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把韶光竊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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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這個問題在闃靜的夜裏顯得突兀,佩芷亦在意料之外,一時間沒回得上來。

可他這麽問,絕對不是一時興起。去年在天津的時候,傅棠就拿她要票戲這事兒打趣過,雖說她想唱大花臉的想法多少有些不切實際,但至少說明她是有這個意向的。

而讓他問出口的原因,則是因為今晚他下臺之後看到她的那一剎那,他好像望見了今後的歲月,她一定每天都會站在那兒等他。他自然樂意見得她這樣追隨著他、守候著他,可他不能這麽自私——他不願她把他當作生命的全部,而是應該他們兩個一起去探索彼此的未知。

這些話語他都深藏在心底,只是幹幹脆脆地問她一句:學不學戲?

佩芷語塞許久才開口,那瞬間不知怎麽,一向頗有自信的她居然想要退縮:“我已經很久很久沒學過新東西了,我怕我不行。”

她清醒地放任著自己在這個動蕩的世道下沈淪,大抵最好的歸宿應該是嫁人,做個略有學識與涵養的太太,這亦是她原本寫定的結局。

眼看著時間實在是不早了,孟月泠說:“先回家罷,回去好好想想要不要學,其他的不必擔心。”

佩芷答應,戀戀不舍地走遠,又突然回頭問他:“若是學的話,你教我麽?”

她知道孟月泠很是嚴格,今日聽他說潘孟雲唱戲像驢叫,又確信他這張嘴亦不留情面。

孟月泠答道:“看你唱什麽行當。”

他倒是不說假話誆她,佩芷沒再多說,跑進了姜府。

孟月泠沒急著走,站在原地點了支煙,還給那黃包車夫散了一支,直到兩人抽完了才走。

回萬花胡同的路上靜悄悄的,街道上都已經見不到什麽人影了。

不過過去一日,佩芷宛如已經忘了那晚與姜肇鴻的齟齬一樣。次日清早,姜肇鴻出門準備坐車去商會,佩芷跑了出去留他。

“爸爸,今晚孟老板在協盛園唱《三擊掌》,我在南樓的第二間包廂,你去不去?”

姜肇鴻也沒拿喬,沈聲說道:“已經聽過了,不去了。”

佩芷巴不得他不去,便沒再相邀,姜肇鴻又說:“你去耿公館請你耿叔叔去聽。”

佩芷應聲,殊不知耿六爺昨晚就坐在她的隔壁包廂,只是沒碰頭而已。

那廂萬花胡同裏,孟月泠吊嗓的時候順道跟丹桂社裏唱王允的那個二路老生把晚上的戲碼對了一遍,接著便稱有事,出門去了段府。

加上被佩芷不情不願帶來的傅棠,五人齊聚段府,梨園大賢、時下名角、知名票友齊聚,外加一個半吊子的佩芷,像是開小會一樣。

實際上這局是孟月泠攢的,為的是讓他們都幫忙掌掌眼,看佩芷適合唱什麽行當。

傅棠說他小題大做:“她拉我來的路上我還說,不就是學個戲,這麽緊張什麽,就差把到北平去把整個梨園公會的人都給叫來了。”

佩芷嗆他:“那我不是沒學過麽,白板一張,你以為人人像你棠九爺一樣各工全能、流暢通透呀。”

傅棠多少有些被臊著了,含糊說道:“唱戲還用學?嚷就行了。”

袁小真趕緊朝佩芷搖了搖頭:“你別信他胡說,唱戲不是嚷戲。”

傅棠笑道:“你當她傻,機靈著呢。”

恰好段青山的摯友杜瑤仙來段府做客,趕上了個現成的熱鬧,她雖是常年給段青山跨刀的,但本事到家,十幾年如一日,從未在臺上出過岔子。甚至有過那麽幾回段青山出了毛病,杜瑤仙還幫忙給兜住了,故而也算是個名聲在外、受人欽佩的大家。

她跟段青山一個是喪夫,一個是喪妻,老一輩的梨園大家,譬如孟桂儂和俞芳君都是打趣過這兩位的,只是這二人始終只稱對方為摯友。

不論臺上臺下,這二人總是容易意見相左,經常吵嘴。此時段青山說佩芷眉眼的英氣比袁小真更甚,鐵定是不適合唱旦的。

杜瑤仙不樂意:“小真這麽漂亮的丫頭都被你給逼去唱老生了,一輩子摘不下那臭烘烘的髯口。如今又一個這麽俊的姑娘要票戲,你又要給人發髯口?不是個東西。”

段青山早被她給罵習慣了,張口閉口幾次,還是沒回罵回去,只指著孟月泠說:“月泠,來,你給他扮上,給咱們杜大娘瞧瞧。”

二人犟嘴,倒是小輩遭殃,袁小真一向不愛插話,傅棠則坐在那八仙椅上掛著淺笑瞧熱鬧。

孟月泠本想把這二人拉回正經的討論上,一看佩芷眼神閃著興奮,便改了口:“您這兒有片子麽?”

“有,我這兒什麽沒有,還有一套點翠頭面呢。”段青山給袁小真遞了個眼色,袁小真就去拿了,他又轉頭跟杜瑤仙說,“這丫頭要是真唱旦了,我這套點翠頭面送她!”

這二人劍拔弩張,倒是佩芷聽到“點翠頭面”四個字兒笑開了花,儼然馬上就要拿到手了一樣。

孟月泠輕輕用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有些打趣的意味,佩芷朝著他吐了吐舌頭,略微收斂了臉上的笑容。

袁小真捧著幾個匣子回來,最下面那個最大的匣子裏裝的自然是點翠頭面,掀開來一看,自然不是凡品,若是就這麽送了佩芷,段青山的手筆也忒大了些。

傅棠都湊進來看了看,誇道:“許久沒見過這麽全的一套點翠頭面了。段老板,這甭管是青衣還是花旦,我都能唱啊……”

沒等他說完,佩芷就截斷了他的話:“堂堂棠九爺,還搶我一個丫頭片子的東西呢。”

傅棠冷哼:“到你手裏了麽?就成你的東西了?”

孟月泠叫佩芷:“別理他,過來,我給你扮上。”

袁小真收回了目光,幫忙把其他的盒子都給打開了,樣樣齊全地擺了一桌面。

杜瑤仙似是有些技癢,接過了筆,親自幫佩芷畫的臉,那便是佩芷第一次扮上戲,妝面出自杜瑤仙之手。

可等到整張臉都畫完了,杜瑤仙遲遲沒放下筆,眉頭直皺地看著佩芷。

佩芷還以為自己哪裏不對,又是摸鬢花又是摸點翠,隨後看了一圈其他人的臉色——段青山和袁小真是不明不白地笑著,孟月泠和傅棠則有些若有所思。

她忍不住找鏡子,問他們:“怎麽了呀?”

等到袁小真給她端了面鏡子來,佩芷才明白了他們為什麽個個表情覆雜,全因為她扮上旦角之後的樣子實在是太奇怪了些。

若僅僅是難看,倒也好說,可那並非是難看,只是讓人覺得別扭。

且她是第一次勒頭、包發網子,此時覺得整個腦袋都被箍得有些緊,還感覺到一陣接一陣的頭暈,那時才算愈加理解了他們這些戲子成名不易。

佩芷直白承認:“我怎麽瞧著這麽奇怪?”

杜瑤仙也有些拿捏不住了,皺眉道:“是有些奇怪。老段,你趕緊給看看,怎麽回事。”

段青山笑道:“還能怎麽回事?沈香木當柴燒,用才不當唄!”

杜瑤仙白他一眼:“你才是柴火,你就是個老棒槌。”

佩芷臉上的表情有些沮喪,孟月泠便拽上她的手腕,打算帶她下去把妝面卸了。

她嘴裏嘀咕著:“是不是我五官不好看呀?尋常的姑娘家扮上戲不應該都是極漂亮的?”

孟月泠說:“哪兒的話,你只是不適合這麽扮。”

他終於想明白了佩芷這套妝面的奇怪之處在哪兒了,依舊是她眉眼的那股英氣作祟,即便是唱旦,也應該是戴盔頭、紮靠旗,扮威風凜凜的刀馬旦。

可她完全沒有打戲的基本功,唱刀馬旦難度實在是太高,其實佩芷的嗓音不錯,段青山沒說錯,唱生行是最合適的。

孟月泠拿沾了豆油的草紙給她輕輕揩臉,低聲問她:“你覺得髯口臭麽?”

其實他本來想更直白地問她聞沒聞過老生用久了的髯口,畢竟百聽不如一聞。

即便是這麽問,佩芷也是臉色一苦,她臉上油光光的,還混雜著油彩溶開後渾濁的顏色,頗顯滑稽。語氣也苦哈哈地說:“我早聽說過老生的髯口是極臭的,可我不信,我想著小真總愛幹凈些,沒想到不過一場戲下來,她那髯口也是臭烘烘的。”

孟月泠被她惹得發笑,無奈嘆了口氣道:“那你是不願意學老生了?”

佩芷回道:“我只能唱老生麽?你知道的,我看戲的審美實在是有些俗氣,我喜歡看漂亮的角兒,其實小真扮上老生倒也是好看的,只不過多是些老氣橫秋的角色,還是差了點兒……”

她說著說著,像是已經觸碰到確切的答案了,孟月泠看她終於跟自己想一塊兒去了,點了點頭。

佩芷拍了下掌:“對呀,我可以唱小生!”

說不定比潘孟雲還像樣。

孟月泠說:“早先見你穿男裝時粗著嗓子說話,我還以為你是票過戲的,可以唱生行。”

佩芷說:“你早說,我們今日就不來這兒了,讓我見到那麽漂亮的一副點翠頭面,還落不到我手裏。你瞧著罷,等會兒傅棠保準又要嘲我幾句,他總是招惹我。。”

孟月泠沒說什麽,任她小聲嘟囔著,實際上他不過是過於慎重對待這件事,好像她不是票戲,而是一個極好的苗子剛要開蒙一樣。老話說女怕嫁錯郎,戲子則是怕選錯了行。

佩芷擦幹凈了臉之後,把手巾當作了水袖一樣甩了兩下,接著朝著孟月泠作了個揖,拿腔拿調地說道:“寶釧——我是你的夫君平貴吶——”

孟月泠忍俊不禁,奪過了手巾,幫她把沒擦幹凈的鬢角擦幹凈。佩芷恢覆了正常,追問道:“你怎麽不理我呢,還是說我現在還不配給孟老板跨刀。”

他覺得這麽一會兒似乎把他過往一整年笑的份額都用盡了,嘴角像是被固定住了一樣,笑容收不回去了。

他承諾她:“不必你給我跨刀,等你能上臺了,我來傍你。”

佩芷顯然樂意:“真的?我還以為你一向鐵面無私,不會做這種事情呢。”

“真的。”他也是凡人,只要是人,就會有私心。

佩芷又有些擔心:“若是我唱得不好,你不會也罵我是驢叫罷?”

孟月泠收斂了笑容:“不會,我只會讓你滾下臺去。”

佩芷這才有了些正經:“那你得給我找個靠譜兒的老師,小生好唱麽?”

孟月泠說:“青衣用假嗓,老生用真嗓,小生用的嗓音則介於真嗓與假嗓之間,內行稱之為‘龍虎鳳音’,你說能簡單麽?”

佩芷說:“你竟還給我挑了個難的。”

孟月泠說:“你原本的嗓音就有鳳音的韻味了。”

佩芷說:“你的意思是我有天資麽?”

孟月泠點頭:“比潘孟雲的天資好多了。”

他儼然一副正色,認真跟佩芷說:“我知道你心裏在害怕什麽,但沒什麽可怕的。你不靠這個吃飯,全當消遣就成。”

佩芷反駁:“那不成,我還指望你陪我票戲呢。”

孟月泠答應:“陪的,我給您跨刀。”

佩芷改口:“我不要你給我跨刀,咱們倆唱對兒戲,《紅鬃烈馬》前半本兒我能陪你唱薛平貴,《白蛇傳》我唱許仙……”

孟月泠接話:“你莫不如唱王金龍(京劇《玉堂春》的男主人公),我還得得給你下跪。”

佩芷笑說:“這個好,《會審》(《玉堂春》的一折,蘇三全程下跪,向王金龍陳冤)這折我定要學。”

孟月泠說她心狠,她則牽起了他的手,像個登徒子。

他手背的肌膚是白凈的,掌心卻布滿了繭,她用自己細嫩的指腹摩挲著那些吃苦的印記。

二人相視一笑,窗外的喜鵲嘰嘰喳喳地叫著,這春日盡得也妙。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現在寫什麽新情節都會成為你們口中佩芷的死因哈哈哈

這一大章是純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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