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秋憶以秋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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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到他屋門前的時候看到蘇景拓正站在門後前,兩人對視,她從蘇景拓眼裏看到了沈重的憂慮,似乎不敢再往前走一樣,她緩緩的走上石階,站在門內,看著禦醫將藥往蘇淌閑嘴裏餵,他蒼白的臉上冒著虛汗,被更言托著上身,虛弱的張著嘴咽藥。她只靜靜的望著,直到通報的人將話送到他耳邊,他才發現她站在門旁……

“怎麽不進來?”蘇淌閑問小廝。

“大人說,不能當誤診治。”小廝輕聲道。

秋蓬霜看著他將頭扭過來,目光投到她眼裏,那一瞬間,她覺得一切都是靜止的,接下來發生什麽她都沒在去想,只是一瞬都不願少這分刻的註視,她就覺得心中如是沈入水裏一般,沈悶,絞揪,她有些無所適從,直到蘇淌閑將目光收回,躺倒床上,她似乎松了口氣,似乎也沒什麽要松口氣的,她轉身出了屋,站在院子裏,秋陽灑在身上,一層薄薄的金色的光,曬出了一股秋天的衣香,她仰著臉,看著淡藍色飄著些許雲彩的天空,她不知道能夠說什麽,她抿了抿嘴唇,邁開步子往外走。

“為什麽沒藥?”秋蓬霜問浣靈。

浣靈也皺著眉頭:“剛剛禦醫的隨侍說,那藥房的藥引要從最西邊運來,救濟災民宮中城裏能用的都用完了,來不及……”

秋蓬霜伸手扶了扶額頭,片刻,擡頭長舒了一口氣,對馬車外趕車的車夫說回宅子。

她看著手腕上若隱若現的生牽線,若是他死了,她還如何活著?蘇淌閑知道易花會有發覺,而易花無動於衷,他是該放心還是失望呢?他若是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可若是我死了,巫族怎麽辦,上凰杖還沒下落,如何有臉面面對九泉之下的師父和巫族歷代長使?他也需要她啊……

她走到尋梅堂前,坐在門下,望著外面一片枯荒無色的秋景,和狂妄不羈的秋風在耳邊作響,她將手搭在膝蓋上,浣靈端來茶,於她斟滿,退去了……

“究竟,救不救?”她走到屋內銅鏡前跪坐下,看著銅鏡裏的自己似乎是在給自己說話,似乎是在和別人說話,她心裏亂糟糟的……

下午太陽隱去了形影,只剩下白灰的天空雲層,和凍人的涼風。浣靈給她扯上個披風,就她坐在清末庭裏看書,說是看書,也就是呆呆的坐著消磨,這會兒看到紅珀跑過來一串比劃:線人說,央懷王有了起色。

浣靈笑著安慰秋蓬霜讓女司放心,她輕輕笑著看向屋外,該變天,總要變天的。

這天晚上她做了夢,夢到小時候秋蓬霜師父叫她巫術的時候她苦學勤練的樣子,豆大的汗珠浸透衣服,她還是不服,不服憑什麽別人學的會,自己只學到表面功夫,於是她就自欺欺人,從來不信巫術,那種傳說預知未來,通達神靈改變命途的事。接著就是她和蘇淌閑在桃林裏埋酒的樣子,他拔出匕首將風恒玉一破兩半,天涯兩顆心,相守合一玉,他一去就是八年,似乎眨眼而過,只是春風刮綠了八次山頭,雪覆蓋了竹屋八回。似乎又十分漫長,她總覺得春夏都去的慢,秋是突如其來的,冬天也只是一夜風的事,可日日夜夜,蠟燭淌了不盡的淚,世事變遷,她失去沒了師父和一些似乎從來沒擁有過得東西,純凈,和瀟灑。

等到她睡醒的時候,又一個噩耗傳到她耳裏等著她,蘇淌閑失蹤了。

所有人都在皇城裏亂撞頭的找,她咬了咬唇,似乎是做什麽決定,似乎是覺得不甘心,覺得不舍得。

她的馬車往巫琊山駛去,走的不急,但也不容緩。她到了山腳,就徒步走了上去。

往年的桃花林已經是枯樹爛葉一片,地上殘落的夏果還有枝丫,這一片慘狀後,他一身潔凈的白袍,不見血色的臉龐上浮著笑容,烏發卷在玉冠裏,翩翩公子的模樣。

她坐到他身邊,問:“殿下笑什麽?”

“你怎麽找到這的?”

“這是巫族的地方。”

蘇淌閑沙啞的喉嚨裏沖出幾聲笑聲,點點頭。他把手放在屈著的腿上,娓娓道來:“要是春天,桃花就能開了,山也綠了,再下些小雨。”他閉上了眼,估摸在他腦海裏已經浮現出了春雨灑在花紅柳綠的山上了,山間回蕩著兩個孩子追逐打鬧的嬉笑聲,還有懵懂單純的情愫初漏的滋味。

“你要不要有人救你?”秋蓬霜看著他,盡管他是看著山間的,她也要看著他的眸子說。

“怎麽救,以一命抵一命嗎?”他笑了一下,他想起那年他和他的女孩在屋檐下,他贈她風恒玉殘玘,她贈他生死相約,如今他快死了,她又去了哪呢?

他剛從江南回來,就立刻去來到了巫琊山,想要找她,可看到的就是一地枯枝,一片荒野,屋梁塌倒,塵埃厚的像墻,到處都殘破不堪,也沒幾日的回憶,但他卻似乎每分每秒都記得清清楚楚,哪一處有什麽經歷,他都沒有忘,而如今這副殘舊荒蕪的樣子與八年前生機勃勃,盎然絢麗的樣子截然不同,她去哪了?

是死是活?他用最激動的面容跑泡上山,去時卻眉間落了鎖,眸裏起了霧,心中下了雨,還刮著風,讓人手裏能抓住的那一點遺留,那塊棱角已經磨得圓潤的風恒殘玉,變得冰透徹涼。

當他再扭過頭看秋蓬霜時,她已經是淚流滿面了,卻又強讓自己咧開嘴角,笑了笑:“你記得,還說過什麽嗎?”

他想起了起初他把她的笑比作茉莉花,如今更是勝過茉莉花,如同雨打過的,清晨雨滴還在順著葉子匯成水珠,在邊沿搖搖欲墜的要落下,清涼的風一吹過,那清淡幽雅的香氣就鉆進賞花人的鼻子裏了。

“你不能有閃失,我們兩個的命是綁在一起的。”

他猛的驚醒,故人非故人,路人也故人……

她笑了笑,將手放在他手上,在他手心輕輕的寫了個“易花”……他覺得一股輕緩的外力在從他身體裏抽取力量,或許是別的東西,他掙紮,卻無力掙紮,吶喊卻又發不出聲音,眼睜睜看著她做傻事,她就是一個傻子,傻乎乎的,看著花開花謝,日出東山,日落西海,日覆一日……

“從我將這根線綁在你手上,我的生死……”她笑著低低頭:“就由你定了。”似是在可笑自己,似乎又是心甘情願做個癡傻的人。

還記得那年他給她畫了一個方圓的星空,她讓他領略了目極的星河,她用八年換了一個抵命的生死輪回,他用八年,得了一個他最揪心的結果。

他躺在地上,昏昏沈沈的落了淚,滴到枯土裏,模糊的見到她踉蹌著離開了……

若是值得,我便做……她提著裙子,大步往山下走去,用手拭去臉上的淚,笑了一下,若不值得,她茍活也不肯做,什麽比得過他活著,只要他活著什麽會不存在,一切都能攥在手裏,是的,他要江川,要星河,要千丈深的雪裏尋梅,活著就可以去,只是她陪不了了,幫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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