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相思從頭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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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傅西棠頻繁往返於北京上海兩地,傅春鶯一生未婚,在那種保守的年代生下傅西棠,獨自撫養長大,定居北京。傅西棠正忙於中秋節要正式開演的《玉簪記》,黃秋意是導演,傅西棠除編劇外兼任技術指導,不曾得閑。

傅春鶯被救護車送進醫院的時候,傅西棠連夜飛回北京,幸好人救了回來,心中放下了塊大石頭。而傅春鶯剛醒,就跟傅西棠說要見孟逢川,傅西棠這才連夜給孟逢川打電話。

孟逢川是在二十四歲那年見到傅春鶯的,早年間只是略有耳聞,殊不知傅春鶯早已經看過他很多戲了。他挑大梁的第一出大戲是十六歲那年的《桃花扇》,昆曲式微依已久,千禧年後才開始活躍起來,當年那出《桃花扇》寄予著業內一眾前輩的厚望。

他十六歲唱《桃花扇》,十八歲公演《牡丹亭》,二十歲唱《西廂記》,通常說的古典四大名劇便是這三出,昆曲舞臺上的男主人公都是巾生,手拿折扇,正合他的戲路。還有一出《長生殿》,李隆基卻是冠生,要戴髯口,聲洪大方。

傅春鶯頗擅昆曲,只是市場不景氣,年輕時才多上演京劇。女小生常見,能唱冠生且唱得好的女子卻只有她一個,二〇〇三年的時候全國巡演《長生殿》,場次不多,那時孟逢川年紀還小,在戲校學藝,沒能親眼得見。

後來沒多久傅春鶯就退休了,孟逢川保留了當年其中一場的視頻,直到二十四歲才到北京下掛問藝(帶藝拜師),只為學這出《長生殿》。

中間的那四年間,他把小生行當幾乎學了個透,窮生的“三雙拖鞋皮”(指《破窯記》的呂蒙正、《繡襦記》的鄭元和、《永團圓》的蔡文英)以及雉尾生的“三副雞毛生”(指《連環計》的呂布、《白兔記》的咬臍郎、《西川圖》的周瑜)他都唱過,很有鉆研精神。

可惜直到他二十五歲退出舞臺,也未能上演這出《長生殿》,算是他和傅春鶯共同的遺憾——劇院裏有專演冠生的前輩,《長生殿》偶有上演,院方不肯冒險讓他試水。

孟逢川幾乎一夜沒怎麽睡,第二天起了個早,姜晴半夜做了噩夢的原因,也睡不安生,感覺到他頻繁地翻身,也跟著醒了。

她在料理臺旁邊做咖啡,孟逢川做早餐,於一片細碎的聲音中開口:“晴晴,我買了高鐵票,一會兒得去趟北京。”

姜晴看了一眼時鐘,才八點剛過,點頭答應:“你老師怎麽樣了?”

孟逢川揉了揉眉頭:“人是救回來了,還不知道怎麽樣,我放心不下,想去看看。”

姜晴體諒他的心情,爺爺去世的時候她記事了,老人纏綿病榻之際,家中沒有不擔心的。

“你去吧,晚上還得飛回上海?”

“嗯,得回去,月末有新戲,還有中秋晚會。”

這麽一看他確實忙,姜晴把先做好的那杯咖啡遞給他,低聲說:“其實你這周不用來的,也不能每周都往我這兒跑,累死了。”

他臉上的表情略微舒展開來,朝她淡笑:“再忙也抽得出時間看你一出戲的。”

姜晴湊上前去抱他,語氣分外柔軟:“還是要謝謝你,不知道該怎麽跟你形容昨天晚上我的感受,畢業兩年了,在舞臺上從來沒有那麽舒心過。”

孟逢川放下手裏的杯子,撫摸她的頭,發出承諾:“只要你願意,我會一直做你最忠實的觀眾。”

姜晴故意拿喬:“怎麽還得我願意?我不願意你就不做啦?”

孟逢川低笑:“不做了,你得跟我互相承諾。”

她埋在他胸前,忍不住說:“孟逢川,有你真好。”

孟逢川獨自去了北京,順便改簽了自己回上海的機票,解錦言留在天津,當晚也得飛回上海。

中午解錦言找姜晴一起吃飯,姜晴說孟逢川的老師病了,還問他怎麽沒跟著去探望。

解錦言想了半天:“他哪個老師在北京來著……他老師太多了,記不起來了。你們這些唱戲的都五六七八個老師,哪像我們,一輩子就一個老師。所以你考慮考慮我,我專一啊。”

不知怎麽的,解錦言的追求在姜晴眼裏就像是開玩笑,至少她從未認真過。

姜晴回他:“專一嗎?那你一輩子就一把胡琴拉斷腰?”

解錦言語塞,指了她兩下,笑得好看:“這麽說就沒意思了。”

結賬的時候他也沒跟姜晴搶,姜晴說好請他,他便心安理得地受著,所以她更加確定,解錦言是好朋友。

孟逢川到了北京後直奔醫院,許是昨天半夜折騰太晚的緣故,傅春鶯還在睡覺,胸前放著張裝框的照片,手上布滿老年斑,皮膚泛著被鈍刀割出來般的褶皺,睡容還算安詳。

他剛想上前把那張照片拿走,睡覺時壓著胸口總歸不太好,傅春鶯進來了,拽開他的手臂,叫他出去說話。

“姥姥姥爺留下的照片少,就剩那一張了,她得捧著睡,帶到棺材裏。誰要是給拿走了,保準立馬睜開眼。”傅西棠說。

孟逢川內心五味雜陳,他當年在傅家墻上看到過那張照片,背面還題著時間,民國十八年二月廿四,太久遠了,只是他並不陌生。正是因為那張照片,他才知道傅春鶯是傅棠的女兒。所以導致後來至今很長的時間裏,孟逢川對傅春鶯的感情都是覆雜的,傅春鶯在他眼裏又年長、又年幼,他也分說不清。

但對於傅西棠,就少了那種覆雜,傅西棠和解青鸞年紀差不多,是他的長輩,曾經的戀人黃秋意是孟逢川的老師,也是教過他最久的老師。

沒多久傅春鶯就醒了,兩人進了病房,孟逢川親自端著碗餵傅春鶯吃了兩口粥,傅春鶯擺了擺手,才換成護工。

吃完飯後她像是有了點精神,傅西棠直說與昨晚奄奄一息的樣子判若兩人。

傅春鶯催傅西棠:“回去,不是快演了?”

說的是那出籌備已久的《玉簪記》,傅西棠不緊不慢地說:“都掛記著您呢,劇團歇了半天,秋意跟我一起來的。”

孟逢川這才知道黃秋意也來了,黃秋意捧著束花進來,湊近給傅春鶯看了眼,關切道:“傅老師,怎麽樣?”

傅春鶯笑了,嘴上還是說:“浪費錢。”

黃秋意一本正經地說:“人人都愛花。”

屋子裏的人都跟著笑了出來,氣氛還算不錯,孟逢川也短暫放下了心。

在醫院裏陪了傅春鶯一下午,天黑的時候,孟逢川和傅西棠、黃秋意坐同一班航班飛回上海。

那年中秋和國慶恰好在一天,其他行業的人能放個小長假,劇院卻不得閑。先是《玉簪記·新意》要正式首演,還有地方臺的中秋晚會,請了劇院的武旦武生表演,孟逢川負責跟進。除此之外,還有一年一度的虎丘曲會,也在中秋節當日,於蘇州舉辦。

虎丘曲會是自古留下來的民間昆曲集會,隨著昆曲衰微也沈寂了,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昆曲愛好者嘗試推進,直到千禧年正式恢覆,稱為首屆。

主辦方邀過孟逢川,他是在是忙不過來,才推拒了。但還是幫忙請了個老前輩出山,老前輩定居蘇州,他便跑了趟蘇州,回到上海又繼續忙另兩件事。

整個九月過於繁忙,孟逢川沒再飛往天津見姜晴,她其實也沒什麽空,周末都有演出,兩人各忙各的,往往直到深夜才能打一通電話,好好聊上幾句。

月末前一周,姜晴在天津演完倒數第二場《秦香蓮》,還有一場在十一假期之後。顧夷明誇她這次表現不錯,要給她安排出折子戲,師徒倆正商量著戲碼——十月份南癸祠樓折子戲專場的票已經放出去了,她的得安排到十一月,時間還寬裕。

那晚孟逢川問他要不要去上海看《玉簪記·新意》的首演,他要忙到十月三號才能放假,姜晴串休,提前兩天開始休息,正合適去出門。

她在戲院看過不少京劇,昆曲倒是沒有,更別說全本戲。想著他最近辛苦,兩人也大半個月沒見了,姜晴答應。

說話的工夫她手機就收到了出票信息,姜晴質問手機另一頭的人:“你守在電腦前盯著呢?”

孟逢川低笑:“嗯,怕你反悔。”他的聲音掛著疲累,忽然低了些許,像在她旁邊耳語,“快來吧,晴晴,最近真的很累,想見你。”

姜晴告訴姜軍和張慧珠,中秋不能陪他們一起過,知道她要去上海,張慧珠沒當回事,聲稱她這麽多年中秋都沒離過家,出去一次也沒什麽。

姜軍就不一樣了,看著門口櫃子上放著兩盒蟹,還有一瓶好酒,是孟逢川特地寄過來的,讓姜晴給二老送來。

姜軍說:“當天津沒螃蟹?送這些就把我閨女哄走了。”

張慧珠白他一眼:“人家逢川一點心意而已,你瞧瞧你。”

姜晴用手機搜那瓶酒的價格,低呼道:“爸,這酒可貴著呢。”

姜軍被吸引了註意力:“我瞧瞧,真的假的。”

張慧珠故意說:“貴?那轉手賣了吧。”

姜軍反駁:“賣了幹什麽?放架子上留著。”

姜晴見狀忍不住偷笑。

抵達上海那日,天已經黑了,像是臨時出了事,孟逢川本來在去接機的路上,權衡之下還是得決定親自去一趟,調轉了車頭。

姜晴下飛機後和他通話,孟逢川語氣抱歉:“你直接打車回家好不好?我還得晚點回去。”

姜晴問他還要忙多久,孟逢川說不出個具體來:“說不準,你幾點吃的晚飯?餓不餓?”

他還在分神關心他,姜晴說:“你先忙,別管我了,等我到家了跟你說。”

他還在開車,兩人沒再多說,電話先掛斷了。他把家裏的密碼告訴了她,姜晴直接打車到他家裏,把行李放下。

她這次來沒帶睡衣,因為上次從雲南回來故意留在了他這裏一套,本來打算換上睡衣宅家休息,打開衣櫃就看到看到她的睡衣整整齊齊地掛在那那兒,顯然已經洗過,和他的衣服挨著,櫃子裏聞得到濃郁的茶香氣,味道應該出自掛著的香氛蠟。

那瞬間她忽然覺得滿心安寧,一掃飛行後的疲累,甚至迫切地想要見他。

她給他打電話,他本以為她會不高興,跟人周旋的時候還在想著回去怎麽哄她,沒想到她語氣如常,問他現在在哪兒,要去找他。

“在中秋晚會現場,劇院有節目,出了點問題,我還在等他們上面的負責人出來交涉。”至於姜晴要來,他本來是不讚同的,“快放假了,這個時間外面正堵車,你在家等我?”

姜晴執意要去,他便不再阻攔,匆匆給她發了個定位,她一看正好在地鐵線路上,便坐地鐵過去了,肯定比打車快。

門口站著個劇院的實習生,脖子上掛著工牌,顯然是孟逢川授意在這兒接應她的。

姜晴隨著人進去,說了幾句才知道這個實習生還是她師妹,今年剛畢業。她大學讀的並不是戲校,而是一所知名的綜合大學,因為那年顧夷明受邀前往任教,也是學校開始興辦戲曲班的第一年,格外重視。

眼看著快要到後臺,師妹提醒她:“師姐,一會兒進去你可別亂碰亂拍。”

姜晴點頭,她去過電視臺錄節目,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那時天都黑很久了,不少人都在加班,各忙各的,匆匆走過頭都不擡。姜晴甚至有些後悔非要來,忍不住問那個師妹:“節目出什麽問題了麽?”

師妹臉上的表情有些諱莫如深:“有些地方沒溝通好,孟老師要跟人吵架呢。”

姜晴想不出孟逢川吵架的樣子,到了後臺之後遠遠地看到了孟逢川,身邊正圍著幾個人,聽不清在說什麽。師妹剛要帶她過去,身邊橫插過來一群人匆匆奔著孟逢川去,兩人停住腳步,讓他們先走。

帶頭的是個塗紅唇的短發女人,在這種混亂的後臺還踩著高跟鞋,看起來就很精明強幹。

師妹小聲跟姜晴說:“這個是文藝部部長,秦溶月,可年輕呢。”

兩人一起站在不遠處看熱鬧,姜晴說:“長得真漂亮,孟老師幹嘛跟人吵架?”

師妹看了她一眼,本來以為她是孟逢川女朋友,眼下又有點不確定了:“你不應該擔心孟老師麽?孟老師看著就不像會吵架的人,吵不過秦部長。”

姜晴一楞,“哦”了一聲:“我擔心錯人了是吧?”

作者有話要說:

來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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