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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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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上接第五十四章 番外)

丞相府的夜晚被一連串急促的馬蹄聲所打斷。

最前面是一匹照夜白,後面緊跟數十匹紫騮。照夜白直沖到丞相府大門之前,後面的馬卻遠遠就停了下來。府門前四名緹騎欲上前喝止阻攔,忽然從門內躍出一名武將,厲聲道:“大膽,還不下跪!”

白雁聲縱身下馬,與裴邵擦肩而過,輕車熟路往後院去。從江陵到邕京,咫尺千山路,居然三天三夜就趕到了。裴邵甚至聞得出他身上塵土與汗水交織的氣味。

宅邸裏已是燈火通明,檐下廊角掛的都是白幡白布,來往人等皆孝服在身,躡手躡腳,隱約聽見後堂傳來低低的啜泣聲。白雁聲接過裴邵遞過的白布條,隨意纏在手臂上。兩人一先一後步入靈堂,堂上母子兩人披麻戴孝跪在地上,劉松年默默站在屋角。

孩子先察覺有人進來,但他不識天顏,故而拉拉母親的衣袖。孫丞相夫人秦氏望見皇帝駕臨,急切之下站不起來,反而摔倒在地。白雁聲上前一把托住她的身體,只覺她抖得厲害,對左右說道:“是哀傷過度,跪得久了血行不暢,你們扶夫人到廂房歇一歇,天亮再過來。”

裴邵、劉松年領著秦氏和孫公子出了靈堂,忽然一陣陰風吹過,將靈堂的門嚴絲合縫關上。

孫小公子嚇得面無人色,裴邵摸摸他頭頂安慰他道:“沒事,別害怕,陛下想跟丞相大人說說話。”

故大丞相、尚書令、武亭侯孫叔業的靈柩靜靜停在堂中。

白雁聲走到靈柩前,伸手撫摸棺木,輕聲道:“叔業,我來晚了。”他腳下的火盆裏的火焰忽然明亮起來,未燃盡的紙錢在堂上飛舞。

丞相孫叔業起自布衣,雖不能彎弓持矛,然其胸中所懷,乃過於兵甲。夏朝元帝末年舉宗投靠白雁聲,征伐四方,萬裏相赴。一旦居廊廟,朝野推服,鹹謂有宰臣之望。三十年佐命興王,心力俱盡,已不救疾。

若斯人者,豈雲易遇,追尋笑緒,皆成悲端。

天色漸漸透亮,靈堂的大門卻還是緊閉著,毫無動靜。

劉松年在院子裏有些擔憂道:“裴將軍,我們還是進去看一看,萬一……”裴邵搖搖頭,輕聲道:“劉大人,再給陛下一點時間吧。他們相識近三十年,這點光陰用來告別還是太短了。”

兩人在院中直站到天光大亮,皇帝才打開靈堂的門走出來,臉上尚留有淚痕,道:“傳朕旨意,已故大丞相孫叔業,宣武功臣,追贈太傅,謚曰隱侯,太廟配享,賜東園秘器,陪葬武陵。”

太廟配享和陪葬皇陵是人臣至高無上的光榮。但對孫叔業為社稷締造的功績來說,並不為過。

中秋已過,萬樹松衫,四山風雨,月圓人難圓。裴邵送皇帝上輿車回宮的時候,看見他的手心裏似乎緊緊攥著一縷花白的頭發。

與邕京遠隔千裏的洛邑城內,古剎瑤光寺的百年佛塔裏也有一對璧人正面對靈位而拜。

白細柳與謝玉拜過蕭溶月的靈位之後,兩人扶攜而起,相視一笑。自七夕新亭江面上擊退了蜀國軍船之後,兩人便放馬江湖,一路向北,沿蒼山而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洛邑。

白細柳拉著謝玉的手,對堂上神主說道:“娘親,好久沒有回來看你了,這是我的好友玉娘,你一定也會喜歡她的。”謝玉略顯拘謹地站在一旁,聽她絮絮叨叨說了很多離開洛邑之後的見聞。白細柳又奉上祭奠的物品之後,方與謝玉出了古塔。

塔外的菩提樹下立著一個年老的師太,是這瑤光寺的主持。她慈愛的目光註視這秋日暖陽下的姑娘們,問道:“殿下不在洛邑多住些時日了嗎?”

白細柳搖搖頭,調皮吐舌道:“慧靜師太,我們要去禦劍山莊逛一逛,若是爹爹派人來問,你就這樣告訴他好了。”

秋風蕭瑟,草木搖落,兩人手拉手走出了瑤光寺。慧靜望著她們的背影,恍然想起十幾年前的那個秋天,一個同樣年齡的女子坐在九層浮圖的欄桿上望著白雲蒼狗想著心事。風生戶牖,雲生棟梁,從旁邊望去,她艷麗的衣帶飄搖得好像仙人一般。

兩人出洛邑南下往中州,中秋當晚,於半途中見到將星隕落。謝玉精通星象占蔔,推算朝中或有大臣、軍中或有大將去世。彼時兩人尚不知是孫叔業過世。

又一路行了幾日,方入蒼山之內。此時正深秋時節,方圓數百裏風景俊秀,林無靜樹,川無停流,山水質樸剛健。謝玉長於江南,困於深閨,從未見過此等美景,讚嘆不已。她一路上聽白細柳說當年西川孟氏在禦劍山莊莊主大壽之日借機生事,白雁聲帶蕭溶月上山退敵,整合武林勢力。莊主蘇皓因故傳蕭溶月十招“快雪劍”,白雁聲以“一射之地”謝之。哪知一支箭射出之後,飛到了對面山頭,將整座山圍了進來,才有今日“禦劍山”的封賞。

謝玉掩口笑道:“十招武功換了一座山頭,這買賣挺劃算。”她見白細柳說到母親時眉飛色舞,滿面向往的神情,便道:“原來殿下跳脫不羈的性格是源自於蕭妃啊。”白細柳驕傲道:“他們說我娘是胡人,我是胡種,我倒覺得這樣也不壞呢。我在龍門山見過北燕的蕭王爺,人中龍鳳。舅舅說漢話,穿漢服,與爹爹相比,一點也不差。”謝玉凝望著她,輕聲說道:“人之高下,豈能以族群分之?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兩人有說有笑,攜手同游禦劍山莊,與莊內拜祭蘇皓、楊難當等人的靈位之後,住在松風閣。第二天正式拜見莊主蘇智山,才知孫叔業的死訊。

謝玉當下十分難過擔憂,問道:“殿下可要趕回邕京?”白細柳想了又想,沈痛道:“我回去也無濟於事。只怕還會亂上加亂。”蘇莊主聞言眸中一閃,道:“某也覺得殿下這時回去不是上策。朝中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往後爭權奪利恐怕會更加激烈吧。”

白細柳擡頭問道:“我在山下,聽聞西川十月初十要辦什麽樂祖祭之類的,是真的嗎?”

蘇智山忙正襟危坐,道:“此事正欲稟告殿下。”

兩人聽說自龍門會盟之後,年年都有人上禦劍山挑戰,游說蘇智山辦武林大會,匯聚三國高手一較高下,但都被蘇智山拒絕了。於是今年西川的一些門派商量在洞庭湖開盛會,廣散英雄帖,說是以樂會友,其實還是想要爭霸武林,進而影響天下局勢的發展。

白細柳皺眉道:“主辦的門派莫非是花間派?”在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後,她一時沈吟未決。謝玉此時在旁輕聲提點道:“殿下,玉娘自小學習音律,很想去見識一下。”這姑娘有一雙驚人的慧眼,一眼看穿白細柳的心思。白細柳卻知她並無一絲半點的武功內力,因而不忍將她卷入江湖紛爭。

蘇智山含笑問道:“謝姑娘慣用什麽樂器?”謝玉道:“琴瑟琵琶笛簫箜篌都能用。只是這次出來得急切,什麽也沒帶在身上。”蘇智山便一邊喚人一邊答道:“昔年武林大會蜀帝孟子鶯到山上來,曾將一具雷琴贈予師尊,謝姑娘看看能不能使得?”

不一會小僮仆就取來一個檀木琴盒,謝玉打開之後只見是一具仲尼式古琴,琴面有斷紋修飾。白細柳與蘇智山不懂琴道,謝玉卻是面露驚喜之色,讚不絕口。她拂塵之後,上弦緊弦調音,如行雲流水,熟之又熟。

謝玉端坐與琴凳之上,伸手彈奏了一曲“七十二滾拂大流水”。琴聲陣陣,初時只見天山之外飛白雪,漸漸萬丈澗底生流泉。水滴石穿,積水成流,千萬支水流從群山萬壑滴落下來,終於一瀉千裏,奔流不回。

兩人這才醒悟到,若單論琴技,系出名門的謝玉也可算江東數一數二的能手。

蘇智山鼓掌稱讚,白細柳依舊愁眉不展。她眼望餘弦顫抖不止,問道:“蘇莊主,十幾年前的武林大會,那孟子鶯的琴技如何?”蘇智山就將當年孟子鶯如何擲琴救人,如何和白雁聲聯手逼退敵人講述了一遍。“武林大會結束之後,他曾為賓客彈奏一曲《秦王破陣曲》,響逾群山,便在對面山頭也可得聞,應是內力深厚的緣故。”

孟子鶯為花間派的總掌門,琴技如此不凡,他門下應當能人輩出,此戰又為西川所挑起,只怕是胸有成竹了。在江東也只有清商館能與之一較高下。曲館主因為愛徒王騫的事一直悶悶不樂,不知這次會不會派人參加。

白細柳忽然問道:“我昨日去後山見鑄劍爐火勢熊熊,我有一個請求,不知蘇莊主能否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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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從岳陽樓下來,沿著岸邊一直走,在碼頭附近有一戶小小的酒家,白板扉,院裏幾竿湘竹,翠色可餐。酒家門口掛著一面小彩旗:“董家好酒”。

這一日茅屋頂上升起縷縷炊煙,門外走進來兩個年輕後生,一人脆生生喊道:“老板,炒兩個小菜,下兩碗面來。”老板從後堂探出頭來,是一個身材魁梧,滿面虬髯,頭發灰白的漢子,約五旬年紀,答應了一聲頭又縮了回去。

兩個年輕人俱是文士打扮,面嫩顏好,在靠窗的位子坐下。一人笑著拂下身上的落葉,道:“人生除泛海,便到洞庭波。唯有君山下,狂風萬古多。此語真不虛啊。”兩人的衣冠鬢發都被秋風吹得有些淩亂了。

另一人則將目光投射到院外天水交接的地方,那裏有連綿起伏的淡影,人稱“白銀盤裏一青螺”,正是大名鼎鼎的洞庭君山。只見他愁眉不展道:“明日湖面封了,如何到君山上去,你可想好了?”他話音剛落,只聽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還有連續不斷的狗叫聲。

先前那人就從竹筒裏拈出一支筷子,朝窗外“嗖”地投去。狗叫聲頓時止住,籬笆門被撞開,一個五六歲模樣的小童斜挎一只書包,扶著院門驚魂未定地喘氣,斷斷續續叫道:“阿阿阿,爹,有壞狗。”酒家老板從後堂提著菜刀竄出,氣勢洶洶幾步邁到院裏,護住小孩。他朝院門外張望,不遠處一只黃色土狗正沒命逃遁,屁股上插一支筷子。

老板拍拍小孩身上的塵土,牽著他手進了屋子,走到兩名後生面前,朝一人咧嘴笑道:“多謝客官救我孩兒。請教客官貴姓,臺甫?”擲筷子的年輕人就摸摸小孩的頭,瞇眼道:“萍水相逢,算不得什麽。我姓白,叫小白。”竟然有這種名字,那小孩一聽,“撲”一下笑出聲來。他爹瞪了他一眼,將菜刀刀柄朝下插在腰間,抱拳道:“二位這頓算我的。”

另一個年輕人格外文弱,此時欲要出言謝絕,那“大白”一推手,萬分豪爽道:“多謝老板。”

不一會兒,鹵水鴨掌、銀針雞片、松鼠鱖魚、銀魚蒸蛋,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面條端上桌來。白公子朝那幫忙端酒的小孩道:“小弟弟,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吃面不就蒜,不能算好漢。”那小孩此時也不大怕生了,居然從口袋裏掏出一只生蒜來遞上。白公子要伸手來接,他身邊的另一人卻皺眉咳嗽了一聲,他就縮回手摸摸鼻子尷尬道:“好了,不吃蒜。”

兩人用完飯菜,店裏暫時沒有其他客人,老板出來相送。白公子問道:“老板,我們明天想到君山上游玩,這裏還有船家做生意嗎?”老板道:“客官,真不巧,明日君山上有綠林人士開什麽會,官府已經貼了告示,不許平民往湖上去。違者後果自負。船會也不接散客了。”

兩人相視一眼俱是十分沮喪。誰料那老板齜牙一笑,道:“兩位要真想去偷偷看一眼,那就坐我的船吧,我明天要送酒上君山。”

這真是讓人喜出望外。兩人千恩萬謝之後,和老板約好了碼頭會面的地方,便往岳州城裏去。

城南有一處占地頗大的庭院,實為清商館在岳州的大本營。入夜時分,後門打開,數十名僮仆簇擁著兩名輕裘緩帶的公子哥進了後院。廂房裏牙簽玉軸,堆列幾案,瑤琴錦瑟,陳列左右。一個十三四歲的白衣少年原本正坐在案前撫琴,聽見腳步聲,慌忙從室內出來,到廊下跪倒,口稱殿下。

那兩人正是白細柳和謝玉,匆匆而來岳州,就是為了赴十月初十洞庭君山之會。

白細柳上堂落座,對後面進來的白衣少年笑道:“韓霄,不需行此大禮,我來得急了點。你琴練的如何,有幾分把握?”

這少年正是館主曲乘風的另一愛徒,王騫的師弟,此次代表清商館來參戰。韓霄小小年紀琴技過人,與師兄王騫相比,有清高脫俗之氣,卻無愛惜羽毛的潔癖。

他伏地答道:“韓霄自當竭盡全力,不墮我大成的威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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