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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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洛邑西郊山水之勝,龍門首當其沖。是年秋天,山明水凈,天高雲淡,一點飛鴻影下。只聽嗚嗚三下鳴鏑之聲,那黑影忽從空中直墜而下。

草地上一群人馬,旗號翻飛,服色不一,有胡有漢。個個臉上露出歡喜的表情,縱馬朝獵物落地的方向追去。

低沈的號角在河邊響起,驚起蘆花野鴨無數。河邊有一頂碩大的幄帳,安純金龍頭,銜五色流蘇,上有九重傘蓋。寶蓋披垂懸墜金鈴的四條金鏈,秋風吹起,寶鐸珠玉轉相敲,千百種軟妙聲音齊出。

幄帳外面的筵席上兩排分文武坐著十幾個官員。幄帳裏面設三方寶座,居中和居左的都是漢人模樣,都穿團龍皇袍。右手的卻是個胡人大將。三人身後各有侍者站立。

帳外草地上有親兵急趨而來:“報,裴將軍、沈將軍、蕭將軍同射中一支老鷹。”帳外筵席上的文武百官緊繃的表情都松弛了下來,相視大笑。

“誰先誰後啊?叫他們拿來瞧瞧。”居中的中年男子淡淡道。

過了一會,帳外響起答答的馬蹄聲,眾人以為送獵物的回來了,都舉首望去。河邊來了兩人一馬。穿金甲的護衛牽著一匹小紅馬,馬上坐著一個□□歲的小姑娘,額發齊眉,紮著雙丫,一身紅色勁裝,極是亮眼。

“武德公主到!”

那小姑娘行到帳前,也不用人抱,自個一咕嚕跳下馬來,蹦蹦跳跳進了帳篷。她幾步跑過地毯,一頭紮進正中的男子懷裏,嬌聲道:“爹爹,邵哥哥他們打了一只老鷹。”那被她喚作爹爹的人正是大成皇帝白雁聲,此時摸了摸她頭頂,表情雖然和藹,口氣卻十分嚴厲:“沒有規矩!還不快行禮。”

小姑娘這才起來,先往白雁聲左手看,“這是蜀帝陛下。”她就走過去要跪地磕頭,被蜀帝孟子鶯伸手攔住,笑道:“朕與你父皇是結義兄弟,武德公主不需行此大禮。”

武德公主白細柳眨著亮晶晶的眼睛,端正道:“天威不違顏咫尺,小白安敢不下拜?陛下萬福金安。”說著就磕頭到地。她爹爹在一旁看著面露讚許欣慰之意。

孟子鶯神色覆雜地受了她這一番大禮。白細柳行完禮後,又走到右手邊的胡人武將跟前。“這是北燕的攝政王蕭柱國。”

白細柳作勢下跪,張口要喊“蕭王爺”,誰料蕭瑀大袖一揮,一把把她帶到膝下,環抱著,逗她道:“叫舅舅。”

帳內帳外除白雁聲、孟子鶯以外的人頓時都緊張起來,只聽鏘鏘的拔劍之聲此起彼伏,白雁聲身後的裴烈、孟子鶯身後的沈君理都瞪圓眼睛,握緊了劍把。

白細柳看著這個長頭高顴的碧眼胡人,倏地嘴角一彎,甜甜叫了一聲:“舅舅好!” 蕭瑀樂得眉飛色舞,在她臉上擰了一把。蕭瑀身後站著一個穿黃布衫的大和尚,打趣道:“前恭後倨,公主為何厚此薄彼啊?”白細柳抱住蕭瑀的脖子,脆生生道:“我拜陛下是本分,叫舅舅是本性,沒什麽厚此薄彼的。”

帳內帳外眾人都松了口氣,還劍入鞘。三國臣子表情各異,燕國的洋洋得意,蜀國的不屑一顧,成國的卻有點尷尬莫名。

此時距元延初年的洛邑之戰已有十年,十年之後,天翻地覆。

元延六年,夏國被成國代替,成國公白雁聲登基為帝,年號宣武。因為考慮到洛邑大戰過後殘破不堪,王氣已失,遂定都淦水之濱,將邕京變為留都,令元延末年夏朝的疆界擴大了近一倍。三國鼎立的局面至此成型。

宣武四年,為紀念洛邑大戰之後簽訂的停戰協議,超度胡漢將士亡魂,經燕帝提議,三國在洛邑城外龍門山會盟。成蜀兩國皇帝親到,燕國派出了攝政王蕭瑀。三方再次確認邊界,制定互市地點和各種交流的方案。這日在伊河邊上的射獵是會盟將要結束之前的為數不多的展示各方實力的場合了。

這一日射獵所獲甚豐,西蜀、北燕都有虎豹熊鷹之類的猛禽入手,反倒是成國有意韜晦,點到為止而已。到了晚間,便沿河邊一溜排紮下營帳,北燕在上游,蜀國在下游,成國居中段。

晚飯過後,孟子鶯在帥帳內看書,忽然聽見河對岸傳來若隱若現的笛聲來。他傾耳細聽了一會,竟然是“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調子吹得七零八落,上氣不接下氣。他聽得人都傻了,又好笑又好氣,放下書本,走出了營帳。沈君理正在帳外和幾個副將商量明日大軍開拔的事宜,忽見皇帝披衣出來了,連忙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河邊,蘆葦有一人多高,秋風吹得蘆花像雪片一樣滿乾坤飄搖。沈君理道:“陛下,前面看不清路了,不宜離河道過近。”

河對岸的笛子聲還在繼續,已經換成了“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孟子鶯蹲下身,在河邊撿了幾塊大點的鵝暖石,在手裏掂了掂,臉上浮起惡作劇般調皮的笑容,起身揚手向蘆葦蕩裏扔去。“撲通”幾聲,石塊好像擊中了什麽重物一樣,笛聲瞬間消停了。

他站在蘆花深處,望見葦塘裏驚起一雙白鷺,回想過往歲月,真是忽忽百年行欲半,茫茫萬事坐成空。

夜風乍起,白露初降。沈君理輕聲道:“陛下,更深露重,還是回去歇息吧。”孟子鶯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回望他道:“你有心事?”沈君理心中一蕩,不由自主低下了頭。孟子鶯隨口道:“是公事還是私事,公事的話就說來聽聽,左右這裏無人,朕姑且恕你妄言之罪。”

沈君理心中苦澀之極,暗道,我與陛下,公事私事還能分得開嗎?

孟子鶯等了一會,嗤地一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們見北燕雖死了蕭淵藻,但燕雲鐵騎餘威尚存,蕭瑀蕭翰蕭琛之輩個個如狼似虎,不可小覷。而成國白雁聲麾下雁峰裴烈裴邵等新人輩出,長江後浪推前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反觀我們西蜀人才雕敝,孟沈薛雷,明爭暗鬥永無寧日。我告訴你,朕的風雲大業不勞你操心,你也大可不必憂心忡忡,做好分內事吧。”

沈君理半天不吭聲,過了一會才道:“看見今日武德公主來的情形,屬下和部將都擔心成國和燕國會有密約締結。白雁聲已占中原,未必不會溯江而上來取西川。”

孟子鶯莞爾一笑,想到白細柳朝他下拜,他伸手阻攔,已用了三分內力,誰料竟然擋不住一個九歲的小姑娘,生受了她那一番三跪九叩的大禮。這姑娘皇家玉牒上雖然記在謝皇後名下,但生母其實是當年北燕的瑤光郡主。蕭溶月十年前自刎與洛邑城下,蒙禦劍山莊楊難當等人和青州藥王廬施以援手,竟然起死人肉白骨,把她活生生救回來了。大戰過後,蕭溶月就一直隱姓埋名居住在洛邑,生下白細柳後一年便因病過世了。

有這一層淵源,這姑娘打小就有禦劍山莊專門傳授武藝,蕭瑀更是每年都派武功高手來淦京,說是南北交流切磋琢磨,其實不過是給這丫頭餵招。她又討齊王妃李湘南的歡心,早將花間派的武功一點不落地傳給了她。

“算你識人,那蕭翰蕭琛裴烈裴邵什麽的,哪極得上這丫頭一根手指。要說這天下落在誰身上,一大半要看這丫頭對誰青眼有加吧。”

不知不覺就走回了營地。孟子鶯擡頭凝視天上的月亮好久,伸手拂去身上的蘆花,邁進帳去。

一入帳內,他便覺得空氣不對。孟子鶯將外袍丟在龍椅上,冷冷道:“滾出來!”從胡榻旁邊的屏風後面走出來一個便裝的男子,不是白雁聲還能有誰?

孟子鶯哼道:“陛下深夜來此,有何貴幹?”白雁聲走過來,故作委屈道:“子鶯為什麽拿石頭丟我?”孟子鶯在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道:“我丟的是吵人清夢的登徒子,陛下是嗎?”

白雁聲靠過來撩起頭發,道:“都砸出血來了,下手好重。”孟子鶯掃了一眼,頭皮裏果然都是血。他心中一揪,想再看兩眼,白雁聲已經湊過來道:“子鶯心裏過意不去,就陪我說說話吧。明天就見不到面了。”

孟子鶯心中狐疑頓起,他一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雙手卻一遞一進攻向對方的脈門。白雁聲情急之下,推掌阻擋,誰知他不過虛晃一槍,分花拂柳手直往他頭上招呼。

手上一抹,將白雁聲頭上的血漬抹了下來,露出白生生的頭皮來,哪有半點傷痕。孟子鶯氣得七竅生煙,擡腳就往對方下身踹去,怒道:“頭上抹的魚血還是烏龜血,敢來騙我!滾滾滾!”

白雁聲明明避過這一腳了,卻腳下一滑,將孟子鶯連人帶椅撲倒在地上。動靜太大,驚動了外面守夜的親兵,大聲道:“陛下,小的進來了。”孟子鶯連忙高聲道:“別進來,朕在換衣服,不小心帶倒了椅子,沒你的事。”

兩人都輕喘著氣,白雁聲眼裏笑意盈盈,低聲道:“子鶯也會騙人。”孟子鶯笑得無力:“你果然越老臉皮越厚了。”白雁聲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子鶯躲開一邊,問道:“你女兒呢?好個狠心的爹,把丫頭丟在那虎狼窩裏不管。”白雁聲與他頭抵著頭,輕聲道:“睡下了,她比我厲害,還輪不到她爹擔心。”

此時成國的營地裏,白細柳早早就睡下了。她與睡夢中覺得有什麽東西在舔自己的臉,於是睜開迷蒙的雙眼,看見枕頭邊有一個似貂似狐的小東西,歪著腦袋看自己。那小貂一身雪白油亮的皮毛,看見她醒來,就拿爪子抹了抹自己的嘴巴。白細柳問道:“吱吱?”小貂大尾巴掃來掃去。“滋滋?”小貂仍然沒做聲。白細柳睡意全消,又試探問道:“皮卡皮卡?”小貂這回直起身子,雙手抱在一起,叫了一聲:“丘。”

白細柳從胡榻上一下坐起來,把那小貂嚇得從榻上蹦到地上。白細柳伸手拿過蓋在身上的狐裘,躡手躡腳下了榻。奶娘靠在不遠處的屏風旁打盹。小貂在地上蹦了幾步,回頭看她,綠豆般的小眼睛亮閃閃。白細柳跟著它走了幾步,把小貂逼到了帳角,她伸手去撈,誰料那小東西一個矮身居然從帳子底下鉆了出去。

秋風蕭瑟天氣涼,蘆花滿地都是,好像下了一層雪。月亮底下白細柳追著小貂跑了一會,漸漸遠離了河岸,往龍門山的密林深處鉆去。

一水之隔的洛邑城內有一寺觀名為瑤光寺。寺內有一座五層浮圖塔,在十年前的地動中未傷根基。至今磚制的塔身上還留有當年鐵血狼煙的斑斑痕跡。

秋夜寂靜,瑤光寺的住持慧靜法師迎來了一位貴客。她帶著那人徑直入了浮圖塔裏,在底層的觀音大士像前供著一個無字的牌位。

蕭瑀上過香後,借著佛像前的千盞油燈,仰望菩薩柔和的面容。他問道:“溶月有什麽心願沒有?”慧靜在一旁輕輕說道:“郡主去世前,曾說想讓廢太子妃來洛邑居住。”蕭瑀保持仰望的姿勢,雙手負後,道:“華陽公主帶殊兒在寧古塔抄經。這是皇家的事,若是陛下不答應,我也沒法子。只能盡力保住她們母子一命是了。”

慧靜便也擡頭去望那看了千百遍的菩薩眉眼。“金剛怒目,菩薩低眉,是護生度生的兩種不同法門。似郡主這般一人身上融合這兩種極端的法門,著實少見。”

蕭瑀淡淡道:“我對不起她的地方,會加倍補償給她的孩兒。”

慧靜心中一驚,道:“王爺,郡主並沒有埋怨您什麽。她說若是從頭再來一遍,也絕不會後悔。”

蕭瑀偏頭望她,無比虔誠道:“可我後悔了。每個人都有許多身份,既是愛侶也是父子也是君臣。一個人必定不能獨享另一個人。愛也只是欲望的一種,執念的根源。我不該為了我自己的欲望,斷送了她的一生。”

“阿彌陀佛。”慧靜念了一聲佛號,低下頭去,眼淚落在腳底的蓮花地磚之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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