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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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 方淮坐在訓練室自己的機位上,捧著宋榕檀剛給他沖好的牛奶咖啡,熱氣蒸騰到他臉頰上, 指尖終於有了些血色。

宋榕檀坐在他對面,屏幕上的視頻暫停著。

“你剛剛……”他開口, 問了一半卻又閉上了嘴。

他覺得方淮可能並不會告訴他。

方淮輕啜了一口還有些燙的咖啡,道:“做了噩夢。”

宋榕檀微怔,搭在腿上的手動了一下,輕輕蜷縮起來, 像是要做什麽動作卻又忍住。

方淮恰好垂著眸, 眼神落在他的手上。

宋榕檀被他看得不自在,忽然把手藏到了背後。

“躲什麽。”方淮淡淡道。

靜了兩秒,宋榕檀輕笑了一下開口:“怕它以下犯上。”

方淮微微挑眉, 視線涼涼地飄過宋榕檀帶著笑意的臉。

如果是往常, 宋榕檀被他這樣的眼神一看,早就心虛地低頭了,可今天他就這樣直勾勾地迎上了方淮微涼的目光。

像是有源源不斷的熱量從他體內溢出, 視線交織之間, 險些要融化掉方淮送過去的冷冽。

沒有人能拒絕溫暖。

方淮微微擡了一下下巴,視線垂下, 淡淡地落在宋榕檀藏在背後的手腕上。

“你打算怎麽犯?”

宋榕檀的手驟然攥緊, 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

……怎麽犯?

他眨了眨眼,忽然彎起眼睛笑了一下。

“淮哥, 你在釣魚嗎?”他問,“釣魚執法?”

方淮瞇了一下眼睛, 臉上帶了些不易察覺的笑意。

“如果我說不是呢?”

宋榕檀聳了聳肩:“那就只能說我虧了。”

方淮收起試探的氣場, 無聲地笑了一下:“繼續看你的視頻吧。”

宋榕檀語氣平靜地“嗯”了一聲。

他重新戴上耳機, 視頻開始播放,他心裏卻亂起來。

方淮可能察覺到了什麽……畢竟他擋刀的這次,確實再也遮不住自己對他的不同。

出事那天,RTG官博的聲明下面就已經有人在質疑,為什麽宋榕檀明明和方淮站在兩邊,還能第一時間過去幫他擋刀。

之後官博又發了消息,告訴大家宋榕檀的傷沒有大礙之後,評論區便多了些奇怪的話。

例如[宋榕檀你好愛他],之類的。

以前是絕對沒有的。

這件事幾乎是把宋榕檀的在意擺到了明面上——甚至連直男都看出來了。

再加上剛才在訓練室門口,稍顯暧|昧的對話……

他不信方淮沒有察覺。

宋榕檀想起阿圓被拒絕的始末。

方淮先是誇他、感謝他、肯定他在自己心裏的地位,再話鋒一轉——告訴他但我對你沒有戀人的喜歡。

宋榕檀承認自己或許有些PTSD了,但方淮剛才問他的問題實在太像是要引|誘他不再遮掩自己的心思,再拒絕他。

像是在田裏抓野兔一樣,先放下美味的誘餌誘他出洞,再拉動捕兔籠,把他連兔帶籠一起丟到野外去。

——我不會再上當了。宋榕檀冷靜地想。

“明年,RTG有什麽打算?”方淮忽然問。

宋榕檀下意識道:“拿冠軍。”

然後他聽見方淮的一聲輕笑。

“看視頻不開聲音?”方淮挑眉。

宋榕檀慌亂了一瞬,隨即又冷靜下來。既然已經被發現了便也沒再遮掩,索性摘了耳機,隨口道:“教練呢?明年什麽打算。”

“冠軍。”方淮淡淡道。

“不過你這一傷,RTG夏季賽要是拿不了冠軍,就是砸了我的招牌……”

“明年可能會失業吧。”

他難得開玩笑,宋榕檀很給面子地捧場。

“RTG加錢,你留下。”宋榕檀道,“反正在哪兒都是拿冠軍。”

方淮未置可否。

“而且就算輸了又怎麽樣?更何況這是不可抗的外力因素,不代表RTG沒有這個實力,世界賽贏回來就行。”

“職業選手哪個沒輸過比賽,難道輸一場就要換一次教練?拿不了冠軍還能原地退役不成。”

宋榕檀語氣帶著他慣常的輕巧隨性,卻又意外地說進了方淮心裏,他垂眸思索許久。

“你倒是看得開。”方淮忽然開口道。

宋榕檀輕笑:“這些話我早就想說了,但可惜沒人聽。”

得知方淮退役遠赴他鄉之後,宋榕檀腦子裏就常常盤旋著這段話。

他原本以為這輩子都沒機會說了的。

可這大概就是緣分未盡。

他沒有再開口問方淮什麽,偏頭看見方淮杯子空了,便拿起來出門去洗,即使三天沒做,但動作自然得像是從未離開過。

他走之後,方淮的目光落在他合著的筆記本上,今天沒有風幫他翻頁,他卻依然在腦海裏“看”到了扉頁的那行字。

一個兩年之間一直被自己死死壓在心底的念頭,如野草般被春風吹生、蔓延。

它終將在未來的某一天,開出花來。

第二天下午就是國內聯賽總決賽的八進四對局,由積分排名第一的RTG,對陣積分排名第五的NG戰隊。

宋榕檀包著手,大搖大擺地跟過去了。

場上大屏幕的鏡頭給到雙方休息室,這是出事之後RTG粉絲第一次看到宋榕檀的樣子。

向來張揚的青年現在一個人窩在單人沙發上,要上場的隊友在一邊和教練一起商討戰術,他卻只能低頭看著自己的胳膊。

直播間裏,彈幕難得對這個刺頭表現出一點心疼。

[Ring好可惜……]

[只能說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沒傷到手上的肌肉啥的。]

[他媽的我真想罵他!不知道自己是職業選手嗎?逞個屁英雄。]

[確實……說句老實話,刀子捅到教練手上又能怎麽樣呢?綁著手教練照樣能看他們訓練。]

[就無語,純路人,方淮是RTG掃把星嗎。]

[……?前面的腦子是不是多少沾點。春夏積分第一被你們吃了?]

[RTG內部事務謝謝,傻逼少管:)]

[你哪位啊還罵Ring?能見到Ring嗎?笑死人了。]

[方教練比你們哪個黑子都罵的早,我當時在現場,方教練直接把狗子罵自閉了。]

[雖然很慘但莫名有點好笑。]

[沒有想過刺頭狗子有一天也會被制裁hhhhhh]

[好可憐哦2333自己坐在一邊不能跟教練一起討論戰術,狗子好他媽幽怨。]

[srds,你們有沒有想過,等會兒開賽了,休息室就是他和方教練獨處了XD]

[靠,未曾設想的道路……]

宋榕檀顯然也和彈幕想到了一塊兒去。

他擡起頭來,臉上沒有半分不能上場的黯然神色,完好的那條胳膊墊在腦後,微微歪頭看著方淮,臉上的笑意恰到好處。

下一秒,休息室的門被推開,RTG的經理走了進來。

宋榕檀的臉瞬間拉了下來。

“你不是說今天有事來不了嗎?”他咬牙。

經理被他忽然的敵意弄得有些茫然:“天公作美啊,那邊意外的順利,能提前來我肯定得來不是?”

宋榕檀捏了捏鼻梁:“現在給你放假,回去休息。”

經理神情怪異:“跟隊比賽在我這算加班的,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但是帶薪假可以考慮。”

宋榕檀臉上掛起黑線:“趕明兒就讓老板給你辭了。”

經理完全看出他色厲內荏的態度,仗著這個刺頭在方淮在場的時候不敢造次,便大馬金刀地往沙發上一坐。

“方教練,你等會兒放心上臺,休息室這個家夥我看著。”他指了指宋榕檀,朗聲道。

方淮回頭看見經理,微微頷首:“辛苦。”

這就算是把宋榕檀暫時寄養給他了。

身為病號的宋榕檀毫無辦法,只能暗暗磨牙。

工作人員敲開休息室的門,示意他們可以準備上場。

圍成一圈的RTG眾人忽然安靜了兩秒。

以往這個時候,宋榕檀都會打頭伸出手,大家依次疊上去喊加油,然而現在宋榕檀正在一邊和經理幼稚地針鋒相對。

方淮看了一眼金發青年的側臉,收回視線,伸出手來。

眾人都楞了一下。

小光頭第一個反應過來,非常興奮地把手搭了上去。

“我可早就想挨著教練了!”小孩聲音清亮單純,“但是每次最好的位置都被隊長搶走!”

“這次輪到我啦!哈哈!”

他的笑聲忽然戛然而止——

一只手以及其霸道強硬的姿態,擠進了他和方淮相貼的手心手背之間。

宋榕檀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到了方淮身旁,此刻正從人群的縫隙裏盡力把手探進來。

他伸直了手臂,從某個角度看,這個動作近乎將方淮攬在了懷裏。

方淮不著痕跡地往邊上移了半步,宋榕檀擠了進來,笑得十分燦爛。

小光頭的眼神裏寫滿了失落。

“小光頭,得了好處不要張揚,知道不?”比巴蔔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小光頭的肩膀,“出門在外,得記得這個不露富的道理。”

方淮不動聲色,又伸出另一只手,準備搭上小光頭的手背,宋榕檀見狀,立刻探出自己還裹著紗布的受傷的爪子,作勢就要往過塞。

方淮動作微微一頓。

“今天一只手就行了吧。”大鐘笑得一臉和藹,道,“不然某些人大概會覺得自己血虧。”

眾人心知肚明他在說誰,紛紛笑開。

堆疊的手掌齊心合力地壓下,RTG的年輕小夥子們齊聲的呼喊穿透了休息室的門。

“RTG——”

“加油!”

方淮帶著其他四個人上場了,休息室裏,經理緊緊皺起了眉頭。

“愁眉苦臉的幹什麽呢?”宋榕檀問。

“你這個手……得有至少兩三場不能上吧。”經理嘆了口氣,“我擔心他們能不能撐到你回來。”

“RTG這場對的是第五,EUP和GR他們也應該不會倒在八進四。那等到四進二的時候,咱們勢必會對上EUP和GR其中一個。”

“到時候如果你還是不能上場,那……”

宋榕檀忽然輕笑了一下。

“我覺得你有點悲觀啊。”他道。

經理依然皺著眉:“我這是現實,合理擔憂!”

宋榕檀拍了拍經理的胳膊:“咱們RTG現在是雙核,你懂雙核什麽意思嗎?”

他伸出雙手握成拳頭:“一個我,一個他。沒有我也不會輸的。”他把兩個拳頭並在一起,攤開其中一個包裹在另一個外面。

“雖然我沒法上場,但我也會用其他的方式,讓另一個核更加有力。”

宋榕檀說的時候,還保持著懶懶靠在沙發上的姿勢,渾身上下都寫著“拽”。

經理最看不慣他這樣,狠狠白了他一眼,嘴上繼續絮叨:

“你說說你,怎麽就眼尖成那樣能隔那麽遠飛過去給人家方教練擋刀……”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麽,摸了摸下巴:“你說,方教練會不會因為你這一手,心軟,或者是什麽的……然後明年再和咱們續一年合約?”

宋榕檀神情嚴肅了些:“少把這些拿到他面前說,我不希望這個成為留住他的籌碼。”

“我不是說籌碼的問題。”經理道,“即使我不拿出來說,方教練肯定也會記在心裏的,他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我會跟他說不必考慮這些。”宋榕檀道。

“這都是後話了……倒是你啊,我有的時候不太搞得懂你。”經理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些探究。

“你既然不想讓方教練因為這件事愧疚,為什麽還要去做?”

宋榕檀嘴角輕輕擡起成一個無奈的笑容:“下意識的事……”

“說白了還是感情用事。”經理神情了然,“如果你真的能像你說的那麽理智……那你當時大可以不去管他。”

宋榕檀抿了抿唇。

“顯然你不能。”經理一攤手道,“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為什麽要要求方教練做到?方教練也是人。”

宋榕檀忽然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偏頭看向另一個方向。

他無法想象方淮為了一個人而做出什麽選擇的樣子——哪怕這個人是他自己。

因為他已經被拋棄過一次,所以不信。

房間裏沈默了半晌,屏幕裏的比賽已經進入對局,方淮推門進來,就看見屋裏有些奇怪的沈悶氣氛。

“你們吵架了?”他問。

經理道:“哦,Ring覺得自己在隊裏可有可無了。”

宋榕檀:NFDJ?

“我沒說!”他容不得別人這樣誹謗他,頓時從失落中抽離,高聲反駁。

方淮卻認真地看著他:“你很重要。”

宋榕檀頓時像被人掐住脖子一般,聲音消失。

經理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

“你是RTG的支柱。”方淮道。

短短兩句話,宋榕檀整個人卻像是被定在了那裏。

方淮眼神淡淡:“滿意了?”

宋榕檀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滿意了就認真看比賽。”方淮說完便轉身坐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例行公事的任務,專心地看起屏幕上的情況。

他身後,經理輕輕“嘖”了一聲,嫌棄地用手上的公文包戳了戳呆若木雞的宋榕檀。

“傻了?”他小聲道,語氣有些幸災樂禍,“剛剛誰說不感情用事的?”

“我看你是不是中二期還沒過啊Ring。”

“人有七情六欲不是很正常?你在這兒演人形電腦天使心呢?”

宋榕檀原本還沈浸在被方淮誇了的飄飄然中,被經理這麽一破壞氣氛,頓時忍無可忍。

“看比賽!吵什麽吵!”

坐在他前排椅子上的方淮緩緩回頭,眼神發冷。

“你最吵,宋榕檀。”

“……哦。”

一個半小時後,RTG以2:1的最終成績險勝。

沒想到失去了宋榕檀的RTG,只是對上積分第五就已經被拿下一局,即使贏了,休息室裏,方淮的神情也沒有半點喜悅。

最後的賽點局RTG打得十分焦灼,中間一度被NG戰隊帶偏,脫離了方淮叮囑他們的戰術,好在最後關頭幡然醒悟,這才沒有讓RTG恥辱地倒在八進四。

方淮長長出了一口氣,向後靠到椅子上閉目養神。

他這兩天一直緊繃的神經需要得到休息。

宋榕檀卻整個人懵了一下。

他原本正向前屈著身子,手臂撐在腿上,方淮突然向後靠進讓他下意識直起身來。

方淮和他的距離被驟然拉近。

黑發青年仰著頭,碎發落在他閉著的睫毛間,隨之微微顫動。白皙的頸部線條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闖進宋榕檀視線中,一直蔓延進純白的襯衫領口。

方淮的扣子向來扣到最高,在喉結之下擋住了宋榕檀的目光。

宋榕檀忽然慌張地別過頭去,覺得自己像是站在別人緊閉房門前的賊。

“你……很困嗎?”他只覺得空氣裏蔓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幹巴巴地找了話題試圖打破。

方淮開口回應的聲音卻極輕。

“很累。”他頓了頓,忽然睜開眼,便看到宋榕檀偏過頭去,卻忘記遮擋住的,紅得近乎滴血的耳垂。

他下意識擡手捏住。

宋榕檀整個人幾乎跳起來,卻因為被方淮拿捏了耳垂,而不得不困在原地,甚至無法回頭看方淮的表情。

“你……”他甚至說不出一句指責的話,只覺得快要燒著的耳朵上,方淮放上來的微涼的手指很舒服。

方淮輕輕捏了兩下。

觸感意外很軟,和宋榕檀細軟的發質一樣,都與他刺頭的性格格格不入。

但如果是阿圓的話……就說得過去了。

方淮忽然輕笑了一下,心頭有種奇妙的感覺,像是被手上柔軟的觸感治愈了一般。

“想設計出沒有你參與的戰術很累,宋榕檀選手。”方淮又捏了一下他的耳垂,像是點到即止的懲罰。

“……所以你快點好起來。”

“吱呀——”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結束比賽的RTG眾人和去了趟衛生間的經理一起鬧哄哄地準備進門。

比巴蔔打頭陣,他一扭頭便掃到屋裏沙發上的兩人。

方淮靠在椅背上仰頭,手似乎是搭著宋榕檀的脖子,而他們的病號隊長一改出門前病怏怏的態度,低頭看著教練的眼神裏像是潛藏著壓抑不住的占有欲,一手搭在椅背上,似乎下一秒就要順著他脖子上的力道,俯身……

救命!!麥艾斯!!!

比巴蔔反應極快,瞬間後退,反手一個關門,還下意識替屋裏兩個人做賊心虛地堵上了官方的跟拍鏡頭。

“怎、怎麽了……?”官方的攝影師第一次被拒之門外,神情茫然。

“啊、呃……”比巴蔔一陣頭腦風暴,忽然靈光一現,大聲道。

“那什麽!我們教練好像在、在裏面拽著我們隊長的耳朵罵!對,拽著耳朵罵……!”

作者有話要說:

麥艾斯:my eyes.表示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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