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少年站在空無一人的墓地中，他半垂著眼簾，好像非常傷心，又不像傷心的模樣，他像一匹狼，孤獨而寂寞，他不喜歡孤獨，可是他卻要和孤獨為伍，他就這樣站在墓地前，徘徊在一個交點處，停滯。因為他已經到了抉擇的年齡，他一直站到天完全黑下去，甚至有烏鴉粗怪的叫聲自枯枝上遠遠傳來，從空曠的墓地中傳不到回音，只有孤獨，和死亡一樣的沈默。

沒有人能幫助少年抉擇，天，地，都不能。

良久，他才發現自己周圍可能只有鬼魂陪著他，他這時笑起來，好像又有了希望似的。“我等你。”他決絕的將手中一封皺巴巴，被汗浸濕又被風吹幹的信扔在風裏，然後離開，再沒有回頭看那塊墓碑一眼，他的身影又是那麽孤獨，單薄。

其實那張紙上只有一行字

“等我，我會殺了你，在一起。”

修亞又從夢裏醒來，他這一次沒有那麽幸運，醒來已經一身冷汗。他留意到嘉倫並不在身邊，而上一次在樹下，嘉倫那時候不算惱人的輕笑居然有點遙遠。

他的頭重得厲害，如果被簡知道他因為救阿魯爾的喪犬得了重感冒，那麽簡的腸子都會笑掉的。他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查看最近的單子，一張一張在‘確認’上簽下自己的名字，隨著紙張快速的翻過，最後一張單子出現在他的視線，修亞反覆看了幾遍，最終在‘未完成’的欄上打了個勾。

然後他放下筆，開始思考昨天一直沒有想明白的問題：嘉倫為什麽會毫無防備的和弗克森會面，應該不是為了鉆石的事，而安德爾和卡菲兩個家族對於鉆石的失竊表現的過於平淡，兩個家族一旦聯盟阿魯爾絕對會兵敗如山倒，但雙方都沒有介入的意思，這絕對不是畏懼阿魯爾的聲名...

修亞想到嘉倫突然掐斷的電話，之後的話他沒有聽見，阿魯爾喪犬的心靈雞湯他是不願意嘗試的，不僅是因為一條狗煮不好雞湯，還有就是雞湯往往會被野貓覬覦，所以一頭喪犬的雞湯往往不是野貓能嘗，也不是一頭狼能想得明白的。

他毫不猶豫的起身，抽出那張未完成的單子，不動聲色的扔進紙簍。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阿魯爾的喪犬連個影子都沒有。窗外的陽光照在樹枝上，風吹過樹葉，葉子嘩啦啦的響。

其實他沒太明白嘉倫，但是這不重要，如果不是遇見了白鴿，他幾乎都要把四年前的這件事給忘記了，但是時間真的是很恐怖的東西，他沒想過四年前那個目光鋒利的少年會變成現在這個一臉懶散的男人，只有偶爾的驚鴻一瞥中還有那年看見是殘留的影子，雖然只有影子，但修亞不得不承認那個影子已經在嘉倫心裏紮下根，即使人的神情變了，心裏已經住下的人卻難以變遷。

“管他的。”修亞突然覺得有些事真是搞笑，他一邊想著一邊平靜的彎下腰，從垃圾桶揀出那張皺巴巴的單子，決定親自扔到樓下。

樓梯傳來踢踏踢踏的聲音，修亞和他對視一眼，還是低著頭開口“中午了。”

嘉倫懶洋洋的笑了一下，說“你昨天的衣服是我換的，沒想到AH的NO.1會睡得那麽死也讓我吃驚了一下。”

修亞嗯了一聲。他突然發現嘉倫正洋溢著樂觀的臉，欲言又止的盯著他看，他微微吃驚了一下，皺著眉和嘉倫擦身而過時，嘉倫刻意壓低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脫了內褲真是難以察覺，你的臀部這麽棒。”

修亞的手一抖，臉一綠，手裏一團單子幾乎沒拿穩，他暗暗責怪自己竟然相信布爾喬亞的話，繼續心安的往下走，但身後的視線幾乎要粘附在他的背上。他無奈的回過頭，嘉倫果然還是懶洋洋的靠在樓梯上，似笑非笑的盯著他的背影看，他看見修亞也盯著他，突然大笑著指了指拐角的鏡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他疑惑的靠近了鏡子，臉頓時黑了下來，大步走下樓梯......阿魯爾家無比熱鬧的中午靜得能聽見一根針掉落的聲音。

“變態，耳垂的咬痕...”

“被狗咬的。”

簡‘哦’了一聲，瞄了瞄周圍快速路過的仆人，心想阿魯爾家的二少居然已經從‘布爾喬亞’搖身一變成...好大一條狗。不過他雖然有些幸災樂禍，但臉上還是很平靜的，不然怎麽能成為修亞的助手呢？簡想到這裏，心裏有些得意。

接著簡看了看表，開始親手準備晚餐，可當他從酒窖離開的時候發現有一個人站在橡樹木桶前，用手指敲了敲桶蓋檢查密封度，然後調整了離他最近的一排紅酒的位置，那排紅酒價位參差不齊，但是那個少年很用心地校正每一瓶紅酒的位置，哪怕簡都看不出瑕疵的擺放，他依舊固執的重新調整。

那也許是個敬業的酒師，只是他撫摸橡木桶的手蒼白得刺眼，但簡無法否認他有一種精美的氣質，舉手投足間那種流動的美感，即便在昏暗的酒窖中都能第一直覺察覺到。簡在他轉過頭一瞬間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法國南部居朗松的甜白葡萄酒，諾曼底人喝著要皺眉，嫌膩，但法國人到波爾圖乃至馬德拉，又覺得這酒甜的不正經。”他掛著溫和的微笑，說“沒有什麽會取得完美的平衡。”

“如果我嘴裏還有一口水，估計也吐光了。”簡說著，猛地沖過去“你怎麽會在這裏？！”

修斯沒有理睬他，依舊溫和的笑著“準備的果仁香味太淡了，應該放到微波爐高火加熱十秒。”

“...你能趕快回去麽，弗克森會瘋的。”

修斯慢悠悠的看著他，也許是他對肢體語言有著極高的天賦，又或者是他的骨骼略微纖細，所以什麽動作在他的手下都顯得非常的優雅。

“這是你準備的餐酒？”修斯問

簡下意識的點了點頭，然後一臉警惕的抱緊了懷裏的餐酒。

修斯用手托著下巴“三文魚配上赫柏灣澳洲的紅酒...”

“有問題嗎？”

“你會用太刀殺雞嗎？”

“......”

簡長長的吸了一口氣，挺直胸膛，理直氣壯的指了指眼前的人“好了，我明白我明白‘白酒白肉’。”

其實簡也知道修斯不是個好鳥，這一點修斯很早也告訴過他，但這麽多年過去了，修斯還是和初見一樣，對他溫和的樣子，所以簡很難對他有所防備。不過處久了就會發現他似乎對每個初見的人都表現得很溫和，而他實際上很難真正的融入人群。

“修斯，弗克森找到你了嗎？”

“你說呢？”

簡很快壓制住心底的慶幸“那麽...我可以和你商量一下嗎？”

“商量讓我趁現在走得遠一點？”修斯很自然的問。

簡在心裏默默的念了一遍自己的答案，但那句話就像魚刺一樣，哽在他喉嚨裏說不出的難受，殘忍的話，面對修斯，他突然說不出。

“為什麽，因為哥哥看見我會難過？”

“好像我就會沒事一樣。”

他淺淡的瞳孔裏跳蕩著冰冷又明亮的光，就像在漫饒的俯視著塵埃，看得人心裏一片冰涼。

“你知不知道對於我來說最痛苦的事是什麽？”

“就是有一個踩在雲端的哥哥。”

“我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讓他看見我，即使我的努力隨時會埋沒在他的身後。”

“你知不知道對於我來說最殘忍的事是什麽？”

“我喜歡他。”

簡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但他的手立刻被抓住了，這時他才發現修斯的手冷得可怕，而修斯正面無表情的看著他，那雙幽深的瞳孔一旦收斂笑意，就會變得非常得冷漠，無情，這樣的他才更像AH的主人，而不是永遠掛著微笑的...

那頭沈睡的獅子醒了，它的爪掌所及之處將所向披靡，但它同時也殺死了溫柔的少年。

“你是誰？你不是修斯，修斯呢？他在哪裏？！”簡劇烈的掙紮著，他不覺得自己有多麽可笑，但修斯幾乎笑得直不起腰，已經不知道他是在笑簡還是在笑他自己。

“醒來啊，醒來啊。”昏暗下簡看不清什麽，握拳，緊緊的握拳。他反反覆覆的說“醒來啊，醒來啊。”他的聲音輕得像游魚劃開水的波紋。

真的很殘忍啊......

“你喜歡一直微笑的我嗎？”

“簡，我又調了新的酒，一起去嘗嘗吧。”

如果蝴蝶要在黑暗中飛舞，那麽它要如何才能不再留戀聽不見的掌聲？而那時候，你能守護的東西還能在掌握之中嗎？

...所以我選擇毀滅。

幾個仆人鋪好了自帶的桌布，端著十足隆重的儀式感，擺上純銀的餐具，最後在嘉倫的註視下插好最後一支玫瑰，躬身退了出去。

嘉倫微笑著倒了一杯酒，他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擁抱情人，清冽的香味飄入鼻腔，他深深的嗅了一口，這樣的表情像個生日的孩子，即將伸出手拆開他心儀已久的禮物。他掃過桌面馥郁的食物，帶著冰露的玫瑰，泛著光澤的餐具，他一直巡視到面前的人時,終於露出一絲滿意的目光。因為他拆開的對象不是杯中的酒水，而是即將與他一起品嘗的男人。

“一起吃嗎？”今天的陽光是那樣好，能看見他整齊漂亮的睫毛。很好，昨天沒看清的今天可以補上，他的嘴角彎起一絲淡淡的冷笑。

修亞沈默了片刻，坐下。“可樂，罐裝的。”但是他等了半天都沒有動靜，只看見嘉倫將一杯白葡萄酒輕輕的推了過來，似有催促的看著他。

“抱歉，我在工作時間從不飲酒。”

他瞥見嘉倫毫不意外的點點頭，說“這是修斯送來的。”

修亞幾乎是立刻接過酒杯，毫不猶豫的喝下去。

桌面除了美食，還擺滿了烈酒，一般人三支就倒的Graveyard,被嘉倫換成了超級Graveyard，六種酒合成別樹一幟的感受，在酒吧裏點這個，沒有能正常走出去的。

修亞的酒喝得很快，等到他清光桌面所有的酒時，也已經有好些人事不知，雖然嘉倫幾乎是滴酒未沾，但他感到一陣天昏地暗。

他有些局促和忐忑，但當他肆意的掃視過對方修長的身體，那種細微的慌張很快被洶湧而來的熱意給取代，他回憶到昨夜他壓在了修亞的身上，嘉倫清楚，他從不折腰的身體必將是柔軟的。這幾乎就是吸引他的一個漩渦，他一直惶恐過：修亞會是他的漩渦，但他就這樣毫無防備的踏進這方禁地。

嘉倫看著修亞的嘴唇完全的放松了，微微張開的模樣有別於平時那種冷硬，倔強。他不由自主的離修亞更近了一點，彎下腰將手伸進他的襯衫內，幾乎是被吸引一樣來回撫摸著那種光滑的觸感。

他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會流露出什麽樣的表情，但是透過修亞的眼睛，他看見了無比貪婪的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更，【今天是冬至，記得吃餃子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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