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會陳雋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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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那馮婆固然可恨,可那木板子也太硬了些。那五十板子下去!她那張老臉,怕是沒處看去了!”

“我這還是打得她輕的!若不是她暗中報信!那福桂芝豈會來得這麽準?這個賊婆子!她險些害了子恒的性命!”

說完,我緩了緩語氣。

“再者,我這也是殺雞儆猴。這院子裏的下人,也該收拾收拾了。不然以後,一個個都這麽不聽話,豈不給咱們增添麻煩?”

翠兒十分擔心地看著我,“小姐啊,你果真要跟他們鬥下去嗎?”

“翠兒,我已經想過了。與其,帶著擔心愧疚地離開他,倒不如把他身邊的所有危險都排除了,再離開這裏。”

“可那時,誰來照顧他啊!”

我想了想。

“翠兒,你千萬別說出去。這府裏原先有位五夫人,原是大夫人的表妹。她們感情很好,我想,等我這邊若能清理幹凈了,就把五夫人接回來。我想,五夫人看在大夫人的面子上,也不會不好好照顧子恒的。”

“小姐啊,翠兒擔心你,翠兒越發覺得這康府真比陰曹地府還可怕!”

我摟住她。“翠兒,不怕。姐姐知道把你一同帶進來,就是要你跟我一起冒險。可也是沒辦法,姐姐要做事,身邊沒你這個可靠的人是不成的。沈婆她們雖說可以幫我,可我怕她們卻還存著別的心思,我不得不防。”

夜裏,仍是睡不著。

身邊躺著依舊昏睡的他,我又怎能有睡意?

說起來,自己也覺得可笑。剛開始,嫁給他的時候,身邊躺著個大男人,我還真地總是怕怕的無法入睡。可是時間久了,又覺得聽見他輕淺的鼾聲,是最好的搖籃曲。但現在即便我摟著他,聽著他的呼吸,我還是無法睡著。

我怕會失去他。很怕,很怕。

縱然,我不去想,沈婆話裏所說的。縱然,我可以在翠兒,路清風面前盡力去做戲和狡辯。可,我所放不下,不肯承認的那些,在我心裏頭,無時無刻不在翻滾糾葛著。

我還是難以推翻否認。是的,我已經喜歡上他了。很喜歡,很喜歡。

或許,這種喜歡,比我想象的還要深,還要可怕。

我不知道那該是什麽。

我懷疑我自己是否變了?變得奇怪。不然我怎麽會喜歡上一個可憐的傻瓜?不然我的心怎麽會被這個傻瓜的一舉一動牽扯著?

而他,又是個時常給我帶來麻煩和危險的傻瓜。

我只能告訴自己,他不是個一般的傻瓜,更不是個簡單的傻瓜。那些無意中透露出的精明,那些糊塗裏藏著的詭計,那些沒來得及掩飾的蛛絲馬跡,都在一點點地向我透露著,他並不像我所看見的那個樣子。

爹爹曾對我說,用眼睛看見的未必是真的。

我當時問爹爹,那我們又該相信什麽呢?

爹爹說,要相信自己的心。

那麽,在我的心裏,真正的他該是個什麽樣子?

我想,他應該很聰明,如果不夠聰明,他絕對不會韜光養晦,裝瘋賣傻地活到現在。他還很能忍,能裝上十幾年的傻子,這並非一般人都能做到的。他也很會看人,洞房那晚,他不過很隨便,又不露痕跡地咬了我一口,便已經確認出,我是個他值得信任的人。

他掩飾得的確很好,做得也算高明。只是,每日朝夕相伴,我又豈能不察覺?

可是,當我把這些總結到一個點上,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我已經不能做到幹脆利落地抽身了。

追根究底,是我自己一直不肯相信,是我自己一直執拗地相信眼前的這個他。

或許,我根本就是在自尋借口地留在他身邊,還說什麽要保護他,要幫助他。這根本,根本就是我,在一點點地變心了!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在遇見他以前,我一直覺得,人的一顆心裏,是不可能同時有兩個人的。而此時,我不得不承認,他和表哥都在我心裏面。每一次意識到這一點,我都在罵自己無恥!罵自己惡心!

可心,就像被繩子的兩端,用力拉扯著,疼痛不已。

我該怎麽辦?該怎麽辦?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選誰,不選誰,這都是個錯!

我只知道,他跟表哥是不同的。

當我跟表哥在一起的時候,我可以放下外面世界裏的那些焦灼,醜陋,爾虞我詐。所有的所有,都被我卸掉,擱置了。身心頓然輕松下來。時光像被雨水洗了一遍,散發著清茶一盞的淡淡恬淡。

表哥在燈下看書,我在月下賞花,一靜一動,便已織成我與他之間的全部世界了。偶爾地回眸,透過那扇窗格,眼波交匯的瞬息,心底都溢滿了無聲的歡喜與甜蜜。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下去,每一天都是一樣的,不會改變,這種篤定與寧靜,令人心安。

而跟子恒在一起的時候,我的每一步都在算計中,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思量裏。我的算計,是為著我們兩個人在算計,而我的思量更是為著我們兩個人在思量。在這個錯綜覆雜,波譎雲詭的環境裏,我的心,不敢有半分放松,更不得有半步走錯。因為,我的錯,就意味著我們兩個人的錯。

一種莫名的東西,在迅速地縮小著我與他之間的距離,將我與他被捆綁在一起。他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他的命。就好像,我跟他是不可分割的。跟他在一起的日子裏,寧靜只是風浪的假象。唯有在他懷裏的片刻,我才能真正地放下所有警惕和戒備。

我已經無法做出抉擇,而此時此刻,我唯一所能想的就是希望他快點醒來。

子恒,你快醒來吧。我要讓你親眼看著我,如何收拾他們!

第二天午飯過後,沈婆就帶來消息。

這之前,我讓她手下的那些丫鬟婆子多註意福桂芝那邊的動靜,有任何我可以利用的消息,都要告訴我。

沒想到,沈婆和杜婆手下的那些丫鬟婆子還真管用。

沈婆告訴我,杜婆的人打聽到,福桂芝幾天後,會派人偷運一批布匹給她娘家的大哥拿去賣。

據沈婆講,福桂芝這樣做,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自從她舅舅在朝中勢力垮臺之後,她娘家可大不如比從前了。如今竟然對康泰的布匹也打起了主意。

想到這,我不禁想笑。這個福桂芝倒真跟康子俊是一對。這中飽私囊的事情,還真都想到了一處去了!

我具體問了沈婆,那福桂芝運布的路線,默默記下。

孫季良又來看過了子恒,說他心脈比昨天更旺了些,氣息也穩定了。雖他還沒有醒來,可我還是覺得這終歸是個好消息。

沈婆送走了孫季良之後,我從櫃子裏取出一件子恒的衣袍。拿了做活計的竹簍,坐在床邊,一邊守著他,一邊修改著衣服。

這時,翠兒滿臉不高興地走進來。上來就搶過我手裏的針線,坐在椅子上,自顧地縫起來。

她一邊縫,一邊問我。“小姐,那個馮婆子,你怎麽也不攆了她去!還留著她在這院子裏幹什麽?!”

我拿起扇子,輕輕地給子恒扇著,用帕子擦了擦他額角的密汗。

“翠兒,那天,我叫沈婆打了她。鬧出那麽大的動靜,你覺得,福桂芝還會再用她嗎?她現在已

經是福桂芝眼裏的一枚棄子了!她就是再去福桂芝那裏告密,福桂芝也必定不會信的!她現在既

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也就只能留在我這裏。我不攆她,還要像以前一樣,好生對待她。這樣,一

是,讓其他下人看看,我也是有心胸容納人的,跟福桂芝那種刻薄主子不一樣,她們自然會對我

另眼相看,更歸順於我。二是,必要的時候,咱們卻還可以從馮婆身上得到點別的訊息。馮婆這

個人不是個安分主!一旦她緩過勁來,必定又會開始活動的,與其盯著些看不見的眼線,倒不如

盯著個看得見的。”

翠兒點著頭,“哦!原來這樣。我就想嘛,整天看著她那張老臉真叫可怕的!原來是見她就煩!現在看著她就惡心!”

“你呀,她也一把年紀了,也吃了教訓了!她願意留下來,就讓她留著!總之,還是防著的!那敷臉的藥膏可給她送去了?”

“嗯!送去了。這老婆子變臉還真快!一句一謝謝的!我聽著都犯暈!”

翠兒忽叫道,“咦?這不是姑爺的衣服麽?小姐啊!你怎麽給改小了呢?”

我笑了笑,“我想以後,咱們偷溜出去做事,總不能太招搖了,喬裝一下,還是有些必要的!”

翠兒哦地點頭,“那翠兒也要!小姐,你出去了,可不能不帶翠兒!”

我走過去,伸手戳她的額頭。“什麽事都少不了你!”

第二天,翠兒非要跟著我出門。我看子恒還沒醒來,就硬把她留下來照顧。我今天只是想見個人,然後快速轉回來。

我出了府門,去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

我叫小二開了個房間,把那件修改過的子恒的袍子套在身上,又做了做臉上的功夫。把頭上珠翠都摘了下來,把耳環手鐲也取下來了。

發髻松開,梳齊整了束在一起。想想子恒平時的樣子,我也照樣打扮了一下,卻還跟他還有幾分相似。心裏想著不禁想笑。下次,帶他出來,不如就這樣打扮,裝裝他的表弟,如何?

又一想,只可惜,他個子太高,不然,那細皮嫩肉的,打扮成個小嬌娘,倒也是滿可以的。

打扮停當,我站在銅鏡前,左看右看,前照右照,終於覺得沒有什麽紕漏了,便從將房門關好,從小客棧出來後,叫了馬車,直奔月華樓。

我要去見的這個人,已經在那裏等著我。

我問過了小二,便拾梯而上,到了天字一號房間,敲了敲房門。

一會兒,一人打開房門,是個裝扮體面的下人,做了個“請”的手勢,我走進去,他自己退了出去。房門在身後合上。

我擡眼瞧見陳家四少身著著件天青色的蠶絲料子,襯著他的臉色十分清爽精神。我心裏覺著,這個顏色若穿在子恒身上一定比他好看!

陳雋亭從椅子上站起來,拱了拱手。“大少奶奶,請坐!”

我微笑地調侃。

“怎麽?這次的跟班又換了?”

陳雋亭笑了笑,隨後又一臉苦澀。“我這也是沒辦法呀!”

“哦?還有什麽能把陳家四少難為成這個樣子?”

“我要是說了,你可就得必須幫我?”

他眼睛盯著我,那樣子十分認真。這反倒讓我起了幾分警惕,誰知道他又搞什麽幺蛾子!

我擺擺手,“你先別說!先讓我說!如果這件事你幫了我,那麽你的那件事,我必然幫的!這叫有來有往!”

他打開扇子,朗朗笑起來,“你呀!你呀!衣素素!你可真是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

我也笑起來,朝他拱了拱手,“彼此!彼此!”

陳雋亭為我滿了杯茶,很爽快地問,“說吧,什麽事?”

我想了想,從身上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推給他。

他拿起那張紙,慢慢打開,細細地看。

我慢慢道,“四少,你只需囑咐你家的人,蠻橫一些,跋扈一些,最好讓他們把這事鬧到衙門口去!能打起來是最好,只是又怕真地見血,所以,還是讓他們玩嘴皮子的功夫吧!只管惹怒他們!”

陳雋亭將紙張折起來,放在桌上,並沒有推拒的意思,嘴上卻說,“你這人也真好笑!讓我幫的這個忙,就是把我的人往那衙門口裏送?!”

“呦!大名鼎鼎的陳家四少,咋還怕起衙門了呀?”

“大少奶奶,您別站著說話不腰疼!你怎麽不自己去衙門口呢?凡事惹上官家,可是要出銀子的!再說,如果事情搞大了,要真傷了人,那可是大事情!”

“呵!你到底幫不幫?這麽一門心思地小肚雞腸算計的,也是做大買賣的呢!”

“你呀!你這個人!我幫你還不成嗎?不過大少奶奶,你可得記住了!你要守信譽知道嗎?我幫了你,你還得幫我呢!”

我點點頭,“你放心吧!以後,咱們還有合作的機會!”

他突然安靜了,機警地看著我。“怎麽?你找到賬本了?”

我怕他不幫我,端起茶杯,慢慢道,“並沒找到,但已經摸了些蛛絲馬跡。我想,不需要幾天,咱們還可以再合作,怎麽樣?”

這小狐貍的臉上終於綻出了笑容,拍了下桌子,“好!”

可他這個“好”字剛一落地,門外就大大的“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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