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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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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邑、許昌的戰況傳到襄陽城下時,著實令人倒吸了一口冷氣。徐州久攻不下,虎牢關已近失手,許昌城下折了一位柱國大將軍,洛邑更是被圍了個水洩不通。便是一身轉戰三千裏,一劍曾當百萬師的蕭淵藻自個也沒有想到,強梁一時的大燕鐵騎有如此慘敗的一天。

蕭瑀望著父帥緊皺的眉頭,不解道:“以獨孤斛的見識,怎會輕易中計?”蕭淵藻一哂:“還不是小看了白雁聲和他手下的兵。”蕭瑀不敢接這話,另起話頭道:“若是虎牢關有失,洛邑救與不救,結果也差不多了。父帥還是集中力量打襄陽吧。”

蕭淵藻意色殊惡,無力搖頭道:“我若是不知道也就罷了,現在救急的文書送到我跟前了,我豈能無動於衷?你當他日真沒有小人在至尊面前撥弄是非,說我不救友君,狂妄自大?何況,”他說到這裏,咬牙切齒道:“孟子鶯、白雁聲齊聚西京,時不可失,我自當去會一會這兩個風雲人物。”

蕭瑀再要規勸,蕭淵藻已下了軍令,即日拔營,帶兩萬精兵去救洛邑。蕭淵藻前腳剛走,襄陽城裏就有人來送信,守將沈一舟欲獻城池給柱國大將軍,請派人入城密談。

蕭瑀神色自若,皮笑肉不笑道:“鐵打的襄陽,他為何要獻城?”送信的人一路上在目睹了蕩壑震谷的刀光劍影之後,被推到他跟前,早已魂不附體,畏畏縮縮道:“蜀帝忌憚我們將軍是孟子攸的舊人,朝堂內外多有讒言間之,君疑臣則臣必死。我們將軍出自西川名門,有騰空駕海之才,怎堪為此昏君所用……”蕭瑀打斷他的話道:“好,我知道了,今夜午時,我派人入襄陽城內,你就帶路好了。”

到了晚間,果然有三名著黑袍的北燕特使與那送信的人一齊出了營地,往襄陽城下而來。四人到了襄陽小城西角門,一聲暗號過後,便有守夜的士兵夜墜繩索,四人一一攀爬上了城墻。戍卒明刀亮戟圍了過來,將四人渾身上下一一搜了個遍,一無所獲這才放手。城內果然備有好馬,信使帶了三人往襄陽府衙而去。

寂靜的夜晚,在這座風聲鶴唳、戒備森嚴的軍鎮裏,馬蹄踏在街面的聲音,好似踏在人的心尖上。不斷有巡夜的守軍出來阻擋攔截,但都被領頭的信使一一化解。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襄陽府衙。那人遞交了腰牌,帶三人長驅直入進了府衙後堂。堂上明火執仗,有一人全副甲胄端坐著。那信使往上一拜,對三名北燕特使道:“這便是沈大將軍。”說著就徐徐退下。

沈一舟站起身來,目光深沈地打量三人,寒暄兩句,便道:“我就單刀直入吧。只要貴上不傷害這城裏的一兵一卒,我就開城門交帥印,全城卸甲,諸位可兵不血刃入城。”

那三名黑袍特使俱是站立不動,不做回應。沈一舟試探道:“貴上可是不放心,有什麽條件可以談。”

三人中的一人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將黑袍一掀,露出內裏的薄甲,雙手在臉上一抹,現出另一幅面孔來。

蕭瑀笑道:“好一個將軍金甲夜不脫!兵不血刃?沈大將軍是要甕中捉鱉吧。”

沈一舟也只呆滯了一瞬的功夫,便陰風剎剎地笑了起來:“蕭瑀你還真敢來!來人,拿下!”

靜夜之中,殺伐之聲不絕與耳。

蕭溶月困身在箭矢交墜、強敵如雲的戰陣之中,她望見白雁聲左沖右殺,血染戰袍。她心中焦灼,想要往他那邊沖去,誰料白雁聲卻回頭望她一笑,彎腰拿起一張鐵胎弓,扯了個滿月,回身仰面一射。那羽箭帶著五色異彩直沖天際。須臾過後,南天的天狼星便化為一片碎光,在天際墜落。

“哥哥——”她驚叫一聲,從夢中醒來。耳邊忽然想起一個溫和的聲音:“做噩夢啦?”抱劍靠著帥帳帳門打盹的她,身上不知何時蓋了一件厚重的大氅,一個人影立在她跟前。

白雁聲披甲凝望著她,輕聲道:“到我帳裏來睡一會,天就亮了。”蕭溶月搖了搖頭,不自覺去望頭頂的星空。弧矢九星,居天狼之東南,好似一把大弓,箭頭直指忽明忽暗的天狼星。

成國公大人輕嘆一聲,自入帳去了。蕭溶月中夜醒過之後便再也不能入睡。他們在許昌城外敗了獨孤部之後,□□門也沒有進,便匆匆往洛邑而來。曉行夜宿,此時離洛邑還有一天一夜的路程,行軍到此,兵士們都已疲累無比,白雁聲便令原地修整。

蕭溶月雖生長在洛邑,行遍華夏之地,卻是第一次看見胡漢交戰的場面。漢人她自認為是好朋友,胡人是她的同胞兄弟。她過去時時把至尊的統一大業掛在嘴邊,但真正到了這樣的修羅場,不論哪一邊得了勝利,在她看來都是心酸骨痛,只增苦楚。

行軍的倉促,再加上擔心父兄的安危,把個活潑可愛的小姑娘弄得憔悴不堪,瘦骨嶙峋了。

天光業已大亮。這是洛邑被圍攻的第三天。

蕭勃在喊殺聲中驚醒,一抹臉上的血汙,束緊盔甲,走到女墻邊探頭觀望。城外四方有兵,馬蹄翻滾,塵煙飄散,洛邑城池在雷鳴般的鐵蹄聲中微微震顫。

今日帶兵攻城的是驃騎大將軍沈君理。只見白馬如一匹練般飛馳而來,少年將軍高舉古帝顓臾的曳影之劍,發龍虎之吟:“ 國恥未雪,何由成名,為君一擊,鵬博九天。”

孟子鶯在後軍見前方城頭血下如雨,殺人如麻,在心中算計洛邑城內虛實,到底還能撐上幾日。便在此時,有探馬來報,道裴烈劉松年已經出兵,主攻金墉城而去了。孟子鶯望著洛邑城東的附屬小城池,笑道:“果然還是忍不住出手了。”

兩軍交戰,勝機如敲石出火,一閃即滅,人主不急起收之,則火種絕矣。

孟子鶯雙目鬥張,精光四射,清嘯一聲道:“諸將聽令,今日就拿下洛邑城。先入城者,賜三公。殺一大將者,封王侯。殺千夫長百夫長,享千金,賞州牧。”

裴烈與劉松年午後見蜀軍攻勢愈疾,兩人忖度鮮卑軍未必能抵擋得住,不願意蜀軍獨得洛邑,覺得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兩人一計較,看中金墉城與主城互為犄角的架勢,料此地並無重兵把守,便直奔金墉城而去。

只見重樓飛閣,遍城上下,從地望去,有如雲也。騎兵善突襲擾亂,但攻城並不為上。銅門□□,雲梯帶得又少,城上矢落如雨,竟然一時不能親近城墻。

沖殺了一陣,裴烈性急,從馬上騰飛而擊,幾個起落,攀上了城頭。劉松年在下面大聲疾喊:“裴將軍,不可!”裴烈哪聽得進去,進了女墻,蕩開一角,守軍都放開手中□□,望他掩殺而來,箭雨一時零落。裴烈高叫道:“劉將軍,快沖門!”

他揮舞手中寶劍,在城上一路沖殺。金墉城雖為附城,然守備並不空虛。裴烈殺了一時,城門卻仍舊沒有撞開,他左支右絀,汗下如雨。正尋思如何下去打開城門,忽然不及躲避迎面而來的刀光,身子一偏失去平衡,從垛口摔了下去。

倒下去時見腳下怒濤滾滾,裴烈悚然而驚,竭盡氣力抓住一塊突起的墻石。他再往下一看,女墻內居然是一條十幾丈寬的護城河,河內多置木樁鐵矛,這要是跌下去可如何是好。

“小烈!”只聽頭頂一聲呼叫,裴烈腰間已被軟鞭纏住。他擡頭看去,孟子鶯出現在城墻上,大聲道:“我將你甩過河去,快去開門!”

裴烈來不及想孟子鶯是怎麽跑到這邊來了,只覺腰間銀鞭一緊,他順勢在墻上一蹬,幾個空翻後,借助鞭力帶著自己輕松越過河去。他落在泥地上,擡眼看城樓,哪裏還有孟子鶯的身影。

金墉城因為裴烈和劉松年裏應外合,很快就打開了城門。兩人一會合,就放火為號,長驅直入洛邑城內,掃蕩守軍。接下來,洛邑四門都陸續被攻破,到了午夜,兩方人馬終於拿下了被胡人占據了三十年的西京。

當天邊翻起魚肚皮的時候,白雁聲率領三軍也已趕到了洛邑城下。裴烈、劉松年聞訊趕來匯報戰況,原來兩方主力在清剿了鮮卑軍隊之後,都主動退出城郭,駐紮在城外,洛邑城裏只餘少量精銳維持秩序。

他嘉獎褒揚了屬下幾句,然而目中透出的焦灼之色卻顯得有點心不在焉。裴烈頓時猜到原委,指著另一個方向道:“蜀帝的禦帳在那邊。”

白雁聲騎上照夜白拔腿就走。

他這匹馬和這身裝扮當年在江陵城下和孟子攸對敵之時,就被廣為流傳。是以蜀軍將領看到這一人一騎都大約猜到了他的來歷,無不默默讓行,不敢阻攔。

白雁聲行到帥帳前,一眼瞧見孟子鶯在帳門口布置屬下,甲胄帶血,尚來不及浣洗。他想開口叫“子鶯”,但孟子鶯已經擡眼望見了他。

部將都知情達意,適時退去。白雁聲翻身下馬,走到他跟前。孟子鶯眉花眼笑道:“來啦,這麽快。”白雁聲隨他進了帥帳,帥帳和三日前裴烈來時相比,只多了一副輿圖,一架宮燈,仍舊是一張凳子都沒有。白雁聲環顧左右,皺眉道:“你睡在哪裏?”

孟子鶯傾身投入他的懷抱,疲累無比道:“我已經三日三夜沒有合眼啦。”

白雁聲不由合臂抱緊他的腰身,覺得他比之蒼山又清減了不少,聞著他身上混合了硝煙、血腥、泥土的氣味,心裏又是高興又是酸楚。

兩人就這麽一抱一靠,相依相偎了良久。在白雁聲以為他真的要睡去的時候,只聽見孟子鶯輕聲呢喃道:“下次再見你,又不知道要到什麽時候了。”白雁聲心中一顫,待要開口,孟子鶯忽然渾身緊繃,從他懷裏掙脫了出來。

外面有人。孟子鶯眼眶滿布血絲,以口型示意,兩人相繼出了帥帳。在晨風中並排站立了片刻,果然看見裴烈牽馬正向帥帳走來。這時一騎飛報從後軍越過他也馳到了兩人面前。

“說吧。”孟子鶯嘴唇緊抿,料想不是好事。

果然如此。“陛下,五百裏急報,一日前襄陽守將沈一舟投敵叛國,襄陽城盡數易幟。另,蕭淵藻率三萬人馬已在往洛邑而來的路上了。”

裴烈在一旁聽到目眩心驚,不由擡眼去看孟子鶯的臉色,後者卻是神色自若,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

白雁聲握緊了孟子鶯的手,道:“我隨你去襄陽。”

裴烈眼皮一跳,遂低下了頭。小時候他朦朦朧朧覺得白雁聲和孟子鶯有些什麽,到今日才算是真正看清楚明白。

孟子鶯瞥了一眼旁人,抽出手來,道:“不成!蕭淵藻已往洛邑來了,你要守住洛邑,不可再讓它陷落胡人之手。”他說到這裏,忽然想起什麽,傳令左右道:“朕昔年與成國公大人有約在先,先入洛邑者為西京之主。今日成國公麾下裴將軍先攻入了金墉城,依照前約,洛邑交由成國公管轄。”

這就是他趕來金墉城救我的原因!裴烈募地擡頭,分辨道:“不是,我是第三日才助攻,而且是跌入城裏的……”孟子鶯擺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含笑道:“朕親眼目睹,裴將軍驍勇,親犯矢石,以一擋百,何必過謙!”裴烈羞愧地低下了頭顱。

元延初年的洛邑之戰,後人皆以為蜀帝與宣武帝有約在先,因宣武帝先聲奪人,先入洛邑為勝。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當時的情況,是孟子鶯有意相讓西京,成全了白雁聲的赫赫威名。

白雁聲只覺喉嚨中有一熱塊堵塞,胸中更是悶痛不已,開口道:“子鶯,其實兩軍同轄,共守共防也非不可,你何必……”

孟子鶯深深看他一眼,用幾乎只有兩個人才聽得見的聲音道:“是我先娶妻生子的,我負你在先,這是我欠你的。”他說完這話便起身往軍中催促天明開拔的事項。

白雁聲虎軀一震,想要追上他的腳步,走了幾步,卻又頹然停住。

裴烈瞧見這一幕,呆立在晨曦中,幾乎風中淩亂……

作者有話要說: 大白你這個壞蛋,一定讓你嘔血三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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