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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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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城頭大雨瓢潑,戰鼓稍歇之時,千人萬鬼齊歡呼:“胡子退兵了!”顏白鹿自城頭垛口往遠處一望,果然看見雨幕之中北燕的殘兵敗將後隊變成前隊,極有秩序地徐徐撤兵。城墻下是層層疊疊的屍骨,叫雨水洗刷過後,說是屍山血海並不為過。

他眼望著後軍那面在雨水中越加醒目的“徐”字旗,忽然深吸了一口氣,一腳跨上垛口,力挽雕弓扯個滿月,三支翎箭刷刷射出。

徐匡聞聽破空之聲,偏頭避過第一箭,拔刀撥開第二箭,第三箭卻飛過他頭頂直接射中了大旗的旗桿。他回身望去,城頭上一個人影哈哈大笑,囂張道:“在下副將顏白鹿,來日必有一戰,請先聽箭風。”徐匡並不搭理他,伸手將約戰的羽箭拗斷扔於地上,轉身往營地撤去。雨水滑過黢黑的面龐,他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南朝能臣善戰之人輩出,從此之後,明月五原容射獵,長城萬裏不防胡的局面,大約也並不遙遠了。

顏白鹿下了城墻,往守備府而去。大敵當前,一路只上見秩序井然,街市依舊,大約此地常遭戰亂,百姓們都習以為常了。他到守備府而下馬,在外廳看見幾個同樣是卸甲歸來的同袍,正在議論戰局。有人道:“聽說孫將軍要求支援的書信早已送到了,怎麽援軍還沒有來?”另有人道:“我聽說小白將軍帶前鋒五萬往襄陽方向去了。成國公帶大軍也早已出發前往許昌了。”先前問話的人就將手裏的頭盔往地上一擲,憤怒道:“那怎麽徐州獨獨沒有增援呢?太厚此薄彼了!”

顏白鹿大步跨入,慷慨道:“沒有後援就打不了仗了?!靖寧年間胡虜來犯,故太子太傅謝鯤帶走全城兵馬南下勤王,此地只餘五千守卒,尚能退敵於城下。如今全師在我,城堅池牢,糧草充沛,諸位怎能未戰先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他以山林湖海之士而入軍效力,豪氣未除,但先前議論的副將統領也並不算是妄言怯戰,打仗總是兵越多越好,以徐州軍事重鎮而言並不為過。因此那名副將不服氣地仰頭,欲再與他開口爭辯。

此時守備將軍孫季仁一身戎服,從照壁後轉出,撫掌大笑道:“沒有援軍,正是朝廷和國公信任我們徐州的表現。諸位,天子宮中出虎符,今日已有信使持節而來。徐州全境,再免賦稅三年,全軍將士連升三級,加餉一倍。”他說到這裏,見眾將領都面露喜色,反而沈靜了下來,語重心長道:“成國公欲收覆故都,正往西京用兵,分、身無暇。徐州既是前方也是後方,陛下的手諭是要徐州穩如磐石。盼各位與我同心戮力、和衷共濟,守住這萬裏河山!”

眾將領因他辭氣慷慨,頓時激發英雄肝膽,全都肅然答是。

元延初年四月中旬,白雁聲的中軍跨過江淮,往許昌而去。快到項城時,半路接虞得勝的信使來報,說北燕大軍足有六七萬之眾,戰況激烈,許昌危矣。

一員銀甲白袍的小將,縱馬而上,朗聲道:“大將軍,讓末將帶些人馬急行軍去支援虞將軍吧。”白雁聲看了看裴烈年輕氣盛的面龐,沈吟良久,終不發話。此時副將劉松年也過來請戰。白雁聲道:“許昌兵精糧足,城堅池牢,北燕不見得頃刻就能拿下。此地離許昌也不過四五日的路程了,糧草輜重都在軍中,還是謹慎點好。傳令下去,全軍加快步伐,務必三日後趕到許昌。”

劉松年自去傳令。白雁聲瞥了一眼身邊一個垂頭喪氣的親兵,略微咳嗽了一下。帶著人皮面具的蕭溶月渾身一個激靈,知道是在嫌她軍容不整,有礙士氣,便立時挺胸收腹,裝模作樣望向前方。

裴烈請戰雖未得允許,回歸隊裏,但臉色如常,也並無怏怏不樂的神色。

到了晚間安營紮寨之後,白雁聲將諸般事務一一安排妥當,預備出去巡營。一出大帳,卻見外面有一個白袍小將正在泥地上來回躑躅,不覺笑得:“小烈來得好,陪我去巡營。”裴烈一驚擡頭,白雁聲已當先走了出去。他不自覺便跟在這中年人身後。

營中旗幡隱隱,戈戟重重,哨兵們傳呼唱號,列燭互巡,往來如織。

裴烈眼望著前面那魁梧的身軀,自他七歲隨母親逃難到臨溪,他跟在這人身後已經整整十年過去了。白雁聲帶他走了一遍營地,一一提點,何處為妙,何處不好,何處今夜就必須整改。待巡營完畢之後,白雁聲正要回轉大帳,裴烈見左右無人,忽然一個長步邁出,搶在了白雁聲的前面,回首站定。

兩人正在一處高崗上,從上往下看去,星夜裏火把熊熊,營地整齊劃一。夜風帶著春日青草的氣味,輕柔拂過兩人的面龐。白雁聲挑高眉毛,道:“怎麽,你有話說?”

裴烈微微垂首,道:“將軍,我娘叫我參軍,是要替大夏驅除胡虜收覆失地,完成海陵公的遺願。她不會願意看見我躲在將軍的羽翼下,只求些微軍功,明哲保身的。”

白雁聲哈哈大笑道:“好個小裴烈,就是這些微軍功也是要拿命來掙得,你可知道?這可不是在演武場上耍刀弄槍,也非靜夜書房裏扺掌論兵。”

我們受你的庇護已經太久了!裴烈凝視著這長者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將軍,我今年已經十七歲了。雁峰哥哥十七歲的時候已經暫代徐州守備一職,獨自領軍了。”

白雁聲就收斂了笑意,神色覆雜地打量他。清俊面龐,眉目韶秀,大多數時候並不愛言談。雁峰也是深沈,可惜過於陰鷙,但他卻是真正的沈靜如水、厚積薄發。他名門之後,芝蘭玉樹,自小便跟隨自己東奔西走,長在行伍,千錘百煉。若是自己沒有看錯,這個孩子將是所有後起之秀中最為優秀的那一個。長江後浪推前浪,連白雁聲自己有時也不明白該如何駕馭這不羈之才。

裴烈見他不言不語,忽然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低聲道:“蕭淵藻在攻襄陽,獨孤斛在許昌,徐匡在幽徐。大將軍意在西京,裴烈請出奇兵,千裏奔襲,為大將軍取下洛邑。”

原來,人是會變的。孩子們終究有長大的那一天。他頓生欣慰之感,但又因著年歲漸增沒有由來地感到焦躁和急迫。

白雁聲閉目冥想了一陣,再睜開眼時,已是精光大漲,舉掌拍在裴烈的肩頭。“你有此覺悟,我心甚慰,你娘也會為你驕傲。此事宜速不宜遲,你今夜三更點一萬精兵就走,讓劉松年跟著你,不要聲張。若有人問,只說是去救許昌。”

“末將領命!”裴烈大喜過望,情不自禁大叫了一聲。叫完之後,他又像一只小貓頭鷹那樣警覺地掃視左右。白雁聲輕嘆一聲,把他從地上扶起來,密密叮囑道:“記住,不要冒進,凡事先與劉將軍商量,多聽意見再下決定。若洛邑有防備,就找個地方安營紮寨,靜候大軍到來。”

裴烈仰望著面前這宛然戰神在世的男子,鄭重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開拔之時,雖有副將註意到裴、劉兩人不在,互相詢問之後都以為先去往許昌打探了。唯有蕭溶月假扮的親兵在旁邊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

中午隊伍略作休整之時,蕭溶月找上前來,見左右無人,徑直問道:“怎麽少了一萬人馬,小烈和劉將軍到哪裏去了?”白雁聲站在照夜白馬鞍旁,一手托著輿圖,正在計劃裴烈他們的路線,沒空搭理。她就自言自語哼了一聲道:“假虞滅虢。”白雁聲這才擡眼望她,她原地跳腳,哼道:“非禮勿聽,非禮勿言,我知道。”

就在此時,有探馬來報,說前方山谷裏轉出一簇人馬來,約有兩萬之眾,打的是北燕獨孤家的旗號。白雁聲將輿圖一收,翻身上馬道:“號令全軍,擺好陣勢。”他說完此令就催馬向前面奔去,蕭溶月自然也追著去了。

到了前頭,果見對方軍幕旌旗,布列前後,當此時一將飛出,蜂目豺聲,掃視兩人道:“來者何人?”

此人是柱國大將軍獨孤斛手下的人,蕭溶月是認識他的,小聲與白雁聲說了。白雁聲便自報上姓名,道:“獨孤將軍不是在許昌嗎?竟有閑暇分兵來截我糧草輜重,真是膽量不小。”

那人上上下下看了白雁聲幾圈,只是冷笑,不慌不忙從袖裏抽出一卷黃帛來,展開之後用漢話高聲念道:“《廢瑤光郡主詔》。”

蕭溶月聞聲而驚,怔怔呆立。

“朕聞生育品物,莫大乎天地;愛敬罔極,莫重乎君親。是故為臣貴於盡忠,虧之者有罰;為子在於行孝,違之者必誅。柱國大將軍蕭淵藻之女,瑤光郡主蕭溶月,朕極憐愛,賜封郡主,尊享洛邑。然蕭女叛國南逃,為梟為獍,忘孝忘忠。背禮違義,天地所不容;棄父無君,神人所共怒。朕志存公道,義在無偏,解蕭淵藻柱國大將軍職,降為大將軍,領柱國事。蕭女褫爵,革為庶人。昭告天下,鹹使知聞。”

白雁聲身邊的副將統領全都莫名其妙。有一名副將打馬上前,罵道:“你們同室操戈,幹我何事?什麽鹹使知聞,知聞個屁!”

蕭溶月淚水汩汩而下,身子在馬上晃了晃。白雁聲縱馬過去,不露聲色地扶了她一把,悄聲道:“原來洛邑就是你的封邑,怎麽從沒聽你說過?”蕭溶月如避蛇蠍一樣,將馬首一偏,與他稍稍分開。

白雁聲知道她心裏難過,不願她看見後面的廝殺,叫人帶她到後軍去。那宣旨的胡人用漢話別別扭扭讀完聖旨之後,將黃帛往身後人懷裏一擲,用鮮卑語高喊了一聲。四面八方鼓聲驟起,千乘萬騎,雲奔潮湧,那人控馬奔馳,換箭張弦,當先一箭向白雁聲射來。

風起雲湧,是處青山可埋骨。

到了傍晚薄暮時分,白雁聲領軍已經突破這二萬騎兵的圍剿,將糧草輜重先轉移了出去。他一抹臉上的血痕,四下張望,雖偶有負隅頑抗之徒,但大局已定,卻獨獨看不見蕭溶月的身影。

他心裏有點慌亂,撥馬回轉方才的修羅場,還有不少人在打掃戰場。白雁聲在人群裏尋找,果然看見一個極似蕭溶月的身影。他控馬過去,只見蕭溶月坐在地上一人的身邊,將那人的頭顱靠在自己腿上。

她的淚水一滴滴落在那人的臉上,只聽她柔聲問道:“獨孤表哥,陛下的旨意爹爹都知道了吧,爹爹怪我嗎?”那人渾身是血,仰面看她,道:“柱國當至尊面說,往是吾女,今為國仇……”蕭溶月止不住渾身打顫,誰料那人嘴角含笑,道:“柱國私下還說,郡主可以有無數個,女兒卻只有一個。阿月,不要去洛邑……”他說到這裏,便漸漸合上了眼睛。

蕭溶月放聲大哭,哭聲在山谷中回響。

白雁聲等了一會,欲要過去安慰她。蕭溶月卻募地擡頭望她,滿面淚水,堅定不移道:“帶我去洛邑,爹爹、哥哥一定都在那裏。”

裴烈自與白雁聲大軍分開之後,繞過許昌,專揀小道,薄甲輕騎,日夜奔走,不出五日便到了洛邑。崤函帝宅,河洛王裏,八面環山,五水繞城的洛邑城下,此時卻已經駐紮了一支隊伍。

“兩位將軍,已有人先我們一步,在城外紮寨了,看旗幟是西川人馬。”

聽完探馬來報,裴烈與劉松年交換了一個眼神,都覺得事出蹊蹺。劉松年道:“蕭家大軍在襄陽壓境,西川沒道理分兵來攻此處啊?難道蜀帝也要取西京?這是要一鍋亂燉的意思嗎?”

裴烈就問哨兵道:“你可看清是誰人掛帥?”那哨兵搖頭只道不知。就在這時,蜀兵也派出斥候,並攜帶符節印信,口稱友軍,請派人往營地一敘。

裴烈藝高人膽大,與劉松年合計過後,他單獨帶了兩千兵勇,往對方轅門而來。行到軍前,只見一把碩大青羅傘,傘後分列兩排武將,個個明盔亮甲,氣宇軒昂。傘下一人擁甲而坐,輕裘緩帶,意甚閑暇。

“子鶯哥哥,不,蜀帝陛下,你怎麽在這裏?”裴烈見到意料之外的人,險些馬失前蹄,慌亂之下在原地打了好幾個轉。他心裏暗道不妙,把只煮熟的鴨子飛了,虧他在白雁聲面前還誇下海口,一定拿下洛邑。

孟子鶯頷首笑道:“小裴烈,好久不見,你來得正好!”

作者有話要說: 此章詔書混合《全唐文》之《黜魏王泰詔》《責齊王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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