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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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情

這天夜裏,言穆突然駕臨,什麽也沒說,只是不停地喝酒,到了夜深尚未有去意,金堂見他醉眼迷蒙,漸漸不安起來,知道他心情不好,生怕他突然發作。

“金堂,你過來。”他說。

金堂呼吸一滯,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全身,“夜深了,陛下該回去了。”

他不再廢話,幹脆捉住了他的手,將他往懷裏拉去。

“陛下。”金堂連忙往後掙,不知是力氣使得大了還是言穆有意為之,順勢便跟著他往後倒去,將他撲在了地上。

金堂正欲推開他,便見垂著的眼皮下一雙眸子邪佞無比,一下子忘了推搡,門外傳來腳步聲,他心中一個激靈,暗叫不好,來不及反應,門外便是一聲痛徹心扉的大喊:“蘭瞻!”

敢在宮中直呼帝王名諱的人沒有幾個,女人就更少,金堂急忙扭頭,便見簡榮月正站在門口,滿臉震驚的表情,而淚水,徐徐蓄滿她的眼眶。

金堂想從他身下逃離,言穆卻抓住了他的手臂,這一舉動已在無聲之中表示了他的選擇,他面無表情地擡起頭看了她一眼,沈默地與她對峙著。

想也不想,便知這事是皇帝故意為之,金堂眼瞧著面前女子的眼淚幾乎就要落下,卻還是強忍著,可想而知她此刻的痛心,不知看到了什麽,她的眼神更是碎了一般。

“原來九尾鳴鳳簪是給了他。”

金堂更是恨不得捶胸頓足,早知道無論如何也不該收下這簪子,現在這帳算是算在他頭上了。

言穆依然沈默著,絲毫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娘娘,您聽我說……”

簡榮月自嘲地笑了一下,轉身便跑,仿佛再也無法在這裏多呆一秒。

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言穆方才放開了金堂,目光卻還沒有收回來。

金堂唉嘆一聲,揉揉被捏疼的手腕,翻身坐起來,“明明是守孝期間,明明有三年的時間,為什麽要在現在這麽做?”

言穆沈默著撐起身子,有些疲倦地坐在凳子上,自斟自飲了一杯。

“沒有人可以成為朕的弱點。”他說,眼睛裏有著令人恐懼的瘋狂。

金堂仿佛意識到了什麽,只覺得遍體生寒。

他已經不見聞楚,如今又讓皇後親眼見到了真相,絕的情越多,只會換來更瘋狂的反作用而已!

而皇帝已經慘笑著走了出去,下令將橫波閣封鎖。

從那以後,接連月餘,皇帝沒有來這裏,這是從未有過的。

金堂如同困獸一般,被看得死死的,連橫波閣也出不去,就更別說去向皇後解釋,或是探望聞楚,所幸外頭尚且平靜著,不像是皇帝的秘密被揭穿的光景,他只能偶爾拜托著采兒去太醫院探聽一點聞楚的消息,獲得的形容詞也不過就是流於表面的“不容樂觀”。

“金樂師不要擔心,或許等到開春就好了呢?”采兒這樣說。

或許熬等到開春就會好了。金堂也這樣安慰自己,心裏卻還是被強烈的不安籠罩。

一日傍晚,采兒正服侍著金堂的晚膳,忽然聽見瓷碗碎裂的聲音,轉首便見金堂一臉凝重地望著外頭詭譎地天空,仿佛預見了什麽。

小邱子今年十五了。

他師父就是太監總管徐瑞,訓了他許久,前兒才將他從見不著皇上的地方給提上來,今兒,是他第一次在禦前值夜。

這一晚,皇上獨寢在飛星殿。

師父說了,在皇上跟前當差就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要是皇上用得好,少不了好處,要是皇上用得不好,很可能丟了小命,故而,到夜半時,小邱子還是睜大著眼睛,不敢有一點兒懈怠。

再一看師父,他似是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半閉著眼睛,正在假寐。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半夜的時候,韓統領來了,說要來接手飛星殿的護衛,讓他們走。

師父同他對視了許久,終是讓開了路,卻沒有讓小邱子也退開,小邱子想了想,還是告訴他自己是在禦前值夜的,一步不能離開的。

韓統領不再多言,神情凜冽地拍了拍腰上的刀:“讓開。”

他的臉色黑得比這夜晚還黑,小邱子唯恐損了自己的小命,唯唯諾諾地讓到了一邊,韓碣一點兒也不防他,矮下身來,捅破了窗戶紙,取出個管子向裏頭吹了什麽,小邱子一驚,想起戲文裏總說的迷煙。

難道韓統領要謀逆闖宮了?

小邱子心驚膽戰,看韓碣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怪異,想向師父求主意,徐瑞已經再度閉上了眼睛,立著不動了。

幸而,韓碣沒有做出什麽過激的舉動,他只是走到了暗處,小心翼翼地推出一個人,小邱子耐不住好奇,偷偷瞥去,見那人坐在輪椅上,雪白的裘衣,雪白的膚色,連瞳孔的顏色都淺淺的,好像一座冰雕人。

從頭到尾,他好像只有那雙眼睛是真的,小邱子不小心和他對視了一眼,卻能感覺到他笑了一下。

到了門口,韓統領抱起了他,他也沒有任何的反應,那一頭長長的黑發,披散下來,路過小邱子身邊時,有隱隱的藥香。

“先生,好夢。”

他最後說了這句話,推開了飛星殿的大門,皇上並沒有醒來,看來,方才的確是迷煙。

小邱子很想逃跑,又很想知道裏頭發生了什麽,他鬥著膽子偷偷趴著縫隙看,就見韓統領揭開了窗前的帷幔,然後,將那冰雕般的人放在了皇上身邊。

站了一會兒,又把皇上的手,蓋在了冰雕人的手上。

做完這一切,他再度放下了帷幔,小邱子急忙站回了原位,假裝自己什麽都沒有看見。

韓統領走了出來,臉色還是很難看,他沈默著站在一邊,小邱子連大氣也不敢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小邱子眼瞅著地上突然濕了一滴,然後,是兩滴,三滴。

下雨了?

他迷惑地擡起頭,就看見一向沈穩嚴肅的韓統領臉上晶瑩一片,他慌了神地張了張嘴,不知道韓統領是怎麽了,可又覺得,這個時候,似乎沒有自己說話的份兒,想起師父的教誨,他幹脆把頭埋進胸口去,假裝自己什麽也沒有看見,可眼角的餘光,還是不由自主地盯著地上的濕痕。

一夜的時間,平靜如水,什麽都沒有發生。

天亮的時候,皇上照常喊人侍起,小邱子看了看一動不動的韓統領,他臉上一點兒也看不出哭過的痕跡,只是眼睛紅得嚇人,又偏偏瞪得極大,好像要從眼眶裏跳出來。

韓統領不說話,師父睜開了眼睛,向小邱子點了點頭,小邱子只好按著本分走了進去。

皇上已經起來了,背對著龍床立著,面色平靜。

小邱子很守規矩地不往龍床上看,低著頭替他逐一地穿衣,等玉帶扣上的時候,皇上突然說:“等朕上了朝,再叫醒聞先生。”

原來他就是聞先生。

小邱子總算對上了號,認認真真地答應著。

皇上穿戴整齊走了,可韓統領還沒有走,他好像已經被定在了原地,再也不會有別的動作了。

大人物之間的事,他不懂,他只是聽著皇上的吩咐,靜靜地守在床前,等著過一個時辰,叫醒聞先生。

可一個時辰過去了,聞先生還沒有醒。

他可睡得可真沈啊,帳子裏一點聲音都沒有,連呼吸聲都沒有。

小邱子眼珠轉了轉,偷偷地用手指挑起一點兒,聞先生果然睡得很沈,他可真好看啊,細長的眉,濃密的睫毛,精致的五官,就連睡著都這麽好看。

可看了一會兒,他覺出不對勁兒來,聞先生胸口的被子連一點起伏都沒有。

他不是睡著了。

小邱子嚇得跌坐在地上。

與此同時,朝堂上的大臣們正一個一個地匯報著事情,皇帝聽得很認真,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到了最後,韓碩手持象笏出列,“稟皇上,青江連日大雨,河堤崩塌,災民無數,臣以為當立即撥款賑災,請皇上準奏。”

沒有聲音。

“臣請立即撥款賑災。”

依然沒有聲音,大殿裏死一般的寂靜。

“臣……”

“韓相。”簡榮鐸出言提醒,神色一片凜然。

韓碩擡起頭,聲音啞在喉嚨裏——皇帝赤紅著眼睛,死死地盯著遠方。

所以人維持了一致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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