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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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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裴邵這日在京畿營中當值,傍晚禦林軍操練收隊之時,有寧王府裏的長隨送口信來,說白雁行邀他到清商館一坐。裴邵不想回了邕京,被昔日的好友狗皮膏藥一般黏上,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欲要推辭又怕更招來雁行歪纏,只得硬著頭皮去了。

成國立朝與亂世之中,雖以武力取勝,但也極重禮樂教化。所謂君子無故不撤琴瑟。不知何時起,在江南人口較多的都邑出現了一些標新領異的琴館樂館,並由南往北蔓延,這其中尤以清商館為首。

裴邵到了館裏,只見館主已在廊下降階而待。這館主名曲乘風,亦是老熟人。當年就是他帶著裴邵的母親一路南下,找到臨溪來投奔白雁聲的。白雁聲因見曲乘風琴技了得,人才出眾,便委托他在江南奔走,逐步建立起了“清商館”一系,名為秦樓楚館,實是為他打探消息所用。

曲乘風四旬年紀,布衣葛巾,欲上前行禮,裴邵趕忙趨前幾步,阻止了他下跪的趨勢:“曲館主與裴家有大恩,該裴邵磕頭才對。”曲乘風趕忙拉起他,兩人從前就亦師亦友,此時相視一笑,大為慨嘆。裴邵因問道:“王爺呢?”沒待曲乘風回答,堂上已有一個嬌嫩的聲音道:“三叔回去了,邵哥哥,是我。”

裴邵腳下一頓,回過神來反而加快了步伐,進屋一看,果見白細柳在堂裏坐著,旁邊還陪著一個少年郎。他不覺皺眉道:“天色已晚,公主是如何出宮的?皇後可知曉?”白細柳就從腰間荷包裏掏出一枚亮閃閃的金牌來,差點晃瞎眾人的眼睛。只聽她洋洋得意道:“出宮還不簡單。”這金牌裴邵見過,正面是隸書“武德”二字,反面是“如朕親臨”,是皇帝賜給女兒的印信憑證。

裴邵心知她必是瞞了皇後私自出宮,竟然還敢拉寧王府的大旗,直是不知輕重。他走上前拉著白細柳的袖子,道:“公主,臣一路上告誡過,回到宮裏需事事小心,這裏不比洛邑。公主快快回宮吧,晚了恐有不測。”白細柳仰頭望他,雙目燦然有光,裝無辜可愛:“邵哥哥,你後天要到江邊操練水軍,是不是?帶上我可不可以?”裴邵嚇了一大跳,手不由自主松開了,頭痛無比道:“公主,這種事臣做不了主。公主應該請示皇後殿下。”

白細柳撅嘴道:“母後一定會說要聽統軍將領的意見,到時候召你禦前征詢,你不同意還不是白搭。”

裴邵正色道:“若皇後娘娘有此一問,臣當然不同意。水寒傷骨,劍戟無情,臣不能將金枝玉葉置於險地。”

白細柳知道他性格比他哥哥裴烈還執拗,說不行就不行,頓時怒而掀桌,跳起來說:“你們非要把我逼瘋才好嗎?裴邵,我告訴你,不讓我去我也要去!我有金牌,如朕親臨!”

動靜太大,驚動了外面的曲乘風,他趕緊進來拉架。只見滿地殘羹,原來侍奉的樂師嚇得躲在柱子後面,堂上一大一小臉紅脖子粗互相對視,不覺撲哧笑出聲來。曲乘風施施然走到兩人中間,做了一揖,溫聲道:“公主,將軍,兩位各退一步好不好?”

裴邵道:“好!”白細柳道:“不好!”

曲乘風忍笑忍得辛苦,繼續道:“我做個賭局,兩位玩個小游戲,誰贏了就聽誰的,也不傷和氣,好不好?”

兩人一齊將目光射向他,裴邵還是死板著臉,白細柳偏頭好奇問:“射覆還是藏鉤?”“都不是。”曲乘風吩咐一旁名叫王騫的小樂師,從後堂取來一把鑲著寶石的小輕弓,兩支五色翎羽箭,道:“兩位隨我來。”

三人走出明堂,站在廊下,天色黢黑,微雲點綴,滿園裏燈火輝煌。曲乘風指著掛在園中一棵大樹樹枝上的風燈,道:“誰能把燈射滅,誰就算贏。”

黑暗中一點昏黃色的火極是好認。裴邵、白細柳初一聽說,都覺得太過簡單。恰此時秋風乍起,那風燈裏的火苗亂竄,在紙質的燈殼上投射出無數的光影來,交錯紛亂,好似活物一樣。兩人同時輕嘆出聲,看來只有等風停下了。誰料曲乘風好似參透了兩人的心意一般,狀似無意道:“王騫,你去取一支香來。兩人以此為限,誰先射滅算誰贏。”

線香燒了一大半的時候,風還沒有停,而且越刮越大。兩人苦等無趣,裴邵伸手取過小輕弓,搭上一支箭,朝那風燈瞄了幾次,舉起又放下,最後無奈道:“我認輸。”曲乘風接過弓箭,抿嘴笑道:“連弓馬嫻熟的裴將軍都認輸了,公主也就算了……”

“哼——”白細柳從鼻子裏出了一聲,從曲乘風手裏接過弓箭,雙腳與肩平齊,不丁不八,張弓滿弦,一箭射出,風燈裏的蠟燭應聲而滅。她掛弓在腕,朝曲乘風、裴邵抱拳道:“謝了,願賭服輸!”

裴邵臉色極是難看,勉強道:“公主,臣輸了。只要皇後答應,後日水軍操練還請公主不吝指教。”

王騫已取來公主的大氅,白細柳隨意披拂在身,笑嘻嘻道:“邵哥哥,我不會給你添亂的,你放心。”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裴邵送白細柳回宮,曲乘風一路相送。路過一處庭院時,看見水池對面的敞軒裏鬧成一團,眾人圍著一個裘馬輕狂的公子。白細柳問道:“那是誰家的不肖子?”曲乘風一望即知,答道:“那位是謝太傅的兒子謝玄。常常在館裏喝到酩酊大醉,狂吐不止,勸也勸不住。”

沒想到王謝高門也出斯文敗類。白細柳挑高眉毛,對身旁的王騫吩咐了幾句。裴邵在一旁聽著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偏她有這許多捉弄人的法子,逮著了機會就要胡鬧一番。

“活死人兮活死人,活中得死是良因。墓中閑寂真虛靜,隔斷凡間世上塵。”

王騫趕到對面的水閣時,只見三四個侍婢拉著一個東倒西歪酒氣熏天的公子哥,一女持唾壺,一女捏香帕,一女打扇,一女熏香。那公子哥手握酒杯扶著欄桿,一步一唾痕,弄得整潔的庭院腌臜不堪,人人皆掩鼻而笑。王騫連忙上去攙扶,那公子哥一跤跌在他面前,垂頭大吐特吐,王騫忙悄悄將袖中之物置於地上。

那公子哥吐完之後,扶著王騫起身,眾人持燈燭上來伺候,忽然有人大叫起來。眾人往地上穢物中看去,只見一物形似豬肝大小,混雜與地上。王騫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臂,痛切道:“公子,飲酒傷身。凡人有五臟,公子喝酒喝得嘔出一臟,將何以得活?”

此時恰有一片烏雲飄過來,遮住了明月,庭院裏暗淡無光。他話出口,身邊圍著的眾人都信以為真,驚叫著四散開來。

誰料那公子爺募地擡頭,直勾勾望著他,眼波如水,輕笑一聲道:“唐三藏(臟)尚能活於世上,何況我還有四臟乎?”

烏雲倏然散去,柳下風來,桐間月上。兩人咫尺之間,王騫只覺得心臟跳得咚咚響,胸中好像有什麽如雪濺雷怒,破崖而下。

世傳太子太傅謝朗之子謝玄,自負才能,多所淩忽,為眾不容,常以酒澆胸中不平之氣。王騫後來才知道,所謂的裘馬頗清狂,是不狂之狂,更是癡情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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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的鳳儀宮裏,擺著一架雲母屏風。

謝後端坐與屏風之後,屏風另一面卻坐著一個年輕男子。這人瞧著不過二十出頭,錦袍玉帶,文士打扮。他舉止疏慢,不顧與皇後只有一屏之隔,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從面前的小幾上挑出幾個橙紅的橘子來,交替著扔著玩。

“敬天保民,富國強兵,既要行王道也要行霸道,說得好啊。”前一個解決政權的合法性問題,後一個解決政權的延續性問題。那男子繼續道:“阿姐,我早說過劉璇宗是迂腐文人,不能為帝王師。小皇子早慧,這樣好的資質真是浪費了。”

方今之世,三國勢均力敵,無論哪一國都沒有完全打倒別國的能力,若是有一方輕舉妄動,反而會導致另外兩方結成穩固同盟。但是三方聳峙的平衡局面不會維持太久,只要有一國國力有了明顯增長,此消彼長,就會加快天下一統的步伐。國力的增長依賴賢明的君主。三國皇帝均是不世之才,社稷的興衰就寄托在儲副的身上。國賴長君,三國之中,蜀國、燕國太子都已成人,唯獨阿雪年紀幼小,是以謝後十分著緊皇子的教育問題。

謝皇後皺眉,低聲喝道:“謝玄,你酒醒了沒有?!劉大人是飽學大儒,人品端正,足以為萬世師表。”

橘子咚咚咚掉到了地上,在蓮花地磚上一路滾著,直滾到側門處。小皇子在偏殿聽到動靜,扶著門框探出一個頭來,謝玄眉飛色舞朝他招手道:“阿雪,過來玩。”小皇子卻搖搖頭一本正經道:“謝公子,孤的窗課還沒有做完。”說著又把頭縮了回去。

謝玄大感無趣,垂頭喪氣道:“回稟殿下,我昨日沒有喝酒。您有什麽吩咐就直說吧。”

謝皇後正色道:“陛下將宮中的事和皇子的蒙養豫教托付給我。我已經和謝太傅商量過了,即日起封你為翰林學士,入宮侍講。”

謝玄如大禍臨頭般,嘟囔道:“完蛋了,流年不利,看來今日一定要不醉不歸了。”

他們在宮殿裏面說話,宮殿外面的水閣上也雲集了一群內外命婦。今天是十月一日,皇後早間代皇帝向邕京之中的臣工們頒發冬衣錦襖,有司進暖爐炭,因此這些命婦是進宮謝恩來的。

此時皇後有事還未現身,婦人們身穿大衣服佩戴鳳冠,在水閣裏圍坐著。雖然已是深秋,但太陽照在水面上暖意融融,天高雲淡,不很肅殺。

“聽說前些日子裴將軍操練水軍,公主也跟了去,還帶了一頭怪獸去觀戰,倒把將士們嚇得不輕。”“這,刀劍無眼,娘娘怎麽能讓身嬌肉貴的公主去那種地方。”其中一名婦人鬢發細膩,舉止閑冶,用長長的指甲梳理衣服上的流蘇,輕聲笑道:“不是親生的嘛。”

此人是征西將軍虞得勝的夫人,河東柳氏,正二品誥命。她一發話,其餘人都不懷好意地竊笑附和。柳氏又問道:“什麽怪獸?”先前饒舌的人就回道:“聽說是西域的一種牲畜,名叫駱駝。公主千裏迢迢從洛邑運回來,水軍操練的時候帶到河邊吃水草。這畜生受驚跑了十幾裏,被江邊的漁民看到,以為是水精出水,用魚叉叉死了。公主知道了哭得要死要活。”

眾人唏噓不已,一人好奇問:“這東西很值錢嗎?”“哪裏值錢,不過十個奴婢的身價,為的是稀罕罷了。咱們這位公主,也是活寶一個。”那人說到這裏忽然賣關子般頓住。眾人都催她快說快說,她就笑道:“我家老爺當時正在水軍之中,只見公主在江邊哭了一場,抹抹眼淚對那些嚇得半死的漁民說:祥子跟了我三年,勞苦功高,駱駝肉是天下第一美食,尤其是駝峰肉。就把此物賜給你們,用你們的五臟廟祭司它吧。”

秋風吹過,眾人一時石化,過了半晌,爆出一陣笑聲來,個個東倒西歪,眼淚橫流。“這真是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了。”寧王妃掩面笑道。

眾人盡情取笑了這位金枝玉葉一番,此節翻過之後,忽然有人小聲問道:“我聽宮裏傳聞,明年陛下會選秀。”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紛紛議論起來。“娘娘正位中宮四年,才有一子。與陛下天南海北分居兩地,鳳枕常孤,縱然身貴天齊,也是愁深似海。要不,怎麽讓一個胡女鉆了空子。”

真是誅心之語。寧王妃聽到此語,欲要為皇後分辨幾句,忽聽見征西將軍夫人柳氏問她道:“阿顏,真有此事嗎?”她與寧王妃是自小的手帕交,情分不同尋常。

寧王妃蘇氏眼皮微跳,遂擡頭婉孌萬狀道:“是,聽說是有此意。”見眾人臉上都有喜色透出,蘇氏在心中腹誹道:“真是糊塗油脂蒙住了心眼。非得碰上幾個釘子,才曉得天子無顧盼意,六宮無覆進幸者。”

為了歲末的祭天大禮,趕在冬至之前數十日,白雁聲從北方回到邕京。自宣武二年在南郊圜丘舉行祭天大禮之後,皇帝下詔,本朝三年一親郊遂成為定制,簡稱南郊大禮。

此時正逢冬季少雨,江流變緩,裴邵帶兵疏浚長江河道,修築工事,操練水軍。白雁聲行到江邊,反不急回宮,禦駕停留在新亭。裴邵趕到新亭山頂之時,看見皇帝正和一名姓楚的副將說話,言語間有“武德長公主”之類的音節漏出。

他惴惴不安到了禦前,白雁聲先把水軍操練的情況問了一番,得到滿意的答覆後,才狀似無意道:“阿柳也來過新亭了?”

“是。”裴邵額上汗出。誰料皇帝並無責怪之意,反而哈哈大笑道:“我白雁聲竟然生出個半吊子,看水軍操練竟然不敢上船,作壁上觀算什麽好漢!”

眾將士不料皇帝是這種反應,全都默默無語。裴邵擦汗道:“是臣之過。臣以為江上兇險,刀劍無眼,竭力阻止公主上船觀戰的。”白雁聲便轉向他道:“阿柳說了什麽沒有?”裴邵就將當日公主言行一一稟報,略去了駱駝祥子一事。白雁聲聽他說到“水雷”一物之時,便要他詳細解說。

裴邵壓低聲音道:“公主說,可以用鐵殼裝炸藥和發火裝置,外用塗過桐油或者油灰的木匣儲之,加鐵錨定位,引線用腸衣裹覆,敵船靠近時可與水下襲擊,封鎖江面。臣正準備遞折子請工部協助試制。”

白雁聲雙目望天,漫聲道:“不必了。此事由你全權負責吧,切勿走漏風聲。若能在來年春汛之前試制成功,便算你大功一件。”

裴邵慷慨出聲:“末將領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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