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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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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冬天的錦官城實在乏善可陳,不要說芙蓉花已經枯萎,便連望江樓的修竹也落盡了葉子。閑居無聊,從長樂宮裏被飛檐遮蔽的天空望去,只有西嶺雪山潔白的身影隱約可見。

東宮“承乾殿”的後面,有一處新修的殿閣,名為“幽篁居”,仿照江左園林設計,曲廊數折,兩亭浮水,花木竹石,無不精美。太子妃就住在這所金屋之中,衣服屋宇,窮極華靡,飲食器具,備求工巧。

自太子妃嫁到益州已過三寒暑。整個西川的人們在伸長了脖頸等著看熱鬧中也渡過了三年,可是太子妃的表現竟然和這錦官城的冬天一樣乏善可陳。她竟然不像流言中所描述的那樣跳脫不羈、凡事出格,竟然安安靜靜在東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以至於帝都的許多大臣命婦至今不知她到底是不是長了一張猴子般的面孔。

正月裏,天寧帝到幽篁居來看太子妃,正遇上成國的使臣向白細柳進獻過節禮品。這批禮品臘月之前就應該送到了,只是路上遇著雨雪,又加上蜀道難走,時至今日才送進宮來。

孟子鶯到的時候,使節已經告退。一個梳著精巧椎髻,頭上插滿了珠翠金銀寶鈿的華服女子正在殿裏坐著一頁頁查對禮單。他走過去,隨便掃了幾眼,除了金銀玩器,錦緞首飾之外,還有什麽“舊居折柳一捆、南山梅花一盒”諸如此類的,便笑出聲來:“瞧瞧你爹爹,西川什麽沒有?巴巴地叫人送來。”

白細柳恰巧開了手邊一個錦盒,見裏面的一捆柳枝用絲帶系著,長途跋涉之後,葉子依然蒼翠欲滴,頓時肝腸欲斷,強抑淚水道:“總是一片心意,聊慰思念之情吧。”

一行莫名其妙的小字引起了孟子鶯的註意,他指著問道:“這是什麽?”白細柳伸頸一看,只見是“春雨百斤”,笑得前俯後仰,將眼淚倒逼了回去。她一面扶腰,一面對殿外喊道:“來人,把成朝進貢的春雨拿進來給陛下見識見識。”

不一會就有宮人捧著一個裝滿粉絲的食盒進來。孟子鶯啼笑皆非道:“搞什麽鬼?這就是春雨?”白細柳笑道:“這大約是我弟弟的傑作。小時候他不愛食此物,我就騙他說,這是春天的雨水還沒落到地上就被凍住了,尋常人家吃不到的,是頂好頂好的東西。從此以後,他便喚此物為春雨。”

孟子鶯聽到這一番小兒女故事也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想要同樣找幾件太子小時候的糗事來取笑,然而任他搜刮肚腸,腦海深處都空空如也。關於太子的記憶屈指可數。而那些記憶中竟然沒有一件令人愉快的。

白細柳見他臉上茫然不甘的神色,試探問道:“父皇,你此來有何事?”孟子鶯微怔了一下,道:“沒什麽事。朕來看看你,一直想問你,去年冬至你與太子之間發生了什麽。”白細柳眼光微微閃爍,垂首道:“不過略有口角而已。是孩兒的不對,一直未向殿下道歉,令殿下耿耿於懷。”

東宮不和,有傳言去年冬至太子夫婦大吵一架過後,兩人一直未再說過話。今年除夕,皇帝令太子向太子妃敬酒,太子拒不領命。隨後在家宴之上毫無征兆地退席、拂袖而去。因著新年,皇帝不便責罰。眼看出了正月,孟子鶯才將東宮一幹與太子親密的人全都打了一頓板子,就連太子最喜愛的側妃趙氏也被罰入掖庭做苦工。

她頭頂的鳳凰翠翹,身上百鳥朝鳳的灑金裙擺,這是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東西,可是穿在她的身上卻是如此地不協調。孟子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邊往殿門口走,邊說:“阿柳,我當年真的沒有想到你會嫁到益州。沒想到你爹爹舍得放你走,沒想到你甘願畫地為牢,守在這承乾殿裏。”

白細柳緩緩尾隨他的腳步,四合如意天華錦緞在地上發出細碎的響聲,她亦是嘆氣道:“孩兒如果不來,陛下就有了興兵的借口,所以孩兒不得不來。”孟子鶯回望她不再稚氣的臉龐,微笑道:“如果今日你爹爹帶兵打到錦官城下,你會如何做?”

白細柳揚眉淡笑,直言道:“孩兒會勸您無血開城!您打不過我爹爹,也不會和他打。”

銳利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她的眼睛一眨不眨,毫無半點退縮之意,最後反倒是孟子鶯敗下陣來。“你這樣我就放心了。”他說完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幽篁居。

白細柳站在殿門口的白玉臺階上,在他離去的方向,一棵銀杏樹正飄落最後的黃葉,形如春天的蝴蝶。冬天已經到了,春天本來也不遠了。“你知道嗎,玉娘,在我曾經的世界裏,在基督教裏,蝴蝶是重生的象征。”

一個身穿女官服飾,梳著雙環望仙髻的女子走了出來,她手裏拿著一件白狐大氅,展開披在了太子妃的身上。白細柳輕聲道:“原來他一直都在等父皇來找他,我們就成全他們吧。”謝玉愁容滿面,道:“那誰來成全殿下?”白細柳握住她的手,凝視她道:“你在我身邊,我們已經比天下人要幸福很多了。”

謝玉心如刀割,過了好一會才勉強點頭:“全憑殿下做主。”

春雨,是在春分和谷雨之間嗎?這時間真是不好把握啊。

孟子鶯離開幽篁居之後,尚未走出東宮,便有人來稟報,太子在承乾殿正殿臺階上跪著,已跪了一個時辰。孟子鶯霍地轉過頭來,眼波如刀,怒鋒一閃:“是為了那個趙妖姬吧。叫他跪,我看他有幾兩硬骨頭,男子不為女子流血流淚,還算是個男人嗎?”

這日午後,從長樂宮裏出來一名信使,直入錦官城西的板橋巷子。巷子最裏有一戶人家,庭院裏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正在打拳,馬步端正,出拳有勁,虎虎生威。正堂上有兩個人,一站一坐,坐著的人訝聲道:“殿下又改主意了?”

小男孩收束拳勢,汗津津跑進屋裏,問道:“韓哥哥,我什麽時候能進宮去看阿姐和殿下?”

韓清商伸手將他抱在膝上,卻沒有顧得上回答他的話題,只顧對宮使道:“殿下要用萬壑松風琴換滄海龍吟琴,這兩把琴模樣極似,只有琴弦不同,你莫要弄錯了。”那宮使點點頭,好似想起什麽,又從腰間荷包裏掏出一顆紅丸來:“這是謝司樂要我帶給閣主的。”

韓清商碾碎紅丸,取出裏面的紙條,一看之下目瞪口呆:“安胎藥?”

傍晚天色轉陰,朔風大揚,孟子鶯用過晚膳之後便在琴臺看書。他右手擺著一具焦尾雷琴,不知何故琴弦微微激蕩。他頭也不擡,揚聲問道:“什麽事?”

從殿門口轉進來一個宮監,跑得氣喘籲籲:“陛下,太子還在承乾殿跪著呢。”孟子鶯怔了一怔,隨意翻著書頁,道:“他愛跪多久就跪多久。”那宮監覷了他一眼,低頭小心翼翼道:“外面下雪了,太子妃命人送裘衣給太子,太子動手打了送衣的人,還大吵大鬧。娘娘正準備來承乾殿請陛下寬恕太子,將那太子側妃趙氏放了。”

“嘩啦”一聲,孟子鶯將書本甩在地上,怒氣沖沖道:“逆子!”他來不及發落這個兒子,趕忙吩咐道:“快!去攔住太子妃!天黑路滑,叫她不要出東宮一步。朕明日就赦了那趙氏。快去傳話!”

那宮監告退去東宮承乾殿傳話。孟子鶯卻再也看不下書去,氣得呼呼喘氣。待冷靜下來,又覺得今夜過於蹊蹺。他便走到殿門口,問宿值的宮監,今日禁宮值夜的統領是誰,得知是沈君理之後,他才放下心來。一面宣薛雪衣到琴臺,一面命人點起安神的蘇合香。

錯金博山爐,上刻蟠龍勢,矯首半銜蓮,蓮心裏冒出裊裊青煙。他於燕寢之上和衣睡著了。睡夢之中,只覺有人影來到了榻前,那人伸手摸著他的頭發,用熟悉的聲音輕輕喚他:“阿寶阿寶,快醒醒。”他揉揉眼睛,迷糊問道:“做什麽啊?”那人道:“你不是要看焚香嗎?快過來看。”

他赤腳下了床,那人牽著他的手,將他帶到窗前。遠處是西嶺雪山潔白的身影,近處的香臺上則擺著一個白玉獅子香爐。風晨月夕,把重簾垂下,焚一爐蘇合,看它細煙聚散,看它香遠韻清,夢回依約在秋山。

對面的人拿長柄蓮花鵲尾爐輕輕敲打他的腦袋,笑道:“該醒了,阿寶,要睡到什麽時候啊?”

孟子鶯猛地坐起身來,睜大了眼睛,寢殿裏哪裏還有孟子攸的魂魄夢影。便連那聲“阿寶”也都好似聽錯了一般。

殿外響起吱呀的踩雪聲,有人急趨而入,身上的甲胄鏗鏘做響。那人走到寢殿裏面,不出所料,是沈君理。孟子鶯見他肩頭落著薄雪,訝然道:“下這麽大了?雪衣怎麽還沒來?”薛雪衣所住的太極殿離琴臺很近,平時不過幾步距離,晚上路再難走也早該到了。

沈君理握著腰間佩劍,大步走到榻前,沈聲道:“她不會來了。”

孟子鶯披衣的手一滑,大氅落在了腳下。沈君理半跪下來,替他撿起大氅,展開雙臂,將之披拂在他的肩膀上。孟子鶯聞見他身上除了外面飄雪的冷意,還有一股壓抑的血腥氣。他一顆心簡直要跳出胸膛,抖聲道:“你殺了她?”

沈君理手下不停,將皇帝整個人都裹在大氅裏,只露出一張蒼白的瘦臉:“是的,陛下。”孟子鶯一掌往他臉上劈去,卻被沈君理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後者大膽道:“朝中貴戚早已不滿薛掌門的所作所為了。”孟子鶯怒極反笑:“你們是早已不滿我這個陛下了吧!”

蘇合已成燼,博山尚停雲。香氣散盡的寢室裏只餘一股鐵與血的味道。謝謝你叫醒我,哥哥!這才是這個宮殿本來的味道。

孟子鶯冷笑道:“你要逼宮?朕不信就憑你能控制大內所有的禁軍。”沈君理捏著他手腕的脈門,仰頭望著他的陛下,道:“原來是不能。多虧這兩日太子在承乾殿折騰,今夜也是如此。陛下將宮中精銳都調去保護太子和太子妃了。這太極殿和琴臺就有了可乘之機。”

孟子鶯聞言如墜冰窖,他臨危不亂,迅速估量了形勢對比,這才垂首正視沈君理,和顏悅色道:“君理,你十三歲就到我身邊了吧,如今已快有二十年了。我自認為並沒有虧待你的地方。”也正因為是眼前這個從小看到大的人,才讓他放松了警惕,讓他嘗到了背叛的滋味。

“是的,臣進宮的時候,太子還在娘胎裏,如今太子都已經大婚成人了呢。”回憶起往事,沈君理的臉上逐漸浮現出一絲絲溫柔深情的神態,可是他握著孟子鶯的手卻沒有減去半分力道。

孟子鶯抿唇輕笑道:“是我負人?抑人負我?世間自有公論。”

沈君理松開握劍的那只手,他伸手去撫摸孟子鶯的臉頰,手指留戀不舍,道:“陛下心中有業障,臣要為陛下慧劍斬情絲。臣寧負陛下,不負社稷。”

孟子鶯厭惡地避開他那只手,決絕道:“社稷我社稷,幹卿底事?”

“社稷確是陛下的社稷,然臣是社稷之臣。豫參顧問,敢不愚忠?陛下對那白雁聲處處忍讓,對他的女兒寵愛有加。凡朝中不利與白雁聲的奏本諫言,陛下一概不理。輕者留中不發,重者因言獲罪,令股肱之臣寒心。與此同時,成朝卻年年壓縮西川的領地,數度封鎖長江航道。臣想問:他日劍門蹂躪,鐵騎臨郊,陛下還能高拱深宮,稱疾不出嗎?”沈君理提高了嗓門,壓抑不住的激動。

孟子鶯只覺此人面目可憎,不想再說下去,便欲推開他起身。但是他手臂一用力,卻覺得渾身酸軟,連大氅都扯不住,眼睜睜看著柔軟的皮毛從指尖滑落。他募地掙紮傾身,居然從床榻上滾了下來。

一雙有力的手臂抱起了他,孟子鶯一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難受地想吐,幹嘔了幾下,臉上全無血色。“為什麽我使不了內力?你給我下毒?”

沈君理柔聲道:“陛下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今夜承乾殿也是重頭戲。”

“不要傷害細柳。”孟子鶯只說出了這一句話,便徹底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發一次乾坤大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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