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忍痛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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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翠兒回來路上,她忍不住問我怎麽回事。我簡單地告訴了她,她問我要不要回去小桃紅的住處那裏,再查查,可能賬本真地還在那裏。

我想了想,總覺得不大可能。一是,陳雋亭既然把小桃紅藏了起來,就已經知曉了那賬簿的存在,他必定會派人去小桃紅的住所裏查找。二是,康子俊發現賬簿和小桃紅都無故失蹤,定然還會把小桃紅的屋子翻了個底朝天的。

而我此刻去找,怕也是白忙!

我跟翠兒回到府裏時,聽幾個丫鬟說,福桂芝病了。據說,前幾天,她與康子俊兩個大吵了一架之後,康子俊就極少搭理福桂芝。福桂芝氣也好,委屈也好,總之,是病倒了。

“小姐,那個三少奶奶實在可惡,咱們何不趁這會兒去她那瞧瞧,也讓她嘗嘗被取笑譏諷的滋味?”

我搖搖頭,“算了吧。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有什麽傷害比得上她心愛男人給的?康子俊雖然畜生,福桂芝雖然霸道,可她也是女人。而福桂芝的眼裏,康子俊是她最重要的男人,可見這次她受得傷有多深!”

“小姐,你是不是太心軟了?”

“我並不是心軟。我只是覺得,抓一把鹽撒在別人本來就夠深的傷口上。這種事,我實在沒意思做。”

康子恒依然是睡睡醒醒的,有時喊著我的名字,有時喊著他死去的娘。我擦了擦他額頭的汗珠子,覺得深深的無力。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麽幫幫他,把他從那個混沌世界裏叫回來。

子恒,我該怎麽做?我該怎麽做?

夜已經深了,我依然毫無困意,躺在我身旁的康子恒,仍緊閉著雙眼,跟他平時一樣,像是睡得很好。

我穿上衣服,從床上下來。

我實在睡不著,那麽看著他,心裏又忍不住難受。

我走出房外,走著走著,竟無意中,走到大廚房門前。

這時,廚房早就熄了火,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

我點亮桌上的油燈,找出了面粉,加水,揉了起來。

我想起,罰跪那晚,大概也是這個時候,我跟他在這裏拿著面粉追打胡鬧。那是他第一次吃我做的桂花糕,他還很愛吃的樣子。我當時還騙他說,以後他什麽時候想吃,都做給他。

我想著想著,一不小心,眼淚一滴滴砸進了面團裏。我滿心只希望,這次的桂花糕,能把他喚醒。

我端著一盤子熱騰騰的桂花糕,回到房裏,我搬了椅子靠近床沿坐著。我用筷子夾起一塊,放在他鼻子之間,“子恒,聞聞!什麽味道?”

“這是你愛吃的桂花糕啊!你醒醒好不好?醒醒,嘗嘗素素這次做得怎麽樣?”

“子恒!子恒!你醒醒!醒醒吧!”

盤子裏的桂花糕由熱變得溫熱,再由溫熱變涼。我的心也一點點涼下去,靜下去。

看來他現在還不想醒來呀!康子恒你真是個懶豬,大懶豬!

我默默地把桂花糕,放在床沿上,我就這麽傻傻地守著那盤涼透的桂花糕,坐了一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迷迷糊糊睡著了。

恍惚耳朵裏傳來吧唧吧唧地咀嚼聲,我緩慢地睜開了眼睛,一看。康子恒正笑瞇瞇地看著我,一手抓著三五個桂花糕,嘴角和下巴上都是桂花糕的渣子!

我騰地坐直了,抓著他的肩膀。“子恒!你醒了?你什麽時候醒的?呀!你還沒擦手,不能這麽臟兮兮地吃東西!還有這桂花糕得我熱過了,你再吃!”

“素素,這次做的桂花糕怎麽鹹鹹的?”

他靜靜看著我,伸過手摸我的臉,“素素,你好像你哭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怪素素不小心,揉面時,把眼淚掉進面團裏了。”

“我讓丫鬟去廚房給你端些熱粥喝,你身子才好,不能吃這涼的。”我起身去拿盤子,卻被他搶了先,死死抱住。“不嘛!不嘛!這是素素做給子恒吃的!”

“你呀!那我拿去給你熱一下,不過你要配著熱粥和小菜吃,好不好?”

他看著我點點頭。“那你快點回來!”

那濕潤的眼底裏泛著水光,看得我心裏,一陣比一陣難受。

他怎麽就跟孩子似的!好像離了我就不行了!他以前沒有我,不也是一樣長了這麽大的個嗎?

看著康子恒身子一點點好起來,我心裏的躊躇卻愈發地沈重。我總是在想,要如何安置好他,可又無法同時做到安置好自己。我甚至,不敢只一心地考慮著他,那樣我會忘記我是誰?

我真正的身份不是康府的大少奶奶,只要離開了這裏,我依然是衣素素,我依然可以跟著表哥雙宿雙飛,過尋常日子,看人世的細水長流。

我明明知道,從爹爹,表哥和我自己的角度來看,選擇離開是對的。可卻總是覺得雙腳被什麽牽絆著,無法做出決斷。

又過了幾天,翠兒再次提醒我,不能再拖了。而這時,我還有個額外的擔心,就是怕康子俊把小桃紅那賬簿的事情,懷疑到我身上。既然,陳雋亭能夠發現的事情,那麽康子俊也不是傻子,若他察覺出我暗自調查他的話,那麽,以後,我要離開可就更難了!

可是沈婆那天跟我說的那些話,明擺著是指二夫人是傷害康子恒的幕後黑手。而我心裏總還有些不信。

一是,他已經那樣傻了,對他們沒有任何威脅了,二夫人為何還要害他的命?

二是,我擔心,那三夫人是故意裝瘋,讓沈婆找上我,用我來做攻擊二夫人的工具罷了。我若真被她們利用了,以後的命運,很可能就是兔死狗烹。一想再想,我還是不太相信,二夫人會是那個兇手。

我會選擇離開,更主要的原因是,如果再這樣跟他在一起,我的心會越來越亂。我跟表哥的感情已經那麽多年了,我真的,真的不能對不起表哥。

我和翠兒決定今晚就動身。

白天的時候,我強制自己不要有半點情緒流露,佯裝平靜地帶康子恒上街,給他買了冰糖葫蘆,買了蜜餞,買了灌湯包,買了牛肉餅。回來的路上,我還給他唱了,小時候,我娘親洗衣服時,經常哼唱在嘴邊的小曲兒。“哥哥是天上的雲兒,妹妹是雲中的燕~~~”

康子恒聽得入迷,眼睛又濕濕的。“素素對子恒真是太好,太好了,這樣會把子恒慣壞的!”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傻瓜!”

康子恒,你真是個傻瓜!我現在無論對你多麽好,都無法彌補我離開之後對你的傷害。

吃過了晚飯,我拉著康子恒在院子裏納涼。康子恒說,茶杯裏的茶水熱得能燙手,而我手心卻絲毫感覺不到一點溫度,惴惴而覆雜的心思,令我的手心沁出一層層冷汗。

這時,一小丫鬟跑來,“大少奶奶,角門上,來一人,說是大少奶奶您娘家的鄰居,姓張的。他

過來報信說,您家裏有事,好像是說老爺病重了!要您立即馬上趕快回去一趟!”

我手一哆嗦,茶杯嘩啦地摔在地上,碎了好幾瓣,墨綠的茶葉潑了一地。

“娘子姐姐!怎麽了?”

我緩了緩神,“哦,沒什麽,相公,素素要出去一趟,不會太久的。”

康子恒走過來,拉住我的手,“不!子恒要素素一起去!”

翠兒上來勸,“姑爺!我們老爺病了,小姐要回去瞧瞧,您跟著只能添亂!還是在家等我們回來吧!”

康子恒晃著我的胳膊,“我不!我不!我不嘛!我要陪著素素!”

我摸了摸他的臉,勸說道,“相公,翠兒說得不錯,你若跟素素回去,恐怕事情很多,素素怕一時照顧不好你。這樣,你留在家裏乖乖地等著素素,素素回來給你唱歌好不好?”

他有些生氣,眼睛也紅了起來,言語裏帶著哭腔,“你就是嫌棄我麻煩,是不是?!”

我心頭一緊,偏過頭,不敢看他發紅的眼睛。

“相公,素素永遠不會嫌棄子恒的。”

“你騙我,是不是?”

“我,沒有。”

“那你會回來的。是不是?”

我點點頭,一時間,竟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最終,康子恒還是答應了放我走。可他依然戀戀不舍地拉著我的手,一路把我送到了康府大門外。

門口上方吊著康府的大紅燈籠,在夜風裏搖曳著,映著他發紅的眼睛,更加紅腫。

我在心中,一忍再忍,沖著他擠出幾絲微笑。

“子恒,乖!回去吧,素素很快就會回來的!”

“真的?你不騙人?”他緊抓著我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

“不騙你。相公,松開素素吧,素素一會兒就回來。”

“哦。”他點著頭,可手上的力度卻比剛剛還要大,我的手指被他的箍得隱隱發疼。

“相公,乖!松開呀?”

我想掰開他的手指,可當我一觸到他夾雜著不舍傷痛的目光,便膽怯而愧疚地收回了手。

我不知道自己要怎麽辦?他仿佛知道我在對他說謊!他仿佛看得出我這一走,就再不會回來!

我不敢看他,更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麽,他的眼神,他的手指,甚至連他的呼吸,都透著痛感,令我身體深處的某個地方,也不能自持地隨著他疼痛起來。

直到,翠兒把我和他的手分開。

康子恒一屁股坐在了府門的石階上。

“子恒就坐在這裏等素素!素素你一定要回來呀!”

我想拉他起來,“相公,這風大,頭頂又有燈籠,招惹蚊蟲,你會被叮得渾身都是包的!”

“不!子恒就坐在這裏等素素!素素不回來,子恒就一直等下去!”

翠兒偷偷拽我的衣袖。“小姐!不早了!”

我本還想對他說幾句,可終究想不出該說什麽好,忍住不去看他。也不去想他將來會怎樣?

我很想硬著心腸,只當衣素素從來都不認識康子恒這個人!可是......

他就是那麽癡癡傻傻地存在著,像那燈籠底下的灰色暗影,籠在我的心頭,無法抹去。

我默默地轉過身,跟著翠兒,張大哥上了馬車。

剛坐上馬車,我的胸口似有什麽東西橫亙在那裏,下不去,也上不來。我用左手頂住那個地方,那疼的感覺,令我眼眶裏一陣陣地發酸,發麻。而那疼痛卻不肯放過我,得寸進尺地將我的身體,一絲絲地撕裂開來。

我俯著身子,用手擦著額頭的冷汗。

“小姐,你怎麽了?臉色這麽白?是不是胸口不舒服?”

我搖搖頭。“沒事,叫車夫快點趕。”

渡頭的夜晚,涼爽而安靜。

路清風早早地出現在那裏,等著我們。

他囑咐了我幾句,叫我一路上小心。我點點頭,也讓他自己保重。

我們登上了租來的船只,鐵大力和張大哥兩人搖著船槳。路清風依舊佇立在渡口。他的身影一點點縮小在眼前。

而我的心裏浮現的卻是另一個小小的而又越來越清晰的濃郁身影。

他現在依然傻傻地死坐在那朱漆大門前的第三個石階上。

等著我。

他說,如果我不回去,就會一直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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