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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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三更,天明月凈,微雲點綴。龍門山的崎嶇山路上,一個黑影大步流星地走著。亂石深松明月光。仔細看去,這人是個身材魁梧的大漢,身上還扛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麻袋。

他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頭頂已冒出淡淡的白煙,露水打濕了他的衣襟。這人大約四五旬年紀,借著白花花的月光在一處石壁旁停了下來,一抹臉上的汗水,將肩上扛著的麻袋放在地上,解開麻繩。袋子松開後露出一顆小小的頭顱來,大眼睛一眨不眨,眼波澄澈地望著他。

他心中倏地一驚,須臾哈哈大笑:“臨危不亂,真是白雁聲的種!”

這麻袋裏裝得正是白細柳。她一時貪玩去追閃電貂,卻被林中埋伏的歹人捉到,點了穴道。那人解開她的啞穴,歪頭笑看她道:“公主娘娘,老萬得罪了。冤有頭債有主,並非我老萬要和白雁聲過不去,實在是有人花了大價錢買你的命。”

白細柳舔舔嘴唇,仰面看他,也是笑嘻嘻問道:“要活的還是要死的?”

那自稱老萬的人萬萬沒想到外表瞧著嬌滴滴的小姑娘會是這麽個反應,頓時不寒而栗,無意識道:“當然是要活的。”

白細柳揶揄道:“那你把我從這又臭又臟的麻袋裏放出來,別把我悶死了。我年紀小,深山裏不敢亂跑。”

老萬臨走時隨手抓了一個裝豬仔的麻袋揣在懷裏,想到竟然拿來腌臜金枝玉葉,也是暗暗好笑。他又板起臉,惡聲惡氣道:“小猢猻,莫誑我。你從小隨禦劍山莊的楊難當習武,我老萬可不敢冒這個風險。”

白細柳見唬不過他,一時蹙眉無語。月光照在她圓圓的臉盤上,雖身處險境而無怯色,五官尚未長開已見英挺之氣。老萬有相面之術,暗嘆龍生龍鳳生鳳,白雁聲與蕭溶月強強聯合生下的這個女兒果真不同凡響。

露寒山空孤月明,兩人相對無言,深山之中的風聲樹聲野獸聲便漸漸喧囂起來。白細柳到底還是個八歲的小孩兒,不由有些氣洩,道:“你送我回去,爹爹會給你雙倍,不,十倍的酬金。”老萬樂呵呵道:“我要送你回去,你爹爹頃刻就砍了我的頭,千金萬金都沒命享受了。”白細柳撇嘴道:“我爹爹才沒空砍你的頭呢,他說會盟結束就要去徐州巡邊,這會兒說不定已經拔營了。”老萬更樂了:“我不信。做爹爹的哪裏會丟下孩兒就走了。你這是拖延時間,我們還是再走遠點好。”

白細柳悠悠嘆口氣,道:“你真是見識少。當年五胡亂華,皇輿南下,夏元帝逃命途中曾三次推華陽公主、靖寧帝下車。你若以為我爹爹會受人脅迫,那就大錯特錯了。”

老萬想不到她小小年紀,話出口卻這樣滄桑淒涼,一時膛目結舌。便在此時,他聽見遠遠的山林有嘈雜人聲傳出,極目望去,山下似乎有火把在林間閃爍。他心知是成國的追兵到了,二話不說便將白細柳攔腰截住,扛在肩膀上,立時往山上攀爬。白細柳頭朝下,五臟六腑都好像要嘔出來了,心想也不知爹爹是派哪個蠢人帶兵來追,明火執仗,分明是要她的小命。

裴邵入山後不久,就發現了隱蔽的足跡。他兵分兩路,一路明火執仗從正面追擊,他自己則帶一路精兵不聲不響從側面包抄。天快亮時,山裏水霧漸濃,升起了朦朧的煙嵐,他心急如焚,怕丟失了蹤跡。就在這當兒,有哨探回報道:“前面絕壁處有野獸咆哮的聲音。”

裴邵連忙帶人往前,只見雲海對面絕壁聳峙,一人一虎正在赤手搏鬥。山壁下面有一個小小人影,看不清楚,但應是武德公主無疑。有人要持劍冒進,裴邵連忙止住,道:“你們不知地形,雲海下面是萬丈深淵,不要驚動歹徒,有傷公主玉體。”他常年在洛邑周邊護防,熟悉龍門山的一草一木,白雁聲才會在命他入山追擊之後,放心離去。

裴邵心裏盤算最快的路徑到對面的山崖,忽然身邊有人低呼一聲,他擡頭望去。山壁上面不知何時又多了一頭白色母虎,正探頭探腦望著背靠山石的白細柳,虎視眈眈。裴邵從背後抄下一張鐵胎弓,張弓滿弦,嘴裏道:“你們一齊朝那人放箭,不許他親近公主。”話音一落,三只黑色翎羽的鐵箭直射向對面的母虎頭部。母虎長嘶一聲,滾下山崖。

虎嘯聲蕩壑震谷,公虎要返身去救伴侶,卻被老萬纏鬥不休。當此時,從對面茂林深處萬箭齊發,朝一人一虎射來。老虎躲避不及,被射成了刺猬。老萬用劍撥開箭雨,欲回身去抓白細柳,只覺迎面一只鐵矛擲過來,擦著頭皮插入山壁中。雲海之上,有一個年輕人青袍軟甲,身懷上等輕功,乘風蹈海而來。

他這微微怔忡的片刻,對面山林中隱藏的士兵已經調整了準頭,又一波箭雨朝他直射而來。老萬心知今日功虧一簣,再不能得逞,便轉身遁入山林之中。

裴邵知道這兩處懸崖有一道鐵索相連,但隱藏在雲海煙嵐之下,一時難以分辨。他救主心切,抱著粉身碎骨渾不怕的念頭,憑記憶一躍而下,卻真的踩在了鐵索上。他一路緣著鐵索過來,趕到白細柳身邊,只見她面白唇青,凍得瑟瑟發抖。他趕忙脫下薄甲,再脫下外袍披在白細柳身上,見小姑娘還是止不住大顫,便道了一聲“得罪”,把她抱在懷裏,背對懸崖風口,相擁而坐。

月亮被薄雲遮面,黑暗漸漸退去,晨曦慢慢來臨,山中的鳥鳴聲此起披伏。救援的隊伍已經繞過懸崖,往山頂而來了。白細柳緩過勁來,便逗裴邵道:“將軍,男女授受不親。”裴邵耳邊一紅,勉力分辯道:“事急從權。”他說完這話,忽然覺得懷裏白細柳的胸口有什麽東西在蠕動。裴邵嚇得手臂都僵住了,只見從小姑娘的胸口衣衫裏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綠豆般的小眼睛,“啾啾”叫了兩聲。“皮卡丘,這是虎賁將軍裴邵。”

裴邵頓時石化,結巴道:“公主,你不是為了這只松鼠才……”“什麽松鼠,這是雪貂好不好。”白細柳心虛地截斷他的話頭,騰出手來撫摸小貂的皮毛,顯得愛不釋手。“這人自稱姓萬,他劫到我後,繞道蜀軍營地,殺了兩個宿值的士兵之後才入山的。”

裴邵心中一驚,道:“公主是說有人想嫁禍蜀帝,難道是北邊的人?”白細柳沒好氣道:“是人都會這麽想,但這麽想就大錯特錯了。蕭王爺沒必要做這種事。誰知道是不是爹爹早年的風流債落在我身上了。”若說世上還有人比她爹爹更著緊她的安危,除了蕭瑀再沒有別人了。

裴邵一時默然。

白細柳這個公主當得頗為尷尬,皆因她的生母是胡人。當年的洛邑之戰,蕭溶月卷入兩強爭鬥的漩渦,她為了貫徹自己的信念付出幾近毀滅的代價。蕭溶月以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勇氣,在戰場上舉劍自戕,在勝利之後卻因為巨大的背叛感和負罪感而郁郁寡歡,殘年抑郁而終。

所以白細柳剛一出生,就聽聞自己是外室所生的庶女,母親是異族還是小三,令她幼小的心靈不能承受之重。她上一世又是米國華裔(第五十章),家中三代念洋文喝洋墨水,從沒有過華文教育,因此接受起來十分艱難。她聽不懂母親的話,卻看得懂她眼裏的哀傷,並自覺地將此歸罪於她東征西討常年不見一面的爹爹身上。每次白雁聲抽空來洛邑看她,她都十分推拒,哭鬧不休。

直到她三歲之時,白雁聲登基為帝,她被暫時接回邕京,在那個陌生環境裏猛然醒悟過來。這個時代的生活方式很冷酷,你不能接受也得接受。於是她破天荒地在皇帝的登基大典上開口說話,一鳴驚天下。

待白細柳再長大一些,她就設法從身邊侍奉的人口中一點點拼出她母親的過往事跡。白細柳至此才明白,任何時代都有傑出的女性,和時代無關,女子只有先證明自己的能力,才會被賦予自由和權利。

到了天光大亮的時候,一行人才出了龍門山,回了伊河邊的成軍營地,果見人走營空。有少許人留守,向裴邵捎來白雁聲的口信:“陛下有旨,命將軍送公主回邕京皇宮。”

白細柳大驚失色:“我不回邕京。”她不要回到那又老又舊,森冷寒寂的宮殿。她懷裏的小貂也“啾啾”附和。裴邵大傷腦筋,不得不虎著臉道:“這是陛下的鈞旨,公主莫要讓屬下為難。”白細柳便撅著嘴不再做聲,心裏直把她那個便宜爹爹罵了個千百遍。

在經過幾天的跋涉之後,白雁聲也攜黑甲軍抵達了徐州城下。城門大開,副將軍顏白鹿在城外十裏迎接。白雁聲入了徐州城,他還是崇明十五年與子鶯、叔業、季仁在此駐防,一晃已經快二十年過去了。舊地重游,故園風雨依舊,而人事全非,不得不心生感嘆。

今日休沐,皇帝來之前半日才有消息到徐州。白雁聲沒有去官員聚集的府衙,反而是先去了孫季仁的私宅。孫季仁在大堂上接駕,雖是病中憔悴,但看著精神還好,倒也沒有像奏報中說得那樣不堪。三跪九叩之後,兩人轉入書房說話。白雁聲執起孫季仁的手,兩人同時落座,含笑道:“季仁,接到你的信,我可是嚇掉了半條老命。”孫季仁淡淡一笑,略躬身道:“季仁欺君有罪,但事出有因,望陛下法網容情。”

兩人俱是興致不錯,白雁聲紆尊降貴,孫季仁熟中有禮,寒暄片刻之後便轉入對幽徐邊防的探討。兩人密談了約頓飯功夫,白雁聲在孫季仁陪同下去了徐州守備府,對在那裏等候叩見天顏的大小官吏一通嘉獎,並不提此行的目的,只說明日要視察軍容。

徐州常駐軍隊本來只有五萬人。元延年初洛邑大戰之後,鮮卑軍隊自關中晉中退兵,放棄了雁門關以內的大部分土地,卻獨獨加強了幽州的防務。慕容德在幽州城外另築浮水城,倚為犄角。因為北燕將幽州視為進擊中原的最後一塊跳板,到了宣武年間,與之接壤的徐州的兵馬已超過十萬人,一躍成為大成國邊疆的第一大重鎮。

翌日天高雲淡,徐州以北的平原上,旌旗獵獵,戈矛重重。幾萬軍馬逶迤鋪陳開去,鎧甲光鮮,軍容齊整。

白雁聲在城頭俯視,大露讚許之色,回視眾人道:“大成有軍馬若此,漢唐盛業,亦豈遠哉?!”孫季仁甲胄在身,欠身答道:“賴陛下盛德,將士用命,追亡逐北,胡虜喪膽,不戰自退!”白雁聲點頭道:“本朝不吝惜名器,忠勤王事者,當加敘封,以為獎掖。”城上皆為校尉以上的將領,聞言面露喜色,齊振甲胄:“謝陛下賞賜!”

白雁聲回首城下,提起真氣,長嘯出聲:“諸君,國恥未雪,何由成名,為國一擊,鵬博九天。”

天子一嘯,乾坤震動。城下的數萬人高舉戈矛,齊聲喝道:“萬歲萬歲萬萬歲!”

當是時,長風萬裏送秋雁,蕭蕭遠樹疏林外,城頭鐵鼓聲又震,匣中金刀血未幹。

遠隔千裏的淦陽城頭,齊王白雁峰正在巡視工事。大成立國之初,將國都定在淦水之濱的陽城,有向北進擊之意。但陽城規模不大,白雁聲便留齊王在此督促建設。宮殿一建四年,也只是初具規模,便有閑言閑語說齊王功高震主,陛下是有意冷落。

這日雁峰在城頭接到急報,說是皇帝在徐州嘉獎三軍,封孫季仁徐國公,令裴烈接掌徐州將軍一職,其餘人等各有封賞。聽完邸報,他身邊幾個副將都面露憤憤不平之意。有人道:“裴烈算什麽東西,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徐州重鎮,陛下也敢交在他手裏。”另有人道:“什麽護駕有功?當年洛邑之戰,若不是我們王爺拿下了虎牢關,解了洛邑後顧之憂,他裴烈能算第一等功?”

白雁峰面無表情地大手一揮,肅容道:“陛下鈞旨,不容置喙。若我再聽到有人議論此事,定斬不饒!”

到了晚間,他回府用餐之後,王妃李湘南讓人帶世子離開,問他道:“你可知徐州換將的事?”白雁峰此時正在書房的美人榻上品茶,聞言蹙眉苦笑,伸手撫摸妻子圓滾滾的肚腹,低聲道:“誰跟你嚼舌根了?你不要管外府的事。”李湘南便在丈夫腳邊的踏步上坐下,將頭靠在雁峰的膝邊,輕輕道:“我也不想管。只是,你和陛下這樣是不行的。”

雁峰坐起身來,愛憐地撫摸她的鬢發,苦笑道:“大哥心中疑我,我根本沒做過的事如何解釋?日久見人心吧。”

兩人同時長嘆出聲,雙目對視,又生出夫妻同心、情比金堅的滿足喜悅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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