩天才覆生的。

想來,這應該是因為伶舟的心魂,那不屬於人類的強大力量,為其扭轉了死亡的命運。

只是,桑洱想不通,孟心遠是怎麽和江家這對雙生子扯上關系的。

當年江家雙子出事時,江折夜只有五歲,斷不可能從孟心遠手裏搶到心魂這種東西,去救自己的弟弟。

看來,孟心遠被逐出家門後,一定和江家發生了一些恩怨。具體是什麽事,目前還不能得知。

就在這時,他們同時聽見,從那燈火明亮的遙遠的正廳裏,傳來了起此彼伏的驚叫聲,模模糊糊地夾雜著尖利的慘叫。

“啊啊啊啊啊!小心!”

“那只獓狠發狂了!快跑!”

……

聽到了這陣混亂的喧嘩聲,那本來已經萬念俱灰的孟睢,浮腫的眼皮一抖,竟泛起了一絲絕處逢生的精光,竟忽然從地上竄起,沖向了大廳。

系統:“叮!恭喜宿主觸發主線劇情【回收心魂】,請協助伶舟,從獓狠的身上,將孟睢偷走的心魂的最後1%回收。”

心魂?獓狠的身上?

在冥冥中,桑洱腦海裏的迷霧,仿佛突然被一只大手撥開,豁然開朗。

她明白了。

“主人,我剛才偷聽到孟睢和他的仆人說話,他們暗中對那只獓狠做了一點手腳,我可能猜到他的詭計了!”桑洱用力地抓住伶舟的手,大聲說:“孟睢一定是在獓狠的身體裏放入了一縷心魂,來操控獓狠發狂,再讓它最終伏誅在自己的劍下。他現在窮途末路,肯定是在打那縷心魂的主意。我們不能讓他得逞,一定要比他更快搶回這縷心魂!”

觀寧宗的人都知道,這只獓狠已經被關押在地牢很長時間了,力量被法陣削弱得很嚴重,不可能會突然當眾發狂。但他們預料不到,孟睢會耍陰招。在猝不及防之下,商獻定然會被它重傷。

所以,孟睢才會篤定商獻斬殺不了獓狠,而他自己,則會成為那個“挺身而出”的英雄,還能當眾譜寫一段勇鬥獓狠、救下岳父的美談。

而且,他敢這麽做,一定是有辦法控制獓狠,讓它不傷害自己,並配合自己演戲。

現在,孟睢跑去宴會廳,肯定是想拿回放在獓狠身上的那縷心魂。只要拿回來了,哪怕他不能變回五十歲的模樣,也足夠他逃走了。

伶舟抹了抹唇角的血,沈聲道:“走這邊!”

宴會正廳。

今晚的這場盛大的婚事,本來一切都進行得好好的。可到了行禮前夕,侍女們去暖閣迎接新娘時,就發現新娘失蹤了,椅子上只剩下一件大紅婚袍。

侍女們驚慌失措,跑去匯報宗主。結果這時,又有另一波人跑來,急切地說找不到新郎了。

關鍵時刻,事情出了荒唐的岔子。外面賓客滿堂,都在等著吃酒,商獻只好命人去尋找一對新人,同時,將後面的環節提上來,穩住場面。

當那只被囚在籠中的獓狠被帶出來、放在大廳中央時,現場的賓客都發出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獓狠體型龐大,仿佛一座小山,相貌如牛,長了四只雪白的彎角,渾身披滿了黑棕色的長毛,窩於籠中喘氣。籠上貼滿了符咒,可以看出來,它已經被法陣壓制住了,但通身的氣勢,依然不容小覷。

按照計劃,商獻將當眾斬殺它。誰知,就在商獻以劍風掃開法陣時,這奄奄一息的獓狠,竟突然發狂了,發出了低沈兇悍的咆哮聲。不知哪來的力量,掙脫了鐵索,橫沖直撞,將商獻狠狠撞飛了出去。血盆大口一張,就吞下了幾個來攔它的活人。

一見血,婚宴現場頓時大亂。驚懼的叫聲幾乎掀翻了屋頂。一些修士本來還想追上去圍攻它,卻因本宗有不少弟子受傷了,還是選擇了先看顧自己的人。

就是這麽一猶豫,那獓狠就沖出了宴會廳,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裏。

觀寧宗外面設了結界,不是那麽容易就能撞破的。這獓狠應該跑不下山。但這片山頭太大了,該怎麽定位它,是一個大問題。

別人不知道怎麽找它,孟睢卻有法子。桑洱和伶舟追索著孟睢的血氣,抵達了後山,這縷血氣就斷了。前方有一個燈火明亮的宴客廳,裏頭傳出了桌子被打翻、杯盞碎一地的聲音。

桑洱和伶舟追了上去。這宴會廳裏空無一人,滿地狼藉,窗簾布也被扯下了一半。在正中央,一頭長毛兇獸正在撕扯著一塊肉,肉上還連著帶衣服的殘肢。

聽見了腳步聲,獓狠緩緩地轉過了頭來,眼眸血紅,黏答答的涎水從那密密麻麻的尖牙裏淌出。

受到動物畏強本能的影響,被它這雙眼眸一鎖定,桑洱就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但還是說:“主人,你現在不舒服,我幫你一起打吧……”

“退後!”伶舟似乎嫌棄她拖自己後腿,根本沒有采納她的建議,將她一掌拍,就迎了上去:

一個半魔,一只兇獸打得天昏地暗。為免被殃及,桑洱躲到了房間角落,緊張地看著戰況。心魂的融合讓伶舟痛苦不堪,他的動作比起平時也遲緩了幾分,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好在,到了最後,他還是勝了。

獓狠的心窩被掏了一個大洞,喘著粗氣,倒在了門邊。

伶舟也悶哼了一聲,跪在了地上。桑洱見狀,立刻跑出去,攙住了他。

這時,一縷亮光出現在了桑洱的眼角。原來,獓狠的心臟附近,湧出了一團霧煙色的東西,裏面包裹著一縷赤色的流光。

那就是伶舟的心魂!

這獓狠還沒有死絕,前足發抖,楞是撐著爬了起來,搖搖晃晃地逃向了後山。

伶舟的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抿緊唇,還要去追。桑洱按住了他的肩,說:“主人,你受傷了,不要亂動,就在這裏等我,我去給你拿!”

“你……”

不等伶舟同意,桑洱就拔腿沖了出去。

那只獓狠受了重傷,應當跑不遠。但花園裏的植物很茂密,它的身影消失得很快。好在,桑洱嗅覺靈敏,循著濃郁的血味,追到了黑漆漆的花園一角,忽然感覺到冷風襲來。

桑洱瞳孔微縮,立刻閃身躲開,同時用手去擋。但還是被一只利角撞到了腰。仿佛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她痛得四肢一縮,滾到了遠處:“嗚!”

下一瞬,頭頂又陰影襲來。獓狠的前爪兇狠地朝她的腦袋拍來。桑洱憑著本能滾到了一邊,同時忍痛送出一股妖力。

獓狠的前爪稍一錯位,擦著她的耳根重重落下。一瞬間,幾塊青石板就爛了。只差那麽半寸,被拍碎的就是桑洱的頭了。

桑洱趁機爬起,繼續後退,驚險而勉強地閃避著獓狠的攻擊。

這玩意兒已經到了強弩之末,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它即便拖著半截腸子,死前發狂,也絕不是她能正面迎戰的,只能用拖字訣,硬生生地拖死它了。

因為彼此力量懸殊,桑洱盡量不和獓狠接觸,只是不斷地與它周旋,但光是兩三個回合,就耗了她不少妖力,還被勁風掃倒,撞到了樹上,眼前直發黑。

好在,這個時候,這只獓狠終於耗盡最後的力氣,長鳴一聲,倒在了她的旁邊,沈甸甸的一直前爪,還恰好壓住了桑洱的一條腿。

這是終於死了嗎?桑洱撐起了上半身,使勁地抱著腿,往外抽。這東西怎麽連一條腿都這麽沈!

這時,對面的草叢“沙沙”響了響,突然鉆出了一個人影,正是孟睢。

孟睢目光一定,也看到了繚繞在獓狠身上的那縷心魂。

桑洱:“!”

她熬到現在,可不是為了讓這家夥坐收漁翁之利的。顧不上抽腿了,桑洱率先探身,抓住了那縷心魂。

那廂,孟睢看到她的動作,勃然大怒,撿起了旁邊的斷劍,朝她捅來:“把它給我!”

腿被壓住了,桑洱跑不了。為了不被他搶走心魂,情急之下,她只能閉眼將這縷心魂吞了下去。一瞬間,她的肚子就是一沈,仿佛進了一顆滾燙的火球。

一瞬間,孟睢的冷刃已到眼前。桑洱勉強地匯聚起一股妖力,準備咬牙頂住他的攻擊。

誰知,就在此時,他們頭上方,不知有個什麽東西跳過。懸在花園上空的一盞搖搖晃晃的小燈,被這黑影一撞,就這樣不偏不倚地掉了下來,砸中了孟睢。

“咣當”一聲,孟睢痛呼一聲,被狠狠地砸趴在了地上,好半晌都爬不起來。

桑洱:“…………”

什麽東西救了她?

桑洱驚異地擡頭,才發現,那踩踏了燈盞的黑影,就是商采薇養的那只貓。

原來她錯怪了系統。系統沒有胡亂給支線任務取名,這一出,不就是【貓的報恩】了麽?

可惜這一下並沒有了結孟睢。當桑洱抽出自己發麻的腿時,孟睢也再次爬起來了。

似乎將所有生的希望都賭在了那縷心魂上,重傷至此,他還是爆發出了驚人的搶奪欲,怒吼:“你竟敢用妖法偷襲我!把心魂拿來!”

桑洱猛地後退。變故在這時遽然發生——後方那只本已咽氣的獓狠,突然睜開了眼睛,張開大口,狠狠地咬住了孟睢的腰。

斷劍落了地。孟睢眼珠子瞪大,身子斷成了兩截,終於死透了。

桑洱喘息著,一顆心臟重重落了地。

剛才,並不是這只獓狠突然發善心救她。

而是因為,最後關頭,她的腦海裏加載出了原文。桑洱急中生智,運用了修改原文的獎勵,把【孟睢最後重傷了桑桑】這句話,改成了【孟睢最後被獓狠咬死】,以惡制惡,這才脫了身。

伶舟還在那個宴會廳裏,桑洱知道自己要快點回去,可走到水池邊,她就撐不住了。或許是那縷心魂的副作用,她的腹部很熱,四肢卻極冷,忍不住趴在了石欄旁,蜷縮起了身體。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了江折容的聲音:“桑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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