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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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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宮

金堂並未料到,言穆會舍下朝政不顧親自陪他出宮,他一邊跟著言穆從角門出去,一邊兒心想著這算不算韓碩所謂的蠱惑帝王。

只不過,皇帝今日的心情,看起來可不是太好。

無論怎樣,總算出了宮,金堂左右四顧,想著還是得對這位掌控著他人身自由的陛下態度好些,便笑道:“我聽說京城這兩年過荼蘼節愈發隆重了起來,怎麽這荼蘼節才過了不久,卻見不到許多花呢?我記得從前尋常時候,街上的花都比現在多些。”

言穆本有心改一改從前的制度,削減荼蘼節的排場,是特意授意從簡過節的,聽見他這樣問,知道他喜歡,便說:“明年的荼蘼節,一定熱鬧非凡。”

金堂笑一笑,眼神有些迷茫。

言穆問:“你想去哪兒?”

金堂思索了一會兒,方說:“我想去犀渠街。”

言穆默念著這個名字,想起金堂一家,從前便是住在這條街,他在少年時去過一次,想要看一看金堂曾經居住的地方,然而,那裏便早幾次三番地換了他人居住,甚至重新修葺過,連從前的痕跡都不曾剩下了。

盡管如此,言穆還是什麽也沒說,只是領著他,往犀渠街的方向去,金堂跟在他後頭,安安靜靜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輕快了許多。

言穆覺出他的高興來,連帶著自己的心情也漸漸略好了些。

走了半柱香的功夫,條條小渠便出現在了眼前,金堂興沖沖地跑過去,孩子似的鞠了一把水,“就是這裏,小時候我還往裏頭撒過尿。”

言穆微笑著,看著他腳步匆匆,一邊走,一邊四下搜索著舊居,可,明明已經走過了聞家的舊址,金堂卻還沒有停下,言穆頓了頓,跟著他繼續走。

“在哪兒呢?”金堂嘟嘟嚷嚷地念叨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犀渠街的盡頭,幾個小童蹲在地上玩兒著沙子,全然沒有註意到他們。

他終於停了下來,看一眼沈默不語的言穆,又折返回去,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細了些。

“我記得門前有兩座石獅……”

“屋角上缺了一塊兒,是被我砸的……”

“院中有一株紅杏,堪堪出墻……”

他訴說著記憶中殘存的東西,尋找的腳步越來越快,來來回回將犀渠街走了三遍,他還是沒有認出舊址,倒是那幾個玩沙的小童註意到了他們,攥著沙子笑嘻嘻地問:“大哥哥,你們在找什麽?”

金堂猶豫著問:“你們知道,這裏從前有戶姓聞的人家,是做官的……”

他的話還未說完,那小童已經撥浪鼓似的搖頭了,奶聲奶氣地說:“這裏才沒有什麽姓文姓武的人家呢。”

金堂急了眼,“你們才多大點兒,怎麽能知道?”

那小童被唬得十分委屈,他也顧不得哄,救命稻草似的揪住一個路人,“兄臺,這裏曾有一戶姓聞的人家……”

那男子連連搖頭,徑直走了。

“就是沒有姓文姓武的人家嘛……”那童子嘟著嘴嚷嚷起來。

金堂失神地站在原地,這是他出生的地方,這裏曾有他的家人,那麽多的記憶,怎麽能說沒有就沒有了呢?

言穆牽過他的手,示意他跟著自己走,他徑直往一個方向去,沒走多遠,便走到一戶人家面前,叩響了門環。

門開了,言穆取出早已準備好的官府的令牌,簡單說了兩句,那戶人家便自覺讓了路,金堂站在門口,左看右看,又看向言穆,眼神中充滿了詢問。

言穆向他點點頭,“你們走後,這裏換過幾次主人,一切,也都重新修葺了,你認不出,並不奇怪,或許裏頭的格局還沒有變,你看一看,或許還有幾分相似……”

金堂在他的話裏埋下了頭,半響,又擡起來,故作無所謂的說:“既然一切都變了,還看些什麽呢,不必打擾人家了,我們走吧。”

他說完便自顧自地離開,言穆微微嘆了口氣,也跟了出來,便聽見金堂一邊走一邊念叨著:“變了就變了唄。”

言穆忍不住道:“我命人將這宅子收回來,再修葺成原來的樣子?”

金堂回頭看了他一眼,“變了就是變了,就算修葺成一模一樣的,又有什麽用呢?”

將要走出犀渠街了,金堂終於還是停了下來,遙遙望了一眼那不熟悉的景物,露出一個笑容,“不過,還是要謝謝你帶我來。”

“何必言謝。”言穆嘆了一聲,溫柔地望著他,“你還想去哪兒?我都可以陪你去。”

“我還想去哪兒呢?”金堂眸光暗淡,他發現自己在京城,竟是無處可去。

“你不是很想會一會杜老兒?”言穆提議,“我這就帶你去拜訪他?”

金堂歪頭想了想,提起了些興致,“也好。”

他還想問一問杜老兒,他是為何為吹奏那首古曲《將離》的呢。

杜老兒的名聲雖然響亮,家裏卻是窮得叮當響,據說這並不是因為邀他吹曲的客人出不起價錢,而是他總是一轉手,就將那些錢用來求購形形□□的樂器,又在家中修了一座“半入樓”用以存放。

杜老兒今年七十許了,出去奏樂表演的時間越來越少,在家中欣賞藏品的時間越來越多,他的面前卻還是門庭若市,京城權貴,皆以能請到他出山為榮。

盡管聽了言穆的訴說早有心理準備,但真正到了他家門口的時候,金堂還是被那絡繹不絕的車輛吃了一驚,“乖乖,這麽多有錢人,這杜老兒倒是頂過一個快綠閣。”

他又望望門口長龍般的隊伍,見他們多捧著各式各樣的盒子,一邊的人興沖沖地交給門童,一邊的人灰頭土臉地抱著盒子離去。

“那盒子裏,都裝些什麽?”

“是樂器,每個邀請他表演的人需奉上一件樂器,杜樂師若是看得上眼,便收下以作奏樂之酬謝,若看不上眼,便退還主人,以示婉拒,有時十天半月,也未必能有一件能令杜樂師看上眼的東西。”

“這老家夥的規矩也多了起來,當年他整日纏著我要給我吹曲兒聽,我還捂著耳朵不稀得聽呢。”他笑著說著,問:“那麽,你是打算入鄉隨俗,還是幹脆顯露身份,令其接駕?”

言穆攤開兩手,“我和你出來,可什麽都沒帶。不過……”他頓一頓,“我想杜樂師知道是你來了,一定高興還來不及。”

金堂笑瞇瞇地看著他,“我賭你說得對極了。”

“不過,咱們得先進府。”

“不,得要他出來迎接才好。”

他頑皮地眨眨眼睛,取出隨身攜帶的竹笛來,一首曲調特異的小調便潺潺而出,好似荷花蕩漾在碧波中,游魚戲於蓮葉之下,然卻並非江南風情,而是異域之歌。

這小調吸引了周圍人的註意力,大家皆忘了言語,入迷地聽著,猛得,大門“砰”一聲撞開,一個極為瘦高卻又精神矍鑠的老人狂奔而出,大聲喊著:“小狐貍兒,可是你來了?”

樂聲戛然而止,金堂放下笛子,握在手中揚了揚,“老兒先生,我在這裏。”

杜老兒瞧準了目標,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好似一根搭著布條的竹竿,但這一點也不妨礙他熱情洋溢地張開了手臂,給了金堂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好像那首小調就是金堂最好的身份證明一般。

金堂被他擁在懷裏,幾乎只能到他的下巴,滿臉無奈的笑,好一會兒,杜老兒才松開他,低頭道:“小狐貍兒,長高了。”

金堂微笑著,“老兒先生倒是矮了許多。”

杜老兒毫不介懷地大笑起來,“老了,老了。半截身子,已往土裏去,如何高得了。”

言穆暗地吃驚,這杜老兒已經比金堂高出一個頭,金堂卻說他矮,難道他年輕的時候,比現在還高許多不成?

杜老兒牽起他,“走走走,小狐貍兒,咱們裏邊說話。”

金堂一邊走一邊說:“這還有一位我的朋友。”

杜老兒看也不看一眼,只說:“一同進來,一同進來。”

金堂沖言穆眨了眨眼睛,言穆便樂得沾光了,那些久候的客人好不容易見到主人出現,紛紛試圖湊上來搭話,杜老兒兩眼一瞪,趕蒼蠅似的揮揮手,“都回去,都回去,今兒閉門,謝客!”

眾人皆是哀怨而已,唯有一人站了出來,怒氣沖沖道:“我們都已經等了這麽久了,杜樂師卻連個機會也不給我們,哪有這樣的道理。”

言穆回頭,想要看看這意圖在杜老兒門前說理的家夥是哪家權貴,一看,卻是個不認得的黑臉後生,並且,他手裏頭什麽也沒有。

杜老兒本不欲理會,金堂卻笑道:“你兩手空空,還需什麽機會?”

那黑臉後生反詰:“你手中那支竹笛,看起來也寶貴不到哪兒去。”

金堂便道:“你知道我是誰?”

那黑臉後生將眉一挑:“你知道我是誰?”

金堂來了興致,幹脆和他耗下去,“你倒是說說,你是誰?”

“他是我家的仆人。”

聲音自不遠處傳來,熟悉地讓言穆心中一驚,他順著聲音的源頭看去,便見一個器宇軒昂的男子慢悠悠走出來,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一雙眼睛,卻是洞若觀火一般明亮。

“少爺。”後生似乎還想說些什麽,那男子擡手止住他,向言穆歉意地低了頭,彬彬有禮道:“不想這麽巧,在此處遇到了您,下人無禮,冒犯了您,還請您恕罪。”

他態度恭敬而不卑微,又全程都沒有提及言穆的名字,金堂立刻意識到,此人是認識言穆的,而且,來頭不小。

金堂眼珠一轉,故意拉了拉言穆:“言穆,他是誰?”

“言穆?”男子一楞,眼神百轉千回,旋即變得銳利無比,銳利到金堂似乎能感到他眼神中四濺的火星了,而言穆狀若漫不經心地掃過金堂的那一眼,又讓金堂明白了自己似乎成功地闖了點禍,但這都是呼吸之間的事,不到一秒鐘,那男子就已經恢覆了方才的模樣,含笑道:“在下簡榮鐸,敢問公子高姓大名?”

聽到“簡榮鐸”三個字,金堂終於明白自己給言穆制造了多大的麻煩了,鎮國大將軍,又是皇後的兄長,應該同皇後娘娘一樣並不清楚皇上的喜好吧。他不禁有些興奮地想,這樣子,是不是犯了韓丞相所說的謹言慎行呢?

雖然內心隱隱雀躍,巴不得告訴簡榮鐸自己是皇帝的相好的然後用他的壓力讓言穆把自己趕走,但是表面上,金堂還是裝作極為惶恐地看了他一眼,又滿是無辜地看向言穆,仿佛不知道如何應對一般。

難得言穆還能面不改色,“這是聞金,聞樂師。”

金堂微有些驚訝,在簡榮月面前,言穆尚稱他為金樂師,怎的到了簡榮鐸面前,反坦誠他本名來?

“姓聞?”簡榮鐸點點頭,隨意道:“不知這位聞先生和那位門客聞楚先生有何淵源。”

“門客?”這下輪到金堂楞住了,除了他之外,還有一個姓聞的,這顯然,不是巧合,他看向言穆,言穆十分平靜的目視前方,似乎沒有解釋的意思。

他只好苦惱地低頭思索這其中的聯系,一時間甚至忘了說話。

三人面對面站著,卻又同時沈默下來,杜老兒瞪大眼睛,大喝一聲,“都在想什麽,還進不進來了?”

“進,進。”金堂轉向簡榮鐸,“簡公子也一同進來吧?”

簡榮鐸看向言穆,顯然是在征詢他的意思,言穆便說:“既然有緣相逢,一起到杜樂師府上開開眼界也好。”

簡榮鐸這才道:“那就打擾了。”他轉向黑臉後生,“敬存,你先回府罷。”

黑臉後生恭恭敬敬地做了個揖,風風火火地去了。

金堂聽見言穆輕聲道:“他是黑伯的兒子吧?”又看見簡榮鐸點了點頭。

三人不再說話,尾隨著杜老兒進了杜府,這次,總算沒有人出言阻攔了。

杜老兒毫不設防地將金堂直接拉到了他存放藏品的半入樓,言穆也終於明白金堂所說的“當年他整日纏著我要給我吹曲兒聽,我還捂著耳朵不稀得聽呢”是個什麽緣由,只因杜老兒一談起樂音便停不下來,手舞足蹈地跟他介紹這些藏品不說,還時不時地拿起來或吹或奏,演示一二,每每還非要金堂誇讚幾句方才罷休。

金堂嘻嘻哈哈,時而順著他,時而逆著他,兩人湊在一塊兒,好不熱鬧,倒是言穆與簡榮鐸形同虛設,跟在後頭,兩個人都不說話。

轉了一半,金堂回頭看他們一眼,笑道:“你們是影子不成,一路走來,一聲不發?”

簡榮鐸微微一笑,“這半入樓中如此多奇珍樂器,我實是驚得忘了說話。”

杜老兒哈哈大笑,“小夥子好會說話。你若是喜歡,以後常來我樓中觀賞便是。”

“晚輩先在此謝過杜先生了。”

言穆依然沒有說話,杜老兒斜眼覷著他,“那你呢,你以為我這樓中所藏如何?”

金堂笑道:“你不能問他。你這些寶貝在我們這種凡人眼中尚入得眼,在他眼中,恐怕不值一提,沒得傷了你的心。”

“還有這樣的事?難道是什麽大羅神仙,見的全是神仙寶器不成?”

金堂點頭,“與神仙也差不多了。”

“哦?”杜老兒捋一捋胡須,“那老兒倒非要聽聽不可了。”

言穆略加沈吟,“先生真要聽我評價?”

“那是自然。”

“那還請容許我回到開始的地方重新欣賞一遍吧,只因我方才,一眼也未看這些樂器。”

“什麽?”杜老兒勃然大怒,“我這裏如此多的寶貝,你一個也入不得眼不成?”

“先生息怒。”言穆微微一笑,緩緩道來:“再好的樂器,如果沒有一位好的樂師掌控,與朽木爛磚何異?我雖然不曾看這些樂器,卻一直在看最好的樂師,既然最好的樂師就在面前,又何須看重這些僅僅作為輔助的器物呢?”

杜老兒被他的話楞了半響方才倒吸了一口涼氣,沖金堂道:“小狐貍,你的這些朋友,怎的一個比一個會說話?老兒我雖然氣他不看重我的寶貝們,此刻心裏卻喝了蜜一般甜。”

金堂哈哈大笑,“誰說他誇的是你,保不齊是看的我呢?”

“你這小狐貍兒。”杜老兒寵溺地搖搖頭。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花了半天的功夫方才把半入閣賞了個通透,天色將晚,金堂告辭,杜老兒尚依依不舍,“小狐貍,何日再來啊?”

金堂看向言穆,笑道:“這可由不得我。”

“你若是想來,以後,我可以經常陪你來。只要杜樂師不覺吵嚷就好。”

“哈哈,不怕不怕,你們盡管來就是,老兒我,隨時歡迎。”杜老兒又將目光凝註在金堂身上,“你們切莫糊弄我,老兒可等著你們來。”

不知是否是光線的緣故,他瘦削如骨的手緩緩的撫著胡須,俯視地姿態既親切又莊重,金堂心頭一晃,似乎捕捉到了什麽,卻又不甚明了,只得連連道知道了。

三人走出一段兒,金堂忍不住回過頭去,見杜老兒正要關門,然而那視線,卻是依然在他身上,沈靜非常。

“看什麽?”言穆亦回頭,然而那門已經關上了,“舍不得?”

“是啊。舍不得。”

“雖然失禮。”簡榮鐸指著通往另一個方向的路道:“但我需從這條路回府了。”

“哦!”金堂笑瞇瞇揮揮手,“簡公子再會。”

簡榮鐸亦露出了微笑,“再會,聞樂師。再會,言公子……”

金堂忍不住立刻去看言穆的反應,便見言穆十分坦然地點點頭,“二公子再會。”

簡榮鐸往另一條路去了,兩人繼續往宮中走,言穆便如同悶葫蘆一般一個字也沒有,見四下無人,金堂終於忍不住道:“我是不是犯了什麽錯?”

他隱隱是期望言穆責備他幾句,但言穆掃他一眼,便將目光投向遠方,聲音卻還是清晰地傳來:“不,你沒有錯。”

不知為何,聽他這樣說,金堂反而愈加不安了,躊躇許久,他才敢繼續問:“那他所說那位名叫聞楚的門客……”

“這個。”言穆停下來,“我也會讓你知道,不過不是現在。”

金堂便不再說話,腦中卻在思索著,假如簡榮鐸不傻,就該看出他們關系非凡,但他身為鎮國大將軍,又是皇後的兄長,卻沒有多問一句,這究竟是因為他並不在意,還是另有謀劃?而言穆在簡榮鐸與簡榮月面前以兩種姓名介紹他,又是為何?是不必瞞,還是瞞不住?而杜老兒從頭到尾沒有提及父親半句,是怕他難過,還是,不便在外人面前言語?方才那絲朦朧的感覺,又是什麽?

那曲《將離》,金堂在心中嘆了口氣,半路殺出個簡榮鐸,竟讓他連這件事都忘了問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言穆:朕昨日下旨有評論者賞賜雙更,可有人揭榜請纓?

作者:回皇上,並無。

言穆:什麽!

作者:皇上息怒……

言穆:念在你尚且勤懇,朕再給你一次機會,若此章再無評論——你就自己哭去吧。

另:消息零零碎碎比較麻煩,讀者君們也看不到,所以我以後還是在微博上統一更新寫文動態吧,什麽斷不斷更加不加更都會說。微博名和筆名一樣:顧不聽

自即日起耍起微博,想了解的同學敬請關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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