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靜姝垂下胳膊，攥著帕子的手無意識地收緊幾分，然後笑道，“不知將軍今日帶我來此處，就是為了讓我看一出男女私會的戲本麽？”

蘇離失笑，搖了搖頭，反問：“九小姐以為我要給你看的是什麽？”

遲靜姝看他，片刻後，輕聲問道，“蘇將軍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麽？”

蘇離眼底一震，隨即，朝遲靜姝笑了起來，卻並未開口。

遲靜姝自顧言語地言語，“論起來，蘇將軍尚未十八的年紀，便已是一方將領，說是天縱奇才也不為過。如此年輕有為，想必求為正妻的高官貴女不計其數。可蘇將軍上回卻對我說，您連皇上的賜婚都拒了，只因心中尚未有心儀的女子。”

蘇離一笑，還未開口。

便見遲靜姝雙眸慢擡，一雙水墨瀲灩的瞳仁，朝自己直直看來。

然後，不輕不重地緩緩問道，“蘇將軍心儀的女子，莫不是……我麽？”

“！”

蘇離的心頭一顫，像是被什麽力過千鈞的東西，給狠狠地砸了一下！

叫他整個人都瞬間繃緊！

就連大軍壓陣敵臨城下時，都不曾有過這樣的緊張！

似乎，只要自己一張口，就好像有什麽東西會將他的心緒給拉扯斷了似的！

他從遲靜姝擡起的眼眸裏，看到了自己此時的模樣。

一如既往的和煦、溫雅，淡然，從容。

那個從屍堆裏鉆出來的，那個被仇人碾踏腳下的，那個卑賤的，那個滿手是血的、腌_H的、臟臭的東西，仿佛要從這副讓世人仰望的真英雄的殼子裏，探手扒出！

他下意識地笑了下，狠狠地將那個初露端倪的心緒壓了下去。

再次看向遲靜姝，“若我說是呢？”

不想，話音剛落，遲靜姝卻突然掩唇輕笑了一聲。

不遠處提溜著綠柳的費鳴不悅地皺了皺眉。

卻看遲靜姝慢聲輕笑，“蘇將軍，我並非無腦的蠢笨小兒。”

蘇離的笑，漸漸淡了下去。

遲靜姝卻依舊含著那嬌媚盛花般的笑容，擡頭，毫不躲閃地看向蘇離，“蘇將軍，您想要我，做什麽呢？”

蘇離看著她，並未開口。

這時，有兩個藥童，結伴到後院來，似是要翻曬藥材。

一看到院中幾人，驚了一跳，匆忙跪下，對蘇離道，“東家。”

遲靜姝眼眸一轉，再次低笑出聲。

蘇離有些洩氣般地跟著笑了起來，搖搖頭，擺手，“下去吧。”

藥童趕緊退下。

蘇離看向遲靜姝，“九小姐一顆七竅玲瓏心，當真讓蘇某佩服。”

遲靜姝卻淺淺一笑，“不過是有自知之明罷了，還請蘇將軍言明。”

蘇離不再看她，轉過身，正好對著一篩子晾曬的金銀花，便拈起一根，看了看，又放下去。

片刻後，才不輕不重地笑道，“我要殺一個人。”

不遠處的綠柳驚得張大嘴，這才想起自己發不出聲音，又回頭瞪身旁的大個子。

被費鳴無視。

然而，聽到這樣的話，遲靜姝卻就跟聽到‘今天天氣不錯’一般，淺淺一笑，道，“將軍要殺個人，不是手到擒來的事麽？何需還要拉扯上我？”

不料，話音剛落，蘇離猛地轉身，一步來到遲靜姝跟前。

不等她避開，便俯在她耳邊，輕聲道，“我要殺的，是萬久福。”

遲靜姝眼睫一顫——萬久福？

不等她有更多的反應，方才俯首帖耳的蘇離又往後退開一步。低頭，似是故意要看她的神情似的。

她抿了抿唇，擡頭看他，“所以呢？”顏色依舊絕美卻又清冷。

仿佛一灘春泉，還不等細看，那一圈漣漪，便已散開。

蘇離歪了歪頭，似是有些失望，又似是有些意外。

隨後笑道，“你不怕？”

遲靜姝笑，“怕將軍滅口麽？我又不曾答應將軍什麽。”

蘇離一怔，隨即反應過來，看向遲靜姝，“你套我的話？”

遲靜姝一臉無辜，“冤枉。將軍，您跟我說什麽了？”

蘇離看著她，須臾後，忽而爆出一陣朗聲大笑。

驚得不遠處的費鳴差點將手裏攥著的刀給扔了出去。

“你！好好好。”

蘇離撫手，“我果然沒看錯。”

遲靜姝後退一步，不理會他的大笑與別有意味地誇讚，只恭敬有禮地福身笑道，“將軍謬讚，小女蠢笨得很，不值將軍這般看重。今日之事，多謝將軍提醒。小女告退。”

說著，轉身就要走。

卻聽蘇離在後頭道，“遲靜姝，你怕了麽？”

遲靜姝腳下一頓，微微側過臉，笑道，“將軍，小女的娘親從小就教小女。價值需要對等，才能互相合作。您又能給小女什麽呢？”

蘇離看著那側臉，明明嫩甜如梨，卻又清寒森漠。仿佛柔婉的仙與墮魔的鬼，在她面上，頃刻間奇異地融合到了一起。

可不過瞬間，那詭異又光怪的顏色又消失了。

半森半柔的女孩，轉身便要離開。

蘇離忽而張口，“遲家？蕭雲和？或者楚夢然。你要哪個？”

遲靜姝卻沒有停步。

初夏曬得有些炙熱的院子裏，僅留下一聲極淡極輕的笑。

……

“小姐，那個蘇將軍是想利用你殺人啊？您可千萬不能答應啊！”

回到馬車上，綠柳的啞穴便已自動解開了，聲音還有點啞，卻透著一股子焦急。

遲靜姝笑，“我不傻。”

殺萬久福？

蘇離跟萬久福有什麽血海深仇？她可不想摻合。

蘇離且不說，可那萬久福是什麽人？

前世她雖未接觸過，卻對這個把持朝政數十年的宦官，如雷貫耳！

嫁給蕭雲和後，更是無數次聽他提及這個九千歲，如何在宮中作威作福，逼得朝政不穩，民亂四起。

萬久福後來是怎麽死的？

遲靜姝隱約記得……似乎是跟那個傳說鬼魅附身的鬼太子有什麽關系？

可到底是怎麽回事來著？

遲靜姝正凝眸細想。

旁邊的綠柳突然又問：“小姐，方才那個楚小姐，是怎麽回事呀？那叫聲，好嚇人啊！”

遲靜姝的思緒陡然被轉移開，猛地想起方才楚夢然的樣子！

一下坐起來！

楚夢然那樣子，分明就是……

她猛地掀開車簾，“老丁。”

趕車的老丁驚了下，連忙回頭，用身子擋住遲靜姝的臉，問：“小姐有何吩咐？”

旁邊，賀青偷偷從眼角掃了眼那嫩生生的漂亮臉蛋，又匆忙收回視線，接過老丁手裏的韁繩。

“你去查一查，戶部尚書府上，經常出入的大夫都是什麽人，以及他們府上經常采買的藥物。”遲靜姝說道。

老丁點頭，想了想，又問：“明裏的還是私下裏的？”

遲靜姝笑了起來，“私下裏的。”

老丁點點頭，“是，老奴這就安排人去查。”

遲靜姝點頭，撂下簾子，靠回了軟枕上。

綠柳問：“小姐，您查戶部尚書的用藥幹嘛呀？”

遲靜姝一笑，朝她招了招手，在她耳邊低聲道，“若是我猜的沒錯，楚夢然，應該是……”

“啊？！”

車廂裏，猛地傳來綠柳的驚呼。

隨即又響起遲靜姝的笑聲，“叫那麽大聲做甚？”

賀青聽著那軟軟甜甜的笑聲，只覺心都跟著那笑聲，一陣陣的晃。

……

遲靜姝成功進入無憂書院的事，早已有書院的書童提前過來通報過。

待她回到府中，居然看到遲章平站在大門前迎她。

見她從車上下來，立即便有小廝點起鞭炮。

“劈裏啪啦。”

“我家九小姐入選無憂書院啦！”

傳喜聲，立刻朝四面八方散開！

遲府坐落的巷子本有些偏僻，不過周圍卻也都是達官貴族的家中。

一時聽到動靜的各家各戶，都有管事的出門恭喜。

遲靜姝有些好笑地看著大作動靜的遲章平。

遲章平則是一臉與有榮焉的模樣，笑著來到她面前，“九妹，太好了！你果然不負家中所望，進了無憂書院！這可是咱們遲家頭一等的臉面！我已經修書給祖父，讓他老人家也一起高興高興！”

遲靜姝適時地做出一副羞愧又不敢當的樣子，“多謝大哥費心，實在不必這樣的。”

遲章平擺手，“這有何費心的，你是我的妹妹，你能進入書院，我自然是最高興的，恨不能叫全天下都知曉呢！”

遲靜姝又微微紅了臉，剛要說話。

卻又聽遲章平道，“今日的事，我聽說了，戶部尚書家的楚小姐，為難你了？”

遲靜姝心下暗暗訝異——這又是如何知曉的？

還沒開口，就見一個意外的人，出現在了大門內。

遲敏敏。以面紗遮面卻也難掩她滿身的枯槁與頹唐。

便看她徑直來到自己面前，溫柔地笑道，“九妹，恭喜你。”

遲靜姝有些疑惑——這兄妹倆今日幹嘛呢？

想了想，回了一禮，“多謝五姐。”

隨後聽到周圍有人稱讚，“這一家子真是和睦。”

“看他們兄妹這般情深義重，居然還有人議論他們家裏不睦？”

“哎呀，這倒是錯怪了遲大人啊！”

遲靜姝扭頭一看，便見議論的是幾個身穿長袍長須白發的書生模樣的年老者。

遲章平很是驚喜地喚了一聲，“陳先生？！”

嗯？

遲靜姝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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